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驾驭大臣的手段(1 / 2)
乾隆对中国历史上几种威胁皇权的势力,都采取了有力的防范措施。那么,接下来,他还要对付一个更有威胁的群体——官员。皇帝办事,可以不用自己家里人,可以不用太监,却不能不用官员。
所以如何管理官员,可以说是一个皇帝一生都要面对的问题。根据统计,乾隆年间,全国大约有两万名文官,七万名武官。要管理这么大的一个臣僚队伍,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熟读经史的乾隆深知,在官员之中,最需要防范的就是两类人,权臣和佞臣。
君臣关系,一直是中国传统政治游戏中的主要矛盾。从表面上看,君臣关系很简单,不是有句话叫“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吗?但是事实上,中国历史上,经常出现的是君叫臣死,臣先把君弄死。皇帝是一个非正常死亡率很高的职业。有人统计过,中国历代王朝,包括大一统的王朝,以及那些偏安小王朝,一共有帝王六百一十一人,其中,非正常死亡的二百七十二人。非正常死亡率为百分之四十四,远高于其他职业,所以当皇帝不那么好玩。历史上有很多皇帝,都是被大臣杀掉的。咱们就举一个例子,五代的开国皇帝,朱温这个人,在做大臣的时候,杀掉了唐昭宗、唐哀帝两位皇帝,然后他自己也被儿子朱友珪杀掉了。然后这个朱友珪做了皇帝呢,又被自己的大臣杀掉了。所以高层政治游戏中,杀皇帝,是一个很常见的游戏环节。
除了被大臣杀掉,被大臣架空的皇帝更多。我们说了,乾隆要防范的第一个重点是“权臣”。皇帝比较弱势的时候,权力必然会被大臣夺去。所以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权臣,比如东晋著名的书法家王羲之他叔叔王导,就是著名的权臣。他是丞相。《世说新语》说:“元帝正会,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元帝)引之弥苦。”什么意思,就是说,晋元帝上朝,一定要拉着丞相王导一起坐在宝座上。王导不干,晋元帝拉着他的手不敢放,你不坐,我也不敢坐下。王导的势力就有这么大。那么权臣当朝,有可能是好事。比如诸葛亮,我们就可以说他是权臣,但是他忠心耿耿,所以对皇帝没有根本性的威胁。但更多的情况下权臣当道是坏事,容易引发朝政混乱,比如曹操,实际上也是权臣,结果最终是后人夺取了汉家天下。
所以做一个成功的皇帝,避免皇权旁落,第一条,你要掌握“御臣术”,驾驭大臣的技术。乾隆继位时,二十五岁,在当皇帝以前,只是一个学生,没担任过任何职务,没有任何政治经验。在中国历史上,这算是“主少国疑”了。满朝大臣,平均年龄,比他要年长很多,都已经在宦海惊涛中摸爬滚打了多年,政治经验要比乾隆丰富很多。特别是经过雍正十三年的高压统治,很多人都变成了滚刀肉、老油条。那么,乾隆要怎么驾驭这些大臣呢?
虽然年轻,但乾隆心里很有底,因为他对自己先天的智商,和后天接受的帝王教育很有信心。继位之后,他采取了这样几个办法。
第一,宣布了“乾纲独断”的政治原则,要把决策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我们说过,乾隆是正统儒家教育长大的,因此他很尊崇程朱理学,很崇拜宋代著名理学家程颐,句句奉为真理。但是程颐有一句话,乾隆却坚决反对。哪一句呢?程颐说,“天下治乱系宰相”,就是说,天下安危,关键在宰相一个人。乾隆认为这句话大错而特错,专门写了篇文章来批驳程颐。乾隆说,天下是皇帝的,所以天下治乱,只能由皇帝负责。“使为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乱为己任,而目无其君,此尤大不可也。”(《乾隆御制文全集》)就是说,你一个宰相,居然敢为天下为己任,你这不是目无尊长、大逆不道吗?
