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徐娘半老萧绎妻(2 / 2)
暨季江几乎每天都跟萧绎见面,因为他每天都要读书给萧绎听。萧绎特别喜欢看书,无奈眼睛不给力,看书有点麻烦,他便想了一个办法,挑选出许多知识渊博的学者文人专门朗读各种图书给自己听。看书不行,他就听书。想听哪本书,就叫人读哪本书。
萧绎听书的劲头儿特别足,不分白天黑夜。白天一班人读完了,晚上换一拨人继续读,经常通宵达旦,从掌灯时分读到黎明时刻。每天晚上五个人值班,轮流为萧绎朗读图书,每人负责读一个更次,从一更到五更,不停歇,不间断。一个更次是两个小时,嘴巴嘚啵嘚啵不停,精神高度集中地连续高声朗读,其实是挺累的活儿,更何况是在容易犯困的深夜时分。
萧绎在听书的过程中犯困了可以随时睡觉。不过奇怪得很,他即使睡着了,也还在听书,别人想糊弄他都不行,“常眠熟大鼾,左右有睡,读失次第,或偷卷度纸,帝必惊觉,更令追读,加以槚楚”。别人在呱唧呱唧朗读的时候,他在那里睡得鼾声阵阵,呼噜打得盖过了朗读声。那些值夜班的朗读者一看领导睡着了,心想咱也趁机偷懒一把吧,于是朗读时声音降低,口气平缓,不再抑扬顿挫,充满感情,想顺便省点儿精力。也有时候偷工减料,一本书刚读了十页,趁萧绎闭眼睡觉的空当,翻到三十页,想省去二十页的工作量;有的读完第一卷,偷偷跳过第二卷,直接开读第三卷。他们都想着,反正这家伙睡着了,不会知道我读了多少,读的什么。没想到萧绎跟有特异功能似的,只要有人态度不端正地变了语调,他马上就醒了,而且还知道谁谁谁哪一段没读,谁谁谁故意跳过了哪一卷,然后用木棍把这些糊弄他的人狠狠地抽打一顿。
暨季江自然也少不了被萧绎打。有时候二更被打,三更天下班的时候,他就跑去跟下令打他的人的妻子滚床单去了。这事想想挺滑稽,一顶绿帽子天天在萧绎面前晃来晃去的,他都不知道。
还有他更不知道的呢,暨季江跟徐妃私通后,不但不瞒着众人,反而出于虚荣经常向别人炫耀自己跟王妃的风流韵事,以抬高身价,“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暨季江的这句话说得相当难听,意思是柏直这个地方的狗品种好,即使老了也不失为好猎狗;萧溧阳的马即使老了,也还是高大骏逸;徐妃虽然老了,但仍然含春多情。
后来从这句话衍生出了两个大家超级熟悉的词汇: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这两个词现在是用来夸赞40岁左右中年妇女的专用词汇,当年这两个词很风骚,随着词义的演变,今天已经变成了褒义。不过,这两个词的使用是有着严格的年龄界限的,只适用于40岁以上的女人,即使对一个三十九岁半的女人说她风韵犹存,她也会对你怒目相向的。
徐妃当时是在40岁左右的时候被情夫暨季江这么热辣点评的。从暨季江这句调侃戏谑话的来看,他跟徐妃只是身体之交,在心里从来没有重视过她。一个男人,而且是文化素养精深的男人,在描述自己的情人时,不说女神,也不说仙女,不说花儿、心肝儿,却将其和狗、马相提并论,足见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和分量,不过是玩弄而已。
对于徐妃公然和别的男人有染这件于男人而言是奇耻大辱的事,不知道萧绎为什么那么能忍。作为镇守一方的郡王,他有着根据自己的喜好和意愿随便处置任何人的权力,更何况作为王妃,本应品行端正的徐昭佩却荒淫轻佻,给萧绎戴了好几顶绿油油的帽子,萧绎完全可以因为徐昭佩的出轨而对她进行处罚,但这种令萧绎无比尴尬的局面持续了很长时间,萧绎都没对徐昭佩有过任何兴师问罪的行为,以萧绎那种小心眼及歹毒心而言,这事让人非常难以理解。
