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过把瘾就死(2 / 2)
当侯景在忙着当皇帝的时候,他的对手王僧辩也很忙,忙着打击侯景之前在沿江一线取得的战斗成果。
当时主导反侯的两大将领,一个是王僧辩,另一个是陈霸先,两人从不同的方向朝建康推进。陈霸先带着三万名甲士,两千艘战舰,从南方的广州出发,出珠江,进赣江,一路摧枯拉朽般冲进长江,兵锋直指建康。王僧辩走的则是一条传统进攻路线,顺着长江,由西向东,从荆州到建康。
巴陵大捷后,王僧辩没有停歇,挟胜利余威,克汉口,平郢州,快速拿下多个沿江重要城池。郢州之战尤其激烈,守将宋子仙跟王僧辩顽强交锋,双方军队昼夜打在一起,最后,宋子仙实在架不住了,想退兵保命,便跟王僧辩商量,说他愿意主动献出郢州,条件是王僧辩不要再攻击他,允许他带着守军安全地回到建康。王僧辩说,好呀,成交!马上下令送给宋子仙一百艘空船,便于他运送士兵。
宋子仙特别高兴,心想终于可以活命,安全回到老领导侯景身边去了。他高兴地组织军队收拾行装,准备上船离开。没想到王僧辩送来的这一百艘船是故意麻痹他警惕神经的安眠药,趁他放松守备时,王僧辩命令杜龛率领一千名敢死队成员偷偷攀上郢州城墙,发起近距离偷袭,再配合城外的大规模攻击,把宋子仙杀得猝不及防,最后被活捉,送往江陵处死。
552年二月,讨伐侯景的战争进入具有标志意义的时刻,陈霸先和王僧辩两支从不同方向打过来的军事集团在长江白茅湾会师。白茅湾在今天的江西省九江市附近江段,这里已是长江下游,距离建康很近了。
陈霸先和王僧辩两人在这里会合后,决定携手共进,同仇敌忾,齐心协力赶走盘踞在建康的侯景。两人杀牛设坛,歃血为盟,同声宣读结盟文告:“臣僧辩、臣霸先同心共事,不相欺负,若有违戾,明神殛之。”王、陈二人热血沸腾、涕泪交加地发誓要赤诚相待,肝胆相照,一致对敌,不藏私心,如果违背誓言,就被雷劈死。
但是誓言这东西,我以前有说过,除了青春期谈恋爱的男孩女孩笃信海不枯石不烂外,几乎没人相信了,骗子游戏罢了。王僧辩和陈霸先两人刚开始确实是真心实意对待对方的,王僧辩的西路军没有粮食吃,陈霸先的军中还有五十万石粮食,为了让西路军吃饱肚子,陈霸先慷慨解囊,无偿支援了王僧辩三十万石,自己只留了二十万石。但后来,两人还是分道扬镳,针锋相对地打在一起。不过攻打侯景的时候,是两人绝对的蜜月期。会师后,双方协同作战,互相支持,奔向建康,只为获得侯景的项上人头。
这时候的侯景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虽然感到末日将至,但仍然不甘心失去一切,下令所据的沿江郡县全力抵抗阻挡王、陈联军的前进。但此时的反军面对不利形势,人心惶惶,不是一触即溃,就是望风而逃。联军很快便占领下游重要城市芜湖,推进到姑孰。
姑孰是侯景严令死守的据点,他的亲信侯子鉴担任守城总指挥。为确保姑孰防线不失,侯景亲自跑到那里检查、布置防务,并给侯子鉴加派援军,甚至在战术上给侯子鉴做好了安排。他苦口婆心地告诫侯子鉴说,西方的荆州军善于水战,不要跟他们在水上接触,把营垒设置在岸上,然后诱他们登陆作战,那样,我们的骑兵就能一举击破他们。
侯子鉴听从了侯景的建议,把军士全部撤离舰船,在岸上安营扎寨,并坚守寨门,不跟王僧辩的军队接战。
