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同室操戈内斗忙(2 / 2)
萧绎得知萧纪大军东下的消息后,又恨又怕。恨的是萧纪无视自己这个哥哥的存在,擅自称帝不算,还杀气腾腾地耀兵江南。萧绎心里恨不得这个弟弟早点死掉,“上闻武陵王纪东下,使方士画版为纪像,亲钉支体以厌之”。挺好玩的,萧绎为了诅咒率军东下的萧纪早病早死,找来巫师在木板上画出萧纪的画像,然后亲自将钉子钉在萧纪画像的四肢和头上,一边钉钉子,一边嘴里诵念咒语,企图用法术把弟弟萧纪诅咒死。
萧绎之所以这么恨弟弟,是因为他心里对萧纪的东下有着不一般的惧怕。当时江陵的防守力量单薄,王僧辩率领的主力部队正在跟王琳的部下陆纳等人激战。王琳就是那个被萧绎改名好羞辱姑父一家人的舅哥。仗着身份特殊,王琳虽在王僧辩手下,但他根本不服从王僧辩的管理,在建康城里恃宠纵暴,大搞烧杀抢掠。王僧辩告了他一状,萧绎这回不知道怎么了,居然大义灭亲,把王琳召回江陵,投进监狱。
王琳虽然军纪败坏,但他作战勇敢,在击破侯景攻进建康的战斗中,他和杜龛功劳第一。王琳自己直接指挥领导的部队有一万多人,这些人以前都是长江和淮河一带的强盗土匪,因为王琳平时对他们特别好,所以他们对王琳忠贞不贰,只服王琳,别人管他们,他们不听。
得知老领导王琳被囚后,这支部队在王琳的副将陆纳等人的带领下发动兵变,把围剿他们的荆州军打得很难看,后来又趁着萧誉被灭,湘州无主的时机,攻占了长沙,以长沙作为据点,跟荆州军对抗,最后弄得王僧辩不得不亲自上阵,指挥军队包围长沙,对陆纳进行强力打击。
虽然王僧辩把陆纳这帮人揍得鼻青脸肿,但他们依然守着长沙城顽强抵抗,拒不投降,要求释放王琳。最后萧绎没辙,只好叫王琳去收服他们。王琳一到战场,说了句你们都散了吧,陆纳等人马上就放下武器停止抵抗。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在萧纪率军东下时,萧绎还没想到王琳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他以为凭武力就能轻松搞定这一小撮叛变者,所以命令王僧辩毫不客气地对长沙予以痛击。双方正打得火热呢,萧纪来了,萧绎能不着急害怕吗?面对来势汹汹的弟弟,萧绎跟当年的萧察一样,向西魏请求支援,希望西魏出兵攻打益州,迫使萧纪回军自救。
萧绎的求救又让宇文泰喜出望外了一次,他觉得当年的老对手萧衍这家人真是太好了,不停地给自己送来大礼包,刚收下他孙子送来的汉东地盘,还没来得及开发,他儿子又送来了四川,还让不让人的心脏正常跳动呀。宇文泰欣喜若狂地对满朝文武说:“取蜀制梁,在兹一举。”他认为这次是吞并巴蜀,制服梁国的最好机会,只要军队能攻进成都,占领巴蜀大地,那么长江、汉江两大流域就都在西魏的控制之中,先前无法战胜,只可远观遥看的南梁将永远被西魏捏在掌心随意揉弄。
宇文泰命令自己的外甥尉迟迥率领军队打向成都。萧纪走到今天的重庆地区时,才收到西魏出兵攻打自己大本营的消息,赶紧分出一支部队回军增援,保卫成都,其他部队则继续跟随自己向东前进。
萧纪之所以不全军后退回援成都,是基于他对成都外围防线的信心。西魏要想进入成都,必须要通过剑阁这样的地势险峻的关口,这个地方全是不可攀登的高山,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只要剑阁守将封住这条小路,魏军插翅也飞不到巴蜀之地。
事实上确实是这么回事,萧纪的想法也没错,只是他没有想到人的因素。剑阁的那些守将早就看扁他了,不愿为他这样的领导卖命,“今侯景初平,宜同心戮力,保国宁民,而兄弟寻戈,此自亡之道也”。剑阁守将非常鄙视萧纪这种国家刚平定大乱,就不顾百姓死活,大搞兄弟残杀的行为,认为萧家兄弟这是自取灭亡,朽木难雕,跟着他们没有希望,不如投靠关中建功立业。