直到侯景之乱发生的那一年,萧绎很宠爱的一个侧室突然死亡,他认为是徐昭佩害死的,便逼令徐昭佩自杀。徐昭佩没有办法,投井而死。萧绎叫人把她的尸体从井里捞上来,然后再把尸体送到徐昭佩的娘家,对她娘家人说,这是“出妻”,就是休妻的意思。休妻都是在婚姻存续期间,人都死了,从何休来?萧绎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大概是他觉得太愤怒、太委屈,才故意弄出这一招,让徐妃的娘家人难堪难受的,由此可见萧绎对徐妃的憎恶之深。
这两人也是奇葩,在一起半辈子,没有相爱,只见相杀,婚姻的战争甚至到死后都没有结束。徐妃死后,萧绎充分发挥自己的文学特长,写了一篇《荡妇秋思赋》,暗讽徐妃放浪形骸,还编写了《金楼子》一书,讲述徐妃的淫荡行为。
这个萧绎的行为也真是醉了,哪有把自己妻子的风流韵事满世界大喇叭宣扬广播的?如此大张旗鼓地羞辱妻子,只会让人看笑话,只会让人觉得这个男人心眼儿不大。
从许多史实来看,萧绎这人气量真是太小太小,根本不配拥有天下,怪不得刚称帝没多久就被人给灭了。他猜忌、多疑,还是一个嫉妒狂,“微有胜己者,必加毁害”。他身边的人,只要比他有才学,他都嫉妒,会以各种借口进行打击迫害。
南梁著名学者刘之遴,博学能文,曾经做过萧绎的长史。侯景进入建康拥戴萧正德做皇帝时,特地选派品德、学问都属顶尖的刘之遴去向萧正德呈上皇帝玺绶。刘之遴表面应承,背地里却剃光头发,穿上袈裟,化装成和尚跑了,他想跑到江陵去投靠老领导萧绎。
萧绎当时正想成就天下霸业,按理说应该遍纳全国人才为自己服务出力才是,但他却不是这样想的,他的理念是武大郎招聘——个头比自己高的一律不要。当他听说才思敏捷、学识渊博的刘之遴要来江陵时,急坏了,这样才学出众的人来到江陵,不是盖了自己的文化风头吗,不行,得阻止他来。他阻止的方法不是派人直接告诉刘之遴别来江陵,而是斩草除根,肉体毁灭式,“忌刘之遴学,使人鸩之”。仅仅是嫉妒刘之遴比自己的学问高,萧绎就主动出击,派人带着毒酒赶到刚从建康逃到夏口的刘之遴的歇脚处,强迫他喝下毒酒,制造他自杀身亡的假象。
刘之遴死后,萧绎假装很悲伤,亲自给刘之遴撰写碑文,满怀深情地进行悼念,还给刘之遴的家属送去了一大笔丧葬金,让外人觉得他是一个很仁义、很念旧、很惜才的人。其实呢,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嫉妒狂和伪君子。
因为才高学深被萧绎以权祸害的不只是刘之遴,“如此者甚众,虽骨肉亦遍被其祸”,跟刘之遴有着同样命运的还有许多人,即使是同门骨肉,也免不了被他屠杀的结局。
关于萧绎的善妒,最搞笑的历史桥段是,他竟然连自己的表兄弟都嫉妒不误。萧绎的姑妈嫁给王琳为妻,生的八九个儿子都因诗书才学负有盛名。萧绎特别讨厌这群表兄弟,要是一两个有才,咬牙忍忍也就算了,八九个弟兄,个个都那么才华横溢,有意思吗?恨死你们了!
为了化解心中的恨意,萧绎突发奇思妙想,“帝妒害其美,遂改宠姬王氏兄王珩名琳,以同其父名”。萧绎给自己最宠爱的王姓小妾的哥哥王珩改名,王珩这个名字不要了,改成跟姑父一样的名字——王琳。你王琳不是有许多很牛的儿子吗,神气啥,不照样整天被我使来唤去的吗?王琳,把我拖鞋拿过来;王琳你怎么这么笨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么一来,萧绎心里舒服多了。看来阿Q精神并非鲁迅先生的首创,而是一直埋藏在历史中。
再说传统文化方面,萧绎算得上是中华民族最大的罪人了,他的自私、偏激、阴暗、不计后果等极端心理与行为,使中国文化遭受了一场浩劫,损失重大到无法用具体的程度去衡量。有关原因和情节,将在下一章完整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