那么乾隆为什么对这句话这么敏感呢?因为君权与臣权,特别是宰相之权,历来是一对矛盾。中国历史上,臣权特别是相权对皇帝,一直有一定的制约作用。我们知道,汉朝的时候,汉哀帝不喜欢女人,喜欢美男子,著名的典故“断袖之癖”就是从他这出来的。据《汉书》记载,汉哀帝的伴侣,是美男董贤,两个人感情太好了,早晨,汉哀帝要起床,一看,睡衣的袖子让董贤压着了。汉哀帝不想弄醒董贤,怎么办?要过一把刀,咔,把袖子割断了。所以叫“断袖之癖”。汉哀帝在生活中,大臣们进贡来各种生活物品,他给董贤用最好的,他自己用次品。有一回,满朝大臣在一起吃饭,汉哀帝喝了点酒,一激动,对董贤说:“吾欲法尧禅舜,何如?”就是说,亲爱的啊,我实在想不出怎么对你再好了,要不我这个天下啊,给你吧,吓得满朝大臣们目瞪口呆。那么因为汉哀帝和他感情太好了,就下诏,要封董贤为侯。但是这个时候,当一个皇帝胡作非为的时候,相权就起作用了。当时的丞相王嘉说,这个董贤,对国家没什么贡献,凭什么就封侯?拒不执行,把皇帝上的诏书给退回去了。所以丞相是很有权力的,有时候是可以不听皇帝的。一直到宋朝的时候,还是这样。宋朝时候,宋真宗很喜欢一个姓刘的妃子,感情很好,要封她为贵妃,写了个亲笔诏书,让一个使者,拿给宰相李沆(háng)去执行,李沆一看,说,刘妃为贵妃?这不行,这个刘妃资历太浅,你让她当贵妃,不符合后宫规矩。说着,从烛台上拔下一支蜡烛,当着使者的面,把皇帝亲手所写的诏书,烧掉了。使者回去一汇报,宋真宗一听,也没办法,宰相说的在理啊,那就这样吧,这事就做罢了。(《宋史·李沆传》)所以相权的一大作用,是可以约束君权,让皇帝少犯错误。当然也有很多时候,相权和君权发生冲突,是因为丞相和皇帝政治思路不一样,想不到一块儿去。就好比一个公司,CEO和董事长对公司的发展思路不同,相持不下,这种情况下,强势的丞相就容易成为权臣。
那么,传统权力的本质是不断地扩张自己,不论是皇帝还是宰相,都想自己说了算。所以皇权和相权就不停地发生冲突。中国历史上那个雄才大略的皇帝,汉武帝,一共在位五十四年,用了几位宰相呢?十三位。走马灯似的换,平均每个宰相,只当了四年。那么这十三位宰相,有六个,近一半是被杀或者自杀的。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接连杀宰相,杀了李善长又杀了胡惟庸,为什么呢?因为宰相不听话,太有性格,太有主见。所以中国传统政治史上的一个规律,就是历代以来,君权不断扩大,相权不断缩小。汉朝的时候,皇帝想不管事,丞相一个人可以把所有事都办了。唐朝的时候,设了中书、门下、尚书三个省。三个省的长官,共同当丞相,这样分散了丞相的权力。“省”这个字,最开始指的是中央部门,到现在日本还这样用,比如日本的防卫省,就是国防部。那么到了明朝朱元璋的时候,干脆不用丞相了,皇帝一个人当董事长兼CEO。那么皇帝忙不过来怎么办啊,实行内阁制,用几个大秘书,也就是大学士来帮忙。不过大学士的权力对皇帝仍然有一定的牵制作用,皇帝仍然嫌碍事,所以清朝雍正就设立了军机处,军政大事,直接由皇帝自己处理,军机大臣只是给皇帝跑跑腿办办事,没有任何决策权,所以皇权到此就没有任何阻碍了。那么在中国历史上,这种臣权和君权的互相消长,从皇帝见宰相的礼仪上可以看出来。汉朝的时候,宰相上朝,皇帝得站起来。宋朝以前,丞相在皇帝面前,都坐着聊天,所以叫“三公坐而论道”。但是到了宋朝,就把那个座位给撤掉了,不管什么大臣,哪怕丞相,你在皇帝面前都得站着。到了明朝,朱元璋开始,更厉害了,所有大臣,都只能跪在皇帝面前聊天,皇帝看你跪的时间太长了,才会给你一个小马扎,让你坐一会儿。到了清朝,连小马扎都不给了,不管你聊多长时间,都得跪着。所以清朝大臣见皇帝时候,有一个必备的工作,腿上都得绑一个特别厚的护膝,要不然非得跪出毛病来不可。