王僧辩和陈霸先两大战神兴冲冲跑到姑孰,本指着一战击溃侯景的主力,彻底解决建康问题,因为拿下姑孰,建康就无险可守了,只能束手就缚。没料到侯景来了这么一招,把他们晾在江面成了水上漂。
王、陈率领的军队在姑孰江面上停留了十几天,期间毫无行动,没有上岸作战,也没有挑衅侯子鉴的军队。侯子鉴看对方这么多天都没什么动静,认定他们害怕自己了,赶紧给侯景写报告说,西来军队害怕我们的强大,不敢作战,看情形他们随时会逃走,如果我们不马上发起攻击,等他们全军逃离就后悔莫及了。
侯景被侯子鉴这么一鼓动,觉得胜利在望了,同意他重新上舰入江,消灭王僧辩和陈霸先。只要把这两个人干掉,天下就再也不会有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的人了。
也不知道这个侯子鉴哪只眼睛看到王僧辩和陈霸先想逃离姑孰的,两人正愁着他不来打自己呢,这下好,侯子鉴来了。
为了打败王僧辩,侯子鉴准备打短平快。他出动了一千多艘闪电快船。这种船身形灵巧轻便,每艘船上有八十多个船桨,八十来人同时划桨,船只在水面上的航行速度快如闪电。船舱里装载着兵士,攻击目标时来去如风,等敌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快船划过水面留下的桨影水痕了。
当王僧辩看到数不清的敌船冲向己方舰队时,立即传令小船转向,直线后退,吨位大的巨舰各自驶向江岸两侧靠边停,不得先跟快船正面接战。侯子鉴军见敌人三面逃开,觉得胜利在望,都钻出船舱呐喊着追击逃跑的王僧辩军。王僧辩见诱敌目的已经达到,马上命令停在江岸两侧的巨舰迅速向江心合围靠拢,直至将侯子鉴军的退后之路完全封锁。原来这种三面逃跑的做法是王僧辩故意使用的先诱敌深入再关门打狗的连环计。当侯子鉴方快船上的士兵发现自己被包围后,才知道上当了,被杀死、淹死的有好几千人,侯子鉴一败涂地。
侯子鉴的战败,让侯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真正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完了。《梁书·侯景传》这么描述此战之后侯景不同以往的反应:“景闻子鉴败,大惧,涕下覆面,引衾而卧,良久方起,叹曰:‘误杀乃公!’”侯景听到他寄予厚望的侯子鉴的败讯后,恐惧得泪流满面,不是夸张,真的是吓出眼泪来了。他又害怕又难过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知道是在被窝里哭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了好一会儿,总之,很久才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起来的时候,还恨恨地责骂侯子鉴说,浑蛋你害死老子了!
他大概是觉得侯子鉴没有坚定地贯彻自己吩咐的不跟荆州军水战的作战方针,导致全线失败。其实这是瞎怪别人给自己的失败和无能找台阶而已。战场上的大趋势一旦确立,不是一两场战争就能改变结果的。这时候的大趋势,就是侯景人心尽失,亡在眼前,即便侯子鉴这次不败,下次也会败掉,况且以当时两军的气势和实力,这种假设根本不成立,侯景还在继续做着皇帝梦,怎么可能呢?
