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妻子的来信(2 / 2)
返回监仓后,肖恒并没有急于看信,于是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现在他急需要做的,就是先平缓一下自己的情绪。也或者说,他必须先冷静一下,如果不这样,他怕自己一旦发狂,到时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了。
如此过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晚上看完新闻点完名后,半躺在床铺上的肖恒这才把妻子的信件拿了出来。为了不被打扰,他甚至还用纸巾揉成两个纸团塞住了耳朵。
信是普通的平信,当把折开的信从信封里拿出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肖恒:
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给你写这封信,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才好,心里很乱,也感到压力很大,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真的,我好累!”
看到这里,肖恒眼睛不禁通红,情绪也像河里的水一样一下子猛涨了起来,但他还是坚持把目光落到了下一行:
“你是知道的,自从你出事后,我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抛开人家的冷眼不说,单说我...”
肖恒蒙上了被子,任由眼泪往下滑。不过等下他又擦干了,只好接着往下看,他真没想到,妻子在外面竞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经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就在肖恒父子俩出事的当夜,正在医院陪护的宫雪花就接到了公安打来的电话,当她和婆婆两人火速赶到废品站时,废品站已被里里外外拉了好几重警戒线,而且现场还有一些法医和公安正在忙着拍照勘察,昔日的家转眼变成了凶案的现场。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可怜的婆媳二人当时被吓得不知所措。后来,一位现场负责的刑警在得知她们是肖恒的直系亲属后,便简明扼要地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未了还告诉她们,肖恒父子俩由于涉嫌故意杀人,目前人已被公安控制,正关押在分局里接受审讯。
可当婆媳二人急匆匆地赶到分局后,分局却告诉她们,鉴于肖恒父子俩已是犯罪嫌疑人,家属暂不能会见,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代请律师。直到这时,婆媳二人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她们还是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肖恒的姐姐肖露,因为此时她正面临分娩期,怕她受到惊吓,不过最后还是决定通知肖恒的姐夫,毕竟碰到这么大的事情,她们还没有应对之策。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家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又是请律师,又是赔钱给受害人家里。最后由于赔偿费用太高,家里还把在东莞买的房子连同两家废品站廉价给转卖了,其中还包括了一台货车和一辆小车。
转眼间,肖恒家从一个殷实富裕的家已变得一贫如洗了。不过这还只是小事,最主要的是肖恒的母亲由于遭受不了这严重的打击,整个人几乎精神失常了,每天都是哭进哭出以泪洗面,用一夜白头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而雪花则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既要担心婆婆,又还得挺着个大肚子为肖恒父子俩的事情操心。好在是,这时还有个姐夫帮忙,如果不是他忙里忙外的话,家里还真不会乱成什么样子,也正因为他太忙,以至于肖露直到分娩后,他都没时间去看上一哏,更不要说是陪一下正要临盆的老婆了。
自然而然,肖恒父子俩的事也在十乡八里不胫而走。一开始的时候,亲朋乡邻出于怜悯,还纷纷登门安慰,可时间久了,门前就变得冷冷静静的,到了后来,就是各种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于是乎,肖恒父子俩,也包括了全家人都成了不祥之人,竟惹得婆媳二人都不敢出门了。
看到这里,肖恒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因为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一样,在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灵与肉在寸寸凌迟。有几次都看不下去了,可是又不得不看。于是,他只好强忍泪水,把目光落在了下一行。
“你知道吗?为了帮你取得被害人家属的刑事谅解书,母亲硬是拉着我连续两次赶往河南被害人家里。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也就是你们出事后的第四天,(那时你们已被移送到了看守所里)当我们母子俩不风尘仆仆一路转辗来到被害人家里时,你猜我们当时看到了什么?那天恰好是被害人出殡的丧日,只见两口才刚刷完油漆的黑棺材面前,竞然跪着三个年龄还不满十岁的小孩(魏龙两个,魏虎一个)而被害人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在灵堂前也是哭得昏天黑地。当望着眼前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家同时摆着两口棺材的场景,差一点没把我娘俩给吓晕过去。”
后来,当我们向被害人家属说明来意后,对方竞然对我们破口大骂,要不是他们看在我身怀六甲和婆婆年迈的份上,若换作姐夫,估计当场被他们打死了。
而你母亲,这时也是被逼到了死胡同,她清楚地知道,一份刑事谅解书意味着什么,说白了,就是你活下来唯一的救命稻草。因为听律师讲,如果被害人家属拒绝赔偿或者不出具刑事谅解书,那么你和父亲极有可能都会判处死刑。也正因为如此,你妈也只能豁出去了。你猜她老人家怎么着,竟然脸面不顾一把跪在人家面前,把头磕得鸡啄米一样响。也许是你母亲的真诚,竟然把对方也感动得掉下了眼泪。不过的是,被害人最终还是拒绝了我们的请求。