所以中国传统政治的集权倾向,到了清代,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清代皇帝最推崇的政治风格就是“乾纲独断”,一个人决断,不能被群臣的意见所左右。乾隆说:“乾纲独断,乃本朝家法。”(《清高宗实录》)就是说,所有大事,都必须由皇帝亲自决断,这是我大清的优良传统。他还说:“我朝纲纪肃清,皇祖、皇考至朕躬,百余年来,皆亲揽庶务,大权在握,威福之柄,皆不下移,实无大臣敢于操窃。”(《清高宗实录》)就是说,大清政治纪律之严明,历朝不能比,原因就是皇帝们能把握住大权,不让大权旁落。所以乾隆一上台,就宣布要对“乾纲独断”这一政治传统发扬光大。为了防止权臣出现,他把一切决策权,都抓在自己手里。所以他一登基,凭一己之独断,不和任何大臣商量,就把父亲的那么多措施给推翻了。而且一旦朝廷上有反对的声音,他立马痛下杀手,杀鸡儆猴。比如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乾隆元年(1736年),雍正重用的一个大臣王士俊一看乾隆总在那翻雍正的案,他就给雍正打抱不平,上了一个折子说:“近日条陈,惟在翻驳前案,甚有对众扬言,只需将世宗时事翻案,即系好条陈之说。”什么意思,就是你一上台,你看看大臣们上的折子,都是什么内容啊,都是在翻你老爹的案,甚至有的人,上了折子后,对众扬言说,现在你只要翻老皇帝的案,新皇帝肯定说这是好条陈。(《清高宗实录》)王士俊这显然是借“有人”之口,指责乾隆翻案。乾隆怎么办的?很好办。推行新政,必须有人祭旗,王士俊正好撞到枪口上。乾隆痛骂王士俊是“佥(qiān)邪小人”,“将悖理之言,妄行陈奏”,开始给他判了个斩决,就是死刑立刻执行。王士俊当然罪不至死,乾隆就是要杀一儆百。后来王士俊认罪态度很好,乾隆从宽发落,把他免死赶回老家。所以乾隆杀手一下,反对声立刻停止了。这就是“乾纲独断”,什么事,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反对?小心掉脑袋。
所以我们可以大致打一个比方,如果说,汉朝,皇帝掌握百分之六十的决策权,丞相掌握百分之四十。到了宋朝,皇帝掌握百分之七十,丞相掌握百分之三十。明朝,皇帝掌握百分之八十,大臣掌握百分之二十。那么到乾隆一朝,皇帝掌握着百分之九十五的决策权,大臣们几乎没有发言权。皇帝虽然经常让王公大臣就某件事拿出处理意见,但是只是作为决策的参考而已。制度上,清朝大臣们只剩下执行的权力。这种情况下,就难出现权臣。
所以乾隆朝的政治,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只有明君而没有名臣,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乾隆一个人身上,其他人只能生活在乾隆的阴影里。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现象。因为一般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君主身边总是会有那么几位名臣,特别是盛世之君,比如唐太宗李世民,身边文有魏徵、房玄龄,武有尉迟恭、程咬金。但是乾隆虽然是盛世,但是纵观乾隆一朝,一共六十多年,比较有名的大臣只有三个,前期,张廷玉。他靠什么出的名?其实就是靠给皇帝当秘书当得好,会速记,把皇帝说的话记得准,仅此而已。所以他的功绩,和其他朝代的名臣没法比。那么后期,我们知道,一个叫和珅,是因为贪污出的名。另一个呢,叫纪晓岚,那是文学侍从之臣,有点文字技巧而已。乾隆朝也没出过什么有名的武将,因为凡是打仗,乾隆习惯亲自遥控指挥,他对别人,都不放心。所以乾隆朝,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君权最大,臣权最小的时期。权臣出现的所有可能,都被他扼杀了。
那么乾隆这种大权独揽的做法,有什么利弊呢?