侯景很快抹干了眼泪,继续指挥军队沿秦淮河防守,保卫建康,决心再做一次拼杀,希望能咸鱼翻身,转败为胜。
侯景沿着秦淮河建造了漫长的木栅栏和许多座城垒,用来阻击王僧辩和陈霸先。这最后一战打得超级激烈,侯景也顾不上什么皇帝身份了,亲自上阵,带着一万多名精锐跟包围自己的王、陈联军进行了你死我活的拼斗。阵地多次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白天你打赢占领了营寨,晚上我就组织敢死队劫营抢回来,双方就这么血肉横飞地进行拉锯战。
在最后时刻,侯景还跟陈霸先直接面对面地干了一仗。侯景不知道,对面这个跟自己同岁的半老将军,会是后来的南朝皇帝。不过陈霸先最后能笑傲群雄,成为开国之君,给他最大、最多机会的就是眼前的侯景。如果不是侯景把南梁搞乱,陈霸先就没有收拾旧山河的机会,就不会在东征西讨中树立权威,建立功勋,成就自己的皇帝大梦。
这时候的侯景恨死陈霸先了,因为就他的进攻最凌厉有序,不慌不乱,让侯景受伤不轻,奈何不得。虽说侯景因为没文化而闹出很多笑话,但他打仗是很厉害的,好几次都把陈霸先的军队打得败退下去。但陈霸先打仗特别有条理,当步兵被打败遭到侯景军追击时,两千名早就准备好的弓弩手立即上前,万箭齐发,压制追兵,随后,杜龛、王琳等猛将率领的骑兵再反冲过去,战场形势立马多云转晴。
有一次对阵时,陈霸先军夺得了侯景军的四座城栅,侯景指挥军士反击,把这四座城栅又夺了回去。陈霸先一看来火了,亲自操刀上阵,再把被夺走的城栅全部夺了回来。侯景一看,也来气呀,带着一百多名猛士试图去斩陈霸先的脑袋。这一百多人长矛飞舞,在陈霸先的南方军里左冲右突,后来又丢弃长矛,改用短刀继续拼杀,但任是怎么冲杀,陈霸先的军队都打不散,还击有力。僵持到最后,侯景的军队经受不住,全面崩溃,军士四散逃命,一去不返。
侯景终于领受到末日的绝望和恐惧。他带着一群败下阵来的残兵,骑马狂奔到皇宫门口。到皇宫门口干什么呢?你根本想不到他要干什么,因为他做事总是那么出其不意,让人发笑且难以理解。
就像王僧辩带着军队东进都到芜湖江面时,刺刀都快戳到他这个反贼的面门了,他不急着用心想办法阻挡来取他性命的强大敌人,反而急吼吼地给萧绎和王僧辩发了一道诏书,说赦免萧绎、王僧辩的一切罪过,说不追究这两人犯上作乱来攻打自己这个皇帝的谋逆之罪了,意思就是你们现在退兵回去还来得及,我不追究你们造反的法律责任了。这个诏书一发,荆州军士差点儿笑得昏死一片,因为实在没见过这么好笑的事情,这真是太难得的逗人笑话了。
这次侯景一口气跑到皇宫门口干的事也挺好笑。他不敢进皇宫,怕耽误了时间出不来,叫别人进宫把王伟喊来与自己见面。王伟以为在这个军情紧急的特殊时刻,侯景找他肯定是商议战况,哪想到侯景这次是专门来责骂他的:“尔令我为帝,今日误我!”侯景看到王伟后,朝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怪他说,当初就是你教我当皇帝,今天把我害惨了。
侯景这人品性真是太差,当皇帝当得舒服的时候,他没想着要特别感谢王伟,现在皇位保不住了,他第一时间找王伟骂娘来了。其实当皇帝这事,王伟只不过是出了主意而已,坐不坐上皇帝宝座,不还是侯景本人最后做决定嘛,明明是他自己想过把皇帝瘾,这时候倒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王伟做谋士还真是很合格,给侯景贡献了许多金点子,要不是有王伟,侯景早就不在人世了。只是王伟跟错了人,如果他跟的不是侯景,而是陈霸先,他在历史上的结局和声名就又是另一个样了。