就这么着,尉迟迥兵不血刃就进入了巴蜀腹地,更多的巴蜀守军不作抵抗,直接投降西魏,最后,萧纪人还在旅途,家就没了,成都被西魏轻松占领。
南北朝的历史到晚期的时候出现了颠覆性变化,这一切都是侯景引起的。东魏跑出了个侯景,搞乱了实力最为强大的南梁,让实力最小的西魏占得了大便宜。侯景投梁事件,看似只是影响了萧衍的性命和萧家的皇位传承,但其实是一件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深层事件。正是侯景之乱的发生,导致南梁四分五裂,打破了“前三国时代”的力量平衡。
本来西魏的力量最为弱小,高欢几次出兵直接越过黄河寻找宇文泰的主力决战,试图一战歼灭之,然后统一黄河流域。而力量薄弱的宇文泰主力每次都是尽量躲着高欢,玩起了打游击、捉迷藏等战场游戏,饶是如此,西魏仍然在东魏的绝对压制之下,即使枭雄高欢去世,宇文泰作为元老级军事家,力量也还是不能压过东魏。
没想到南方一声霹雳响,突然蹦出了一个侯景。借着侯景造就的乱局,西魏抢占了大片南梁国土,继承了诸多政经、地势和人口红利,成为这场变局的最大赢家,势力迅速发展,逐渐从老三跳升为势力最强的老大。
这种局面的持续发展深刻影响了此后一千年的中国历史。西魏被北周取代后,北周全盘接收了西魏的各种强大资产,并借此灭亡了取代东魏的北齐帝国,把一个统一的大北方交到了杨坚的手上。而杨坚再次加码,凭借统一所产生的强大国力,挥师长江,使南北真正在同一种政令下运行,实现华夏统一,催生了盛世唐朝。
当然,我们并不能因为后来的各种因素累积而产生的这些良性客观结果而褒扬侯景,这样就大错特错了。侯景给他所在时代的百姓带来了地狱般的恐惧、伤害和死亡,对社会秩序以及经济、文化、道德等一切维系国家良性运转的基因分子都造成了全面的灾难性的后果。
侯景虽然死了,但阴魂不散,灾难还在继续,萧纪、萧绎两兄弟裹挟着无数人的残杀才刚刚开始。
当萧纪的水上舰队快要出川时,他才知道侯景已死,荆州更没有被侯景攻破的事实真相。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是儿子萧圆照有意骗他出兵的,于是气呼呼地把萧圆照招来一顿责骂。
萧圆照并没有因为父皇的痛骂而放弃自己的想法,他建议父亲继续走下去,“侯景虽平,江陵未服”。萧圆照这次是拿伯父说事,侯景虽然死了,但对父皇来说,江陵才是心腹大患,荡平江陵,才能真正坐稳天下。
萧纪一听,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反正来都来了,那就干吧。再说自己已经登基称帝,不可能再屈居人下了,只有攻克江陵,让七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才最符合自己的利益。
做出决定后,萧纪的舰队浩浩荡荡向江陵驶去,很快便兵临江陵城下。江陵守军往长江里倾倒石头,然后两岸拉起铁链,阻挡舰船。萧绎急眼了,先后从监狱里放出了三个人,让他们带兵去抵抗萧纪。
一个是侯景手下的大将任约。任约被俘虏后,萧绎没有杀他,一直把他关在监狱里。这会儿把他放出来,把庐陵王萧续的女儿许配给他为妻,叫他戴罪立功,“汝罪不容诛,我不杀汝,本为今日!”对坏事干尽的任约而言,他能活下来,肯定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跟他一块儿被俘虏,又跟他一块儿被送到江陵的几个侯景手下大将,除了他和谢答仁,其余的全都被残酷处死,只有他俩在监狱里关到现在。
