第39章 芊麦和儿子的来信(2 / 2)
2020年9月17日
以下是芊麦的信
肖恒:
也不知你春节过得怎样,反正,我只感到今年这个假期过得特别憋屈。一场新冠病毒,搞得我们每个人都人心惶惶的,成天只能窝在监舍里。还好,我也利用这段休息时间,写了不少东西,现在我就把我在监狱小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给你看一下,写得不好,希望你不要见笑,不过它也是我的心路历程。
《我的忏悔录》 有人说,一杯水是咸是淡,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我惶恐承蒙警官教诲,鼓励,让我尝试写下自己成为罪犯以来的心路历程,认真剖析自己,看清自己的每一寸阴暗角落,以便自新并改变自己,重新规划破碎人生收拾好思绪,提笔重千斤。
成为一名“罪犯”这个扎眼的身份之前,令自己骄傲的是,有太多同龄女孩中,我认为我是佼佼者,美丽,有学历,有爱我的男友,还有父母的恩宠,而是,我以为我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浪尖儿,定能永立潮头。在此之下我开始膨胀,暴躁,任性,甚至有点为所欲为。殊不知,这些都是我幼稚的表现,也是今天失去自由、身负枷锁的前兆。
由于自己无知,饶幸心理,对法律漠然,掩耳盗铃永不满足的贪欲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以至于后来和监管药品、毒品打上了交道,最终触碰了法律的红线,结果遭到了法律的当头棒喝。随着“当”的一声铁门响我锒铛入狱,成为了阶下囚,并被判为无期。当时只觉得手脚发软、全身冰凉,脑子一片空白,陷入了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黑暗深渊。昔日所有的自傲、尊严、光鲜身份和遮羞布在这一刻剥了个干净,尔后丢在地上被蹂躏得稀烂。
2005年6月26日的那一天,直到今天还在脑子里不能忘记。那时的我刚从一个自由人进到看守所里,只见乌压压的一片人挤叠在水泥大通铺上睡觉,我顿时惊呆了。害怕、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才好,脑子里也出现了电影里各种有过的情节。好在庆幸的是,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当值班员带我当着众人洗漱完毕,连带我去睡觉时的眼神都是讳莫如深。我只能小心翼翼的,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眼睛打开,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敢相信,好像“进来了”根本就是假的、错的。记得在外面算命的跟我讲,说我命很好,注定是富婆,有福气、命大福大,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那么,一定是那里弄错了。当这样的心态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焦躁不安,开始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起来,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处于何种危机漩涡之中,不知道要在这黑暗中到底要呆多久,与外界的消息也被完全隔离。残酷的现实和未知才是令人恐惧的存在——那一刻,也或者在那段时间里,我好像活在一个鬼气森森的冥界里。
经常想来,环顾四周。总感觉自己像是踏进了《哈利波特》里面那间和现实世界只有一墙之隔的对角巷的某间小铺子,破破的、挤挤的、乱乱的、脏脏的、臭臭的。还是那坚实的墙壁,人却是沉迷于梦中的那只蝴蝶。于是,我就想哦,到底我是在蝴蝶的梦里,还是蝴蝶在我的梦里?甚至于有时,我不得人为地假想自己的背上长了一双翅膀,然后纵身一跃,划过天际,幻想我在逃避。可当梦醒之后,我却感到压抑,对自己非常失望。我的人生为什么会是这般模样?也痛心疾首悔恨自己进来。角色转变之间,竟让我失去这么多。迷茫呀!我人生就这个样子了吗?难道就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了吗?不,我不甘!我不可能沦落到这般田地?也不可能会有这种痛苦的体念。当然同时,我也担心我的老外婆、老外公,还有我的老奶奶。也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在出去之前见上他们一面。自己的家庭是否能在这场变故中安然无恙?还有自己入狱后给亲人带来的耻辱、被人指指点点,一时我只觉得人比黄花瘦,内心也被一种莫名的痛楚填满,人像一只炸了毛的鸡,情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胸口像被塞进了10万吨量级的核弹。只想大声咆哮、宣泄,只想让心里那团怒火彻底炸裂,让它毫不留情连同我的躯体飞灰烟灭。
可到头来令人讽刺的是,我居然毛发无损,四肢百骸完好如初。真正变了的,只是身上已批了一件象征罪犯的囚服,以及象征罪犯编号的身份在时刻警醒着我,让我不断地被自己造成的现实敲打着。也有时,躲在旮旯的阴影里,透过斑驳的铁网望向天空,大雨过后的天空像被冲洗过一样干干净净,我却觉得蓝得可怕。
佛说:“人生最大的痛苦仅仅是自己不认为自己应该承受痛苦。”痛定思痛,在改造期间,在脱胎换骨的痛处里。在外所有的经验、认识、理性都统统被束之高阁时,唯有找到赖以支撑自己的信念,而我的信念是自己的女儿、对我牵肠挂肚的父母,他们在外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我回家。我已经让他们痛苦了一次,我不能再意志消沉。我曾不止一次告诉自己,我必须得自己爬起来。就算我暂时不能陪伴在他们身边,我也要有改造的态度、状态上积极向上;精神上做好他们的支撑,在行动上始终如一。更希望自己能早日突破桎槁,用全部的身心、思想和灵魂迎接亲人的拥抱。
在服刑的这本无字天书里,在时间的洗礼中,在亲人不离不弃的鼓励下,我理性地适应了监狱的改造环境,学习到了有字天书里学不到的经验。我要像海绵一样吸收好的养分,同时又过滤掉坏的。有意思的是,学到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无知。比如说做任何事之前必先学会做人。“穷不倒志,富不癫狂。”踏踏实实从最细微处做起,站在自己的人生象限内,做好人性的加减法,以点成线,以线成面,以面成形,才能成材。
从幼稚到成熟,我真正认识到了我的罪责。有罪必被抓,有罪必得改,要改就必须认识它、承认它、捣毁它、重塑它,再重新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是非观、道德观和法律观。
我真诚地忏悔、认罪,向国家、社会、法律忏悔;向被害人、我的家人道歉。我已从灵魂深处认识到了我的过错,并已心甘情愿接受了将近二十年的残酷惩罚。但这都是我咎由自取、口服心服的。是我让你们遭到了无法言说的痛,我时刻不在心里为你们流泪。请原谅我,我的父母;原谅我,我的女儿!直到今天也没能陪你们过个一个完整的节日,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好拥抱过你们一次。以前常常忽视你们的感受,可现在还要为我的罪行而感伤,这真是我天大的罪过啊!