侯景对王伟的建议虽说很重视,但有些关键问题,王伟提出来后,他也有不听的时候。比如当年作为勤王军队的一员,王僧辩被裹挟着随柳仲礼一起投降了侯景,但紧接着侯景就派王僧辩外出执行任务。王伟跟侯景的眼光不一样,他下的是一盘大棋,觉得王僧辩是荆州刺史萧绎的得力手下,而荆州军将来是新朝廷最大也最难对付的对手,所以王伟劝侯景不要放虎归山,杀了王僧辩,为将来攻打荆州军排除一个大雷。
侯景不听,觉得不就是一个王僧辩吗,能翻起什么浪?坚持把他放出了建康城。结果真如王伟所言,王僧辩一出建康,就直奔荆州找老领导萧绎去了,并且在两年后带兵进京,收复建康。
当王僧辩和王伟再次见面时,王伟已经是俘虏身份。军士将躲藏在草丛中的王伟搜出来送到王僧辩面前,王僧辩奚落王伟说:“卿为贼相,不能死节,而求活草间邪?”这语气充满了嘲笑。你作为反贼的丞相,在你的君王灭亡的时候却不能尽忠死节,反而躲在草丛中苟且偷生,这也太可耻了吧。
面对王僧辩的鄙视和嘲笑,王伟的回答中也包含着不软不硬的回击:“废兴,命也。使汉帝早从伟言,明公岂有今日!”王伟说,成功和失败都是命中注定。意思就是并非自己没本事,而是天意难违,自己的结局注定就是这样的失败下场。关键是后面一句话,如果汉国皇帝当时早点儿听从了我的建议,今天你怎么能有机会站在这里!这句话看似自我感叹,实则是嘲笑王僧辩。别跟我装纯洁,你不也曾当过我的俘虏吗,要是当初汉国皇帝下手彻底点儿,你的命早玩完了。王僧辩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毕竟自己过去确实有过那么一壶。
别看王伟即使当了俘虏也在王僧辩面前趾高气扬,可在他的汉国皇帝侯景面前,就是个标准的怂货、小瘪三,面对侯景的责怪和谩骂,王伟一句话也不敢回嘴,甚至不敢跟侯景面对面站着,在皇宫门口许多粗大的门柱间躲猫猫似的来回隐藏,生怕侯景找到他后一刀把他砍了。
侯景骂够了王伟后便打算催马离开皇宫,追兵渐进,逃命要紧,他不敢再耽搁了。王伟见他要走,再也顾不上其他了,赶紧冲出来一把抓住侯景的马缰绳,劝他千万不要离开皇宫,“自古岂有叛天子邪!”王伟说得确实在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亡国后还能安然逃跑留得性命的皇帝。当出现暴力主导的改朝换代之时,任何人都可能获得赦免,唯独皇帝,必须死。哪个新皇帝愿意留着一颗随时都可能在自己身边爆炸的炸弹呢?跑到地道里也能把你挖出来。所以王伟建议侯景不要无谓逃跑,组织宫里的警卫进行抵抗,也许还有一线生的希望。
但侯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执意要跑。他把两个儿子放进搭在马背上的两个皮袋子里,一边一个,带着自己的大舅哥羊鹍,以及一百多名亲信骑兵向东边大海的方向逃去。羊鹍是羊侃的儿子,他妹妹被侯景强娶为小妾。侯景对羊鹍很是关照,让他负责军需供应,担任后勤部一把手,那可是个肥缺。
羊鹍的妹妹跟侯景应该是没有生儿子,侯景来南方后,就生了两个儿子,这次一起驮在马背上带走了。如果羊鹍的妹妹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史书在这里肯定会予以介绍的。既然啥文字都没留,就能肯定这两个孩子都不是羊鹍的外甥。根据推算,这两个被侯景带着一起逃命的小男孩顶多两三岁。因为侯景来南方不到四年,孩子妈都是他在南方强行霸占的。按照侯景的好色程度,除了这两个儿子,女儿应该也不止两个。不过那时候,女儿不那么重要,所以逃命的时候,就不管女儿的死活了,把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带在身边就好。
当然,到这种程度了,想儿子传宗接代是没有可能了,侯景自己的死期都近在眼前了。
