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蟑螂与蚂蚁之战（1 / 2）

肖恒值夜班是从九月份开始的。

按照夜间值班规定，每个晚上都分为四班，每班2小时，而且还得有两人同时值班。当然，为了公平起见，值班的班次都是以抓阄的方式来决定的，并不是你想值第几班就几班，完全靠的是运气。

说是值夜班，无非穿着一件有莹光的值班服在监舍的走廊上来回走动。但真正的职责还是监视监舍内睡觉的犯人的一举一动。比如某某犯人行为异常；比如某某犯人突发急病或者吵闹打架等突发事件。因此也可以这么说，夜间值班员其实也是监狱安排的“活人电子眼”。其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所有犯人的安全着想。

肖恒值的是第三班，整整一个月下来，不要说他没发现一件紧急的事件，哪怕就是连吵架拌嘴这样的小事他也没碰到过。倒是监舍内那些梦呓声、磨牙声、咳嗽声和呼噜声听了不少。听得久了，他就心烦，于是便在两只耳朵里各塞了一个纸团，反正这样做也不违反夜间值班规定。这样一来，他的确清静了不少，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因为透过铁栅栏的监仓，只见仓内那些同改的睡姿也是不堪入目，有的侧着；有的趴着；有的躬着；有的曲着；有的素面朝天地仰着；也有的躲在被窝里窸窸窣窣的。真是奇形怪状，丑态百出。

到了十月，天气也逐渐转凉了。肖恒这个月抓的是个早班，所以一到四五点值班的时候，他总要披上一件棉大衣。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能感到一种刺骨的冷。尤其是碰到下雨的晚上，人才热乎乎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身体就冻僵了。为了驱寒，于是他和另外一名值班员便不停地在走廊上跑。有好几次，实在冷得受不了，他便跑到走廊上的饮水机那里打上一杯热开水，然后把装了开水的杯子用手捂着。不过这时他还会点上一只烟，这也是他一班下来最幸福的时刻。

29号晚上，这是肖恒当月最后的一个早班。这个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气温居然不降反升，这一下反倒让肖恒无所适从了，即便是脱掉了棉大衣，他依然也感到燥热不已。于是5点刚过，他就找来一张櫈子坐在上面休息。可还没坐一会，他的脚前突然窜出两个黑糊糊的东西，当时差点没把他给吓了个一大跳，等心稍稍平定一点的时候，他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两位不速之客，竟然是一对黑褐色的蟑螂。也许它们是夫妻关系吧，只见它们一边试探着爬行，还一边用柔长的触须试探着调情呢！

见是蟑螂，肖恒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该死的丑八怪，说不准是刚从茅坑里爬出来的。以前在看守所时，他就不止一次见这些东西在“马槽”里进进出出，而且有几次还爬到自己的身上过呢，想不到眼下狭路相逢，真是冤家路窄，想躲也躲不过。

“哼！丑八怪，总算撞到我手里了！”肖恒发泄式的骂了一句，然后想也不想向蟑螂踩了下去。

“呯！”像气球爆炸一样，一只蟑螂当场就被肖恒给踩扁了，顿时绿色的浆汁溅得满地都是。另一只没踩到的，见伙伴已死，于是赶紧吓得沿着墙边一溜儿逃命去了。

“他娘的，算你命大，下回给我逮着，你就没这么好的狗屎运了！”余恨未消的肖恒，一边把踩得像个烂茄子的蟑螂踢到墙边，一边点了根烟恶狠狠地骂道。

当肖恒叼了一根烟在走廊上踅了两个来回后，出于好奇，他忍不住又把目光落在那只被他踩死的蟑螂身上。然而，眼前的情形却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死蟑螂身旁，此时竟密麻麻地聚满了一群黑色的蚂蚁。有些已经爬到了死蟑螂的身上，有些则抱着死蟑螂不停地咬噬。看来，蚂蚁们已把死蟑螂据为己有了。