任约带着萧绎分给他的一些皇家禁卫军去前线后,战况依然吃紧,萧纪的战舰撞断铁链,向江陵城下突进。萧绎只好再放出谢答仁,让他也上前线。这两人虽然多次犯下屠城罪行,但打仗都是一把好手,萧绎就指着他们为自己撑住防线了。
同时,为了王僧辩能迅速回救江陵,萧绎不但恢复了王琳的自由,还恢复了他之前的封爵和职务,让他火速赶赴长沙平定陆纳。王琳一进长沙城,一直对王僧辩梗着脖子硬抗的陆纳等人立即拜倒在他的身前。
在调兵遣将进行自救的同时,萧绎还主动给弟弟写信请求和解,“上遣使与纪书,许其还蜀,专制一方”。萧绎口气软软地劝萧纪返回巴蜀之地,并承诺允许他专制四川地区,等于是许可他在四川成立国家,不干涉他的内政。只要你退兵回去,一切都好说。
萧纪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要留下来继续攻打。后来萧绎继续给萧纪写信,信中和他大谈兄弟友爱,骨肉亲情,希望他就此停歇,罢兵两好,但萧纪都懒得回信了,回答萧绎的是更猛烈的进攻。
只是,情况在慢慢发生着变化。
由于作战经验丰富的任约和谢答仁的介入,萧纪的军队推进缓慢,双方僵持在江陵城外。另外,由于长沙的棘手之事已经解决,王僧辩和王琳正带着队伍向江陵赶来。而萧纪的巴蜀军因为久攻不下,且忧于敌方援军将至,士气开始衰落。再加上萧纪嗜钱如命,小气抠门,将士普遍对他怨气冲天,不高兴再为他卖命冲锋。
这萧纪是个吝啬鬼。他随军携带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光黄金就有一万斤。黄金铸成金饼式样,每块金饼重一斤,一百个金饼装一个箱子,总共装满了一百箱。白银就更多了,有五百箱。每次打仗之前,萧纪都把这些黄金白银和锦绣彩缎等值钱的宝物拿出来公开展示,“每战则悬金帛以示将士,终不赏赐”。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战之前,悬挂金银宝物,告诉战士,凡立功的,都可以奖励金银,这样肯定会极大提高战斗力。
但萧纪把黄金、白银、锦缎悬挂出来是炫富的,将士们虽然看到了成箱成箱的金银,但领导不会舍得赏赐他们一两金银,立再大的功也不会赏。每次萧纪晒金晒银,士兵们都望眼欲穿,希望能分得一点儿黄白之物,但每次都以失望告终。
萧纪的部将陈智祖请他拿出金银募集敢死勇士,萧纪断然拒绝,陈智祖又气愤又失望地恸哭而去,他知道,这样下去,巴蜀军是完了。
确实是到了快玩儿完的时候了。萧纪士卒离心,频战不利,又听说成都被西魏军围困,忧愁烦闷,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他不想打了,派乐奉业去给萧绎送信求和,说愿意按照他第一次信中所提的条件,退兵回蜀,专制一方。
哪知道这个乐奉业认为他是个成不了大事的铁公鸡,不愿意再跟着他,把萧纪军队凄惨的实情原原本本透露给了萧绎,“蜀军乏粮,士卒多死,危亡可待”。乐奉业跟萧绎说蜀军将士死伤众多,又没有粮草,不用打了,再等段日子他们就自己瓦解了。
萧绎得知这个核心机密后,当然拒绝了萧纪的和谈请求。萧纪觉得不理解,这家伙怎么回事呀?刚说的话就不算数了?骗子,大骗子。他心里后悔死了,为什么要跑来打江陵?为什么刚开始不接受专制巴蜀的条件?现在弄得骑虎难下,进退不能,只有等死了。
死亡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在一场大战之后,蜀军彻底溃散,萧纪带着部分残兵顺江逃命。江陵大将樊猛在后面猛追,将萧纪的船队紧紧围在中间,防止他逃脱。因为萧纪是萧绎的弟弟,樊猛只敢包围他,却不敢攻击,怕事后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保险起见,他先派人去向萧绎请示明确的处置方法,是生俘还是打残?或者是警告一番后故意放走?哪知道萧绎的回信只有嘎嘣脆的六个字:“生还,不成功也。”有了最高指示后,樊猛带刀进入萧纪的战舰内。