跑出建康后,侯景一路跑,一路被王僧辩的追兵跟在屁股后面追赶。为了减少逃跑的负担,侯景竟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扔进水里淹死了。最后他身边只剩下了几十人,坐着一条小船,打算从今天的上海地区进入东海,然后北上山东,想回到北方老家从来再来。
但是,有人早就惦记着他的项上人头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舅哥羊鹍。羊鹍趁侯景睡觉的时候,命令舵手掉转方向,将船开往京口,他要带着侯景投奔建康,立功受赏。
侯景一觉睡醒后,看看船舱外的风景,觉得不对头,怎么这么熟悉呀,原来是又快回到建康了。这时候的侯景反应过来了,但为时已晚。羊鹍拔刀朝着侯景厉喝道,这些年我跟着你,多次替你卖命,这次借用你的命,拿你的人头去换取功名富贵!说完便和早先约好的另外两名将军一起,刀剑砍向侯景。侯景招架不住,想跳江自杀,但这时候不光是他死的问题,他的尸体很重要。要是跳到江里,江水湍急,可就找不着尸首了,那哥几个不就白忙乎了吗,所以羊鹍拼命猛砍侯景,阻止他跳江。
侯景被三人砍伤后窜进内舱,使劲儿用刀砍斫船底,想把船底凿出个窟窿,然后大家一起船沉人亡,死也要拉一船人垫背。这人也是天真,那么厚的船板,说砍通就能砍通?有那个求死之心,不如一刀往脖子上一抹,多省事。他在那边撅着屁股咔咔咔地砍呢, 这边羊鹍拿了根长矛进来,唰唰唰一顿猛戳,于是,这个给江南带来深重灾难的恶贯满盈的魔头,终于血肉模糊地死在了船舱里。
至此,侯景之乱结束。
侯景死后,他的尸体得到了特殊处理,被剖开肚子,扔掉内脏,然后在肚子里塞满食盐,防止尸体腐烂。王僧辩下令将侯景的尸体分成多份,且各有用途。砍下头颅送到江陵,再砍下双手送到北齐。北齐此时的皇帝是高欢的次子高洋。侯景脱离北方的时候,老东家还是东魏国,后来高洋将东魏推翻,创建了北齐帝国。剩下的头和手之外的尸块则被专门运送到建康,拖到市场上暴尸展览。
侯景尸体的出现,引发了建康民众的大赶场,“士民争取食之,并骨皆尽”。无论是幸存的官员还是百姓,都争相上前,争抢着割取尸体上的肉吞食,连骨头都被抢得一点儿不剩。建康民众对侯景的仇恨太深了,觉得只有吃他的肉才能解恨。有的民众来晚了,没抢到肉,抢到一点儿骨头,就把骨头烧了,骨灰和着酒喝进肚子里。
古代人解恨的法子太恐怖、太恶心,但这种做法一直很流行,直到明清之际,著名将领袁崇焕因被诬为卖国叛徒而被凌迟处死,愚昧无知的民众还现场掏钱买他身上的肉来吃。
侯景身上的肉,溧阳公主也痛痛快快地吃了。这个十几岁的女孩真是苦难深重,明明知道侯景杀死了自己的爷爷,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又杀死了自己许多叔叔和兄弟,可面对这个杀她全家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却不敢在侯景面前表现出丝毫不满和恨意,不敢违背侯景的意志,还要以自己美丽青春的身体去取悦侯景。她无奈地把自己的心思完全包裹掩盖起来,只有在咬牙切齿吞吃侯景的肉时,别人才能了解她对侯景有多恨。
对侯景恨得牙根痒痒的还有萧绎。萧绎收到王僧辩快递过来的侯景的人头后,做得更有特点,“枭之与市三日,煮而漆之,以付武库”。先把人头挂在城头示众三天,然后丢进水里煮开,剔除肉,把头颅骨刷上油漆,交到军械库保存。给仇人的头骨刷漆这事,历史上多次发生过,大部分都是当尿壶或酒具用,不知道萧绎把这东西送到军械库是什么意思,史书上没有给出明确的交代,也许是当成战利品吧。