更让肖恒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就在死蟑螂不远的地方，那只侥幸逃脱的蟑螂也在那里。可能是为了夺回同伴的尸体，只见它还不时地冲进了蚂蚁群中，一忽儿用腿蹬一下，一忽儿又用铠甲般的身躯滚一下。不用说，它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因为不管它怎样折腾，那些吃上瘾的蚂蚁，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它们眼前的“美食”的。况且它们也明白，自己这边蚁多势众，而对方只是孤身作战，在这种敌我悬殊的情况下，无疑它们已是稳操胜券。

渐渐地，蟑螂明显占了下风，甚至还有几只凶一点的蚂蚁竞趋它不备时，悄悄地爬到了它的身上，其中居然还有一只咬住了它的左腿。这下好了，蟑螂原本是想来救同伴的，现在倒好了，反于把自己也贴了进去。

“他妈的，丑八怪，想不到你也有今日！”肖恒越看越来劲，一种复仇的快感迅速占据了心头。于是干脆不走动了，便蹲在“战场”旁边。他倒要看看，这场蚂蟑之战，到底鹿死谁手。

也就不过片刻的功夫，蟑螂身上就爬满了蚂蚁。不过这时还并无大碍，偶尔还可以兴风作浪一下。如果它这吋肯放弃救同伴的话，兴许还有一个活命的机会。哪知它就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在明知性命不保的情况下，还想背水一战。

而战场的另一边，那只死蟑螂这时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滚动的黑圆球。看来蚂蚁正打算把死蟑螂的尸体运回到它们的巢穴里去。

“他娘的，就连一只小小的蚂蚁也懂得搞群狼战术！”肖恒不无感慨地叹道：“也不知这体形比蚂蚁大数倍的蟑螂，最后是不是被蚂蚁们蚕食？”在一种持强扶弱心理的驱使下，肖恒不禁为这只孤身作战的蟑螂担忧起来。

又过了一会，蚂蚁军团开始改变了战略，本来是两个分开的圆阵此时已压缩成了一个方阵。也许它们已经考虑到，用一部分蚂蚁去拖一只死蟑螂未免有点浪费蚁力资源，倒不如合力围攻一只活的来得更为实际些。于是，满地的蚂蚁像黑云压城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向筋皮力尽的活蟑螂这边聚了过来。

面对残暴而狡猾的对手，犹如困兽的蟑螂在左冲右突之后，似乎已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忽然，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它差点失去了知觉，原来自己身上的一只翅膀，竟被十几只蚂蚁活生生地给撕了下来。于是它只好一边满地打滚，一边挥舞着另一只仅剩的翅膀，不停地翻滚扑打。有时逼急了，它还会以一种鱼死网破的决心，用它的头去猛撞前面的蚁群。

或许是蟑螂同归于尽的战法震撼了蚂蚁，也或许蚂蚁自己贪生怕死，反正，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蚂蚁们竟自发地闪出一个豁口来。

“你也真逞强，要不是蚂蚁手下留情，看你怎么逃过这一劫！”看着眼前伤痕累累但又仍在负隅顽抗的蟑螂，肖恒不免有点心灾乐祸起来：“自身都难保了，还要装英雄，识相的话，趋现在还有个活命的机会，有多远就滚多远。”

事实上，也正如肖恒所言，眼下伤得不轻的蟑螂似乎也看到了求生的通道，于是它迅速拖着疲倦的身躯朝豁口处慢慢爬行。它每艰难地爬一下，都要停下来歇一下，看情形，它确实已经殚精力竭了。

而刚才还视蟑螂为敌的蚂蚁们，这会儿也停止了攻击，纷纷举起钳戈，像列队的仪仗兵一样排在豁口的两边，夹道为悍勇的蟑螂喝彩。

见蟑螂和蚂蚁已化干戈为玉帛、自动达成了和解。肖恒一时兴趣索然，便又点燃了一根烟。殊不知，就还没吧唧两口时，眼前又发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却说那只好不容易从虎口逃生的蟑螂，它并没有趋机返回到它的巢穴里去养伤，而是从蚂蚁的后方又迅速向那只死蟑螂爬去。

肖恒这时已明白蟑螂的意图了，它煞费苦心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它还想去救它的同类。哪怕它的同类此时只剩下一具支离破碎的残骸了，但它依然不离不弃。也或者，它已瞅准了敌人薄弱的环节，因为守着它同类的蚂蚁，大多是些老弱病残，而且蚁数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