乾隆的这种执政风格,从好的方面说,当然是可以防止权臣出现,有利于迅速决策,集中权力办大事,不至于各部门长时间扯皮。从长远看,从普遍情况看,这种把君权推向极致的做法,抑制了大臣们的政治参与热情,让他们只会跑腿办事,对国家缺乏责任感。所以如果皇帝雄才大略,当然国家就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一旦遇到平庸的皇帝,这个国家就容易一团糟。
乾隆的这种执政风格,对清代政治风气产生了深刻影响。乾隆朝大学士张廷玉,有一句政治名言,是什么呢?“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说一万句,都对了,也不如一句不说。在皇帝面前,少说话,少建议,皇帝说什么,你记下来,传达下去,就完事了。在乾隆之后,嘉庆道光年间,大臣中最流行的做官秘诀是什么?是“多磕头,少说话”。这句说是大学士曹振镛说的。曹振镛教育他的门生说,皇帝问什么,你们就只管往地下碰头就行了,“应该碰头的地方万万不可忘记不碰;就是不该碰的地方,你多碰头总是没有处分的”。大臣们不敢拿主意,皇帝自己又没有主意,大家都不作为,所以晚清时代,国势衰弱,任人欺凌,就与雍正乾隆奠定的这种政治风气直接相关。
以上是我们讲的,乾隆即位后为防范权臣,确立的一个政治原则,乾纲独断。
那么乾隆的第二个办法,是沿用前朝老臣,不急于打造自己的班底。
那么,乾纲独断,也不是说不要大臣了。乾纲独断垄断了决策权,但是执行,还是要依靠大臣们。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新皇帝上任,一般都会罢黜一批老臣,提拔一批自己的人。因为老班子往往不听指挥。乾隆却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呢?原因有两个,一个我们以前讲过,雍正严密防范皇子们结交大臣,干预政务,所以乾隆在做皇子的时候,根本不认识什么大臣。另一个,雍正留给乾隆的这个班底,以鄂尔泰和张廷玉为首,经过雍正多年的调教,既有很强的执行力,又比较老实听话。所以乾隆就明智地沿用父亲留给自己的班底,而没有另起炉灶。那么就是说,雍正时期的两位宠臣,鄂尔泰和张廷玉,仍然是乾隆初年最重要的两位大臣。张廷玉我们以前介绍过,这里再简介一下鄂尔泰。鄂尔泰是满族人,举人出身,在康熙朝一直不得志,四十多岁了还是一个小官,本来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希望了,没想到到了雍正朝受到雍正的赏识,被任命为云贵总督,保和殿大学士,后来又任首席军机大臣。他和张廷玉,一满一汉,是雍正朝的两位最重要的大臣。乾隆上任之后呢,也十分尊重这两个人,继续对他们委以重任。乾隆以前没有处理过实际政务,所以他很谦虚,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会不懂装懂,凡有自己拿不准的事,无不向他们虚心请教。乾隆二年(1737年),皇帝特封这两个人为伯爵。这可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因为有清一代,以前还从来没有文臣被封为伯爵,公侯伯子男,这是传统时代的五等爵位,伯爵是很高的爵位了,清朝官员不是实行九品制吗?从高到低一共九品,那么伯爵是几品呢,伯爵以上的爵位,包括伯爵,都是“超品”,就是比所有的品级都高,那么“超品”的爵位一般都是赐给有功的大将的。所以乾隆这是开了一个特例。
那么有人要问了,前面,您不是说乾隆要防范权臣吗?如此重用鄂尔泰和张廷玉,不怕他们成为权臣吗?不会,因为经过雍正的严厉管教,雍正朝的高级大臣都能认清君臣之分,不敢有非分之想。所以乾隆即位初期,对他们放手任用。
乾隆这样做的好处,一是雍正的那套班底,本来以为自己要被新皇帝换掉的,没想到新皇帝这样重用自己,当然感激涕零,更加卖命地为新皇帝工作,指哪打哪。二是这样做可以保证官僚队伍的稳定和团结,有利于各项政策的顺利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