说起战利品,故事来了。这次收复建康后最大的,也是令萧绎最在意的战利品,就是侯景手中的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是秦始皇下令雕刻的一方玉印,上面篆刻着李斯书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这方印经过汉朝之后,成为后世皇帝约定俗成的称帝信物,每个皇帝都必须用这方传国玉玺来证明自己的登基正统合法。要是哪个皇帝手里没有这方玉玺,即使称帝了,也自觉低人一等,被讥笑为“白板皇帝”。所以这方玉玺成了众人争抢的焦点,尤其是改朝换代之际,更是被各方政治力量紧盯着,谁先抢到手,谁就占得政治先机。
萧绎当然盯着那方传国玉玺,这宝贝以前一直在他爹手上,现在肯定被侯景夺走了,所以王僧辩一进皇宫就找来大臣询问传国玉玺的下落。有人告诉他说,传国玉玺一直被侯景随身携带着,但侯景都尸骨无存了,也没见着传国玉玺。
原来侯景把传国玉玺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侍中赵思贤保管。他让赵思贤带着玉玺跟在自己身边,并提前给赵思贤下达过销毁玉玺的指令,“若我死,宜沉于江,勿令吴儿复得之”。侯景预感到自己要失败,所以抱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一定不让别人得到的思想,吩咐赵思贤,一旦他死了,就把传国玉玺丢进长江,绝不能让玉玺再回到他讨厌的东吴人手中。
这主意真恶毒!要是传国玉玺真被扔进长江,那就永远找不着了。埋进土里的话,千万年以后还有机会被考古工作者挖出来,掉进江里就永无见天之日了。也不知道赵思贤有没有想过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侯景的命令。不过后来逃命的时候,两人被冲散了,赵思贤在京口附近遇到强盗打劫,他瞒着盗贼把玉玺偷偷扔进了路边草丛中,然后空手逃到广陵投靠郭元建。郭元建在王僧辩攻克建康后,主动派人联络,表示愿意投降,献出城池。王僧辩很高兴,派陈霸先带人去广陵接收郭元建的部队。
没想到陈霸先还没到广陵,许多军队高级将领派出的私人信使已经早一步到达广陵了,他们把郭元建当成唐僧肉,都想趁他投降的时候咬一口,纷纷向郭元建索要武器或马匹。郭元建见解放宫城的官军如此贪婪腐败,大失所望,不胜其烦,于是拒绝投降,转而带着军队和城池投向了北齐国。等陈霸先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北齐的大将辛术已经进驻了广陵。
赵思贤到广陵以后,把传国玉玺被扔进草丛这件事跟郭元建说了,郭元建觉得这事太大了,马上派人跟着赵思贤去原地寻找,还真在草丛中找到了,于是他把玉玺交给辛术,辛术将其送到了邺城,从此,北齐皇帝高洋成了传国玉玺的新主人。
后来,这方玉玺传到了隋文帝杨坚手中,经过唐朝之后,到五代后唐时期便失去踪迹。有人说是后唐皇帝李从珂国破后赴火自杀时将传国玉玺带在身上,导致人玺两灭的,但这只是传国玉玺失踪之谜的多种说法中的一种而已,具体事实怎样,至少目前无人知晓。
一方传国玉玺被一群人抢来抢去,而建康城里的百姓,同样被一群人抢来抢去,这群人还是被百姓视为保护神的朝廷军队。建康城里的百姓真是苦透了,被侯景杀了一遍、抢了一遍,在被包围的宫城里饿死了一批、病死了一批,好不容易等来了柳仲礼等人的勤王军,以为官军会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哪里想到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援军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携幼以候之,才过淮,即纵兵剽掠”。