曾读过一个故事:一位法师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度假,正端着水果盘吃着。法师突然发现一个现象,他的朋友把一瓣桔片塞进了嘴里,而眼睛却不知望到哪儿去了。见状,法师于是就问他:“你还记得你刚才吃的是什么吗?是酸的还是甜的?“朋友如遭电击,思考力停在一个空白处。因为当时他太专注其它所以忘了。(是啊!我也是经常把当下最重要的感受忘记)后来,朋友犯罪入了狱,法师偏给他写了一封信:“还记得你吃的那个桔子吗?不论它是酸是甜,记住它的味道,并深深的烙在记忆里,让它像一把利剑悬在自己头上,时刻提醒自己。”至于苦难,被你打败的时候就是财富,被它打败了才是耻辱——我想会在若干年以后,感谢这次挫败的经历的,尽管这挫败是个污点,但痛了才能长记心,知道了什么是坏,才明白了什么是好。
都说,有一种关爱可以穿透高墙和时空的距离,有种亲情可以承载苦苦的等待。活着,要对得起生你的人;死了,要对得起你生的人。感恩我的父母,他们不求回报的支持、关爱和帮助我,不离不弃的等待着我;感恩我的女儿,她带给了我欢乐,也带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感恩监狱警察的关怀,他们的嘘寒问暖和谆谆教诲,让我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感恩所有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桩事,每一个点滴,以及每一个如昙花一现的瞬间,也更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昨夜又梦见我的女儿,惊醒过后已是泪流满面。偷偷爬起来拢了拢自己的短发,然后洗了把脸,可这时再也睡不着了。我最亲爱的女儿哦,妈妈真是想你啊!想着你嘟着小嘴巴可爱的样子;想着你刚生下来时眯着眼偷偷瞄我的第一眼;想着你细嫩的手臂温暖地环抱在我的脖子上;想着在第一次会见时,你隔着玻璃亲了一堆口水。那一刻哦,我闭着眼,歪着头,心里的哭已化得干干净净。直到现在,回想那场景,依然觉得像蜜加了白糖般的甜。
十几年凄风苦雨都挺过来了,所有的人情冷暖、心路历程像路边的路灯一样被一盏盏点亮,而人生也一点点趋向圆满。有人说,你爱就有爱的回应,恨就有恨的回应。心里装有好的东西了,连在“小天井”里看到长了毛的七分月亮都是漂亮的。我也知道,接下来还有服刑的路要走,不过我一点也不怯懦,我会担当起我应有的责任,不论是家庭的还是国家的,我定会内无旁贷毫不推卸。记得张爱玲写过这么一首小诗:“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没有谁可以将日子过得行云流水。走过平湖烟雨、岁月山河,那些历经劫数尝过百味的人,会更加生动和干练。时间永远是旁观者,所有的过程和结果都需要我们自己承担。
以上就是我这次在监狱小报上刊登的文章,同时也是我内心的独白,我之所以把它写出来,其实也是我服刑之后的深切感受和一点心得体会吧!
好了,这次就写到这里。不过还有件重要的事我得告诉你,就是关于我减刑的事,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减余刑,减完后我就可以回家了。如果减得好的话,大概是明年中秋前后就可以出监。可是,尽管马上出监在即,然而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坐麻木了,也许是已习惯了。反正,越接近出监我就越感到惶恐,对外面就越感觉到害怕。十七年了,从进来到出去,看起来就像是一瞬间,然而也正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瞬间,却把我所有的青春年华全搭进去了,想想真是太不值了。好在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苦难和磨砺,我总算可以重见天日了,总算可以回家了,总算可以回到家里近距离去看看我的女儿了,哪怕是她嫌弃我这个有了污点的妈妈。
肖恒,假如我先出去的话,到时我一定会来你们监狱门口接你的。对了,还听同改们说,出了监狱大门后千万不能回头望,这叫永不回头;即便到了家里,也要叫家里人提前准备一个火炉,要从火上跨过去,这叫烤霉气。我不知道这法子灵不灵验,但信总比不信好,毕竟谁也不想再来这地方。
祝春节快乐,早日回家!
爱你的芊麦。
2020年1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