第二次下河南的时候,记得是在六个月以后,那时好像检察院对你已经下达了起诉书。在律师的建议下,我们只好再次来到被害人家中。也许对方确实是被我们婆媳俩一而再再而三的哀求所感动了。这次,他们并没有驱赶我们,除了接受赔偿外,还帮我们签下了刑事谅解书,这也成为了你们父子俩最终量刑的证据之一。
当然,比这更苦的还在后头。要知道,那时我已有了身孕,每天都吐得厉害,自己无暇顾及却还要照顾你妈。至于吃的,不要说买些营养补品,能吃饱一顿都算不错了。因为家里为了请律师帮你们打官司,加上民赔以及各种开销几乎是一贫如洗了,就连过年时买的几斤猪肉,都还是厚着脸皮求人赊回来的。
后来随着儿子宫宝的出生,我一开始还以为这种苦难会随着他的到来会有所好转的,哪知这种苦难不减反增。由于我在产前营养不良,结果导致了产后奶水严重不足。没办法,我只好挤出一点钱来去买最廉价的劣质奶粉,谁晓得宫宝还没吃两口就全吐出来了。于是你妈只好到处去找鲫鱼,说是这土法子可以催奶,后来官宝虽说吃到我的奶水了,可是却好像要把我吸空一样,每天人把我搞得头昏眼花头重脚轻。
谁知等到儿子刚长出虎牙能在地上爬走的时候,我又遇到了比这更为难的事。也许说出来有点羞于启齿,但我又不得不说,而且这种心情也只有我们女人才能理会。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住在我们村西头那个叫黑牛的单身汉,他见你出事后,便三天两头往我家里跑。有回把我逼急了,我便想赶他走,哪知他非但不走,反而还对我动手动脚,再后来我们就吵了起来,结果惹得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哪知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竞然当着全村人的面反咬我一口,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说是我先勾引的他,而不明真相的村人还信以为真对我指指点点,就好像我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时我怕是有三张嘴也说不清了。可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越是解释反而越是抹黑,我只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了。从这以后,我就很少出门,即便要出去,我也会把妈叫上一起,我怕人家对我流言蜚语,我怕人家对我评头论足,我怕给你背上一个戴绿帽子的罪名。所以一到天黑,我就把门栓得死死的,还在门后撑了一条扁担。
肖恒,说真的,这种食不甘昧夜不能寐的日子我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每当我看到村里其她媳妇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时候;每当我看到人家夫妻成双成对有说有笑在一起亲昵的时候;每当我看到人家欢聚一堂的时候;每当我我看到人家家里盖新楼的时候;每当我看到别人家小孩买玩具穿新衣服的时候...我心里就特不是个滋味,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说是有个家,可是是一个没有男人的家,这种守活寡的日子是多么难以煎熬啊!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可怜的我只能抱着一个枕头守着一张冰冷冷的空床,那时我只想哭,哭我的命轻,哭我的命薄,哭我的命贱,也哭咱们宫宝的命苦,还有我们那苦命的娘。
五年了,整整五年多了,这种心惊肉跳的日子快要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有一回,我梳头发,忽然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大跳这:这、这还是我吗?只见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且头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许多白发,乍一看上去比你妈还要老。打这以后,我再也不敢照镜子了,我怕自己会吓死自己。
听律师讲,你能改判的机会极其渺小,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假如,我是说你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因为直到现在还没有作好一点心理准备。但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已作好了离开这个家的准备,要知道,我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女人,我有我的欲望,我有我的需求,我还有我以后的几十年。而且这种打算我已和我的父母商量好了,至于宫宝,我会留在你们家里,到时我也会过来看他,直到他长大成人为止。
对不起,肖恒!我真的不想抛下你,抛下你娘和儿子,抛下咱们这个家。可是你叫我一个柔弱女人又能怎样呢?难不成要我年纪轻轻就顶着贞节牌守着一个活灵牌?难不成要我守着这个家徒四壁的窝喝西北风?难不成要我在你们这边被别人说三道四?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回到我娘家那边去,至少也能图个清静。
说实话,现在才知道,漫长的人生路原来需要我们格外的小心才能走好,可是我们已经摔跤了,而且摔得很重。那时还天真地以为能和你白头到老,哪知却换来了这么一个结局。唉,造化弄人啦!
肖恒,把我忘了吧!我知道这样做肯定让你很伤心,可长痛不如短痛,就算哪天你突然走了,我依然会记得你对我的好,依然会记得我们曾经夫妻一场。只不过的是,这种夫妻缘分已走到了尽头。
还有,你要多写信给你姐和姐夫,他们都为你操了不少心,至于妈和儿子他们现在都很好,你在里面也不用太担心。记住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该吃的吃,钱不够,就写信来,家里再怎么难也不缺你这点钱。
另外,我已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状,估计过一段时间就会寄到你们看守所来,家里的财产我也不要,也不要·你·赔一分钱。对不起!请原谅我。把我忘了吧!请允许我最后亲热的叫你一声:“肖恒,我亲爱的老公!”
宫雪花
2004年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