萧纪见樊猛要杀自己,吓得绕着榻躲避,边躲边把许多装满黄金的布袋扔向樊猛,哭着求饶说:“以此雇卿,送我一见七官。”一个人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为了活命,真是什么尊严、脸面都不要了。都这个时候了,萧纪还想着萧绎或许会看在兄弟一场的份儿上饶他不死,居然说把那些大袋大袋的黄金送给樊猛,作为雇用他的劳务报酬,请他送自己去见七哥一面。
樊猛觉得挺好笑的,“杀足下,金将安之!”我杀了你,那些金子不还都是我的吗?难道金子还能自己跑掉不成!这种事情的结果是注定不能改变的,只有死这一种出路,樊猛若是不杀死萧纪,他自己回去就是死。
萧纪被杀后,萧绎对这个小弟弟依旧恨意难消,开除了萧纪的皇家户籍,剥夺了他姓萧的资格,将他改姓为“饕餮”。饕餮是传说的一种中凶恶丑陋的怪兽,贪食又贪财。萧绎觉得萧纪擅自称帝,对权力、对财物贪婪如饕餮,以此丑化萧纪。
不过随着时间的演变,“饕餮”这个词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带有明显的褒义的词汇。“饕餮大餐”是大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常用词,甚至“老饕”这个词都已成了美食家的代名词,宋代美食家苏东坡就曾写过一篇《老饕赋》。这大概是萧绎没想到的,因为在他那个时候,“饕餮”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低端、下三烂的词语。
萧绎不但给了弟弟一个下三烂的差评,还对无缘无故被他关在小黑屋里的侄子萧圆正使用了下三烂的手段。
萧纪死后,萧绎故意派人通知被关押多时的萧圆正,说巴蜀的侵略军队已经全部覆灭,你爹生死不明,可能跌到水里淹死了。萧绎之所以这么说,是有着险恶用心的,他想借此打击侄子的心理,使他产生绝望情绪,然后自杀而死。这是他想要的完美结果,既除掉了心头之患,又避免背上无故杀死亲侄子的坏名声。
萧圆正听到父亲的凶讯后,每天大哭不止,声嘶力竭,悲伤哀痛,可一点儿也没有要自杀的意思。萧绎每天多少次派人去萧圆正的囚室边偷看,看他有没有自杀,可每次都让他失望,萧圆正没有丝毫自杀的倾向,也没有得抑郁症的迹象。
后来萧绎实在等不下去了,把他跟被俘虏的萧圆照一块儿关进了大牢,下令断绝他的饮食供应,让他饿死,“上并命绝食于狱,至臂啖之,十三日而死”。太残酷太悲惨了。萧圆正兄弟俩没吃的、没喝的,饿得受不了时,甚至拿自己的手充饥,把自己手臂上的肉咬下来吞进肚子里。按照现代科学解释,这个时候他俩应该是饿得产生幻觉了,大脑已经不能自主控制身体和行动了,不然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这种饮鸩止渴的疯癫行为。十三天后,兄弟二人凄惨死去。
随着萧圆正和萧圆照的惨烈死亡,萧绎的巴蜀大患彻底解除。只是,这个时候的巴蜀大地已经落入西魏手中。
一心忙于家族内斗的萧绎不知道,对他而言,西魏的巴蜀比萧纪的巴蜀更危险,更具压迫力。是他自己向西魏招手,把西魏引进南梁,说他开门揖盗也不为过。马上,他就会自食苦果。
萧绎,侯景之乱后南梁最大的军事集团首领,他的侄子、弟弟个个都结局凄惨,他自己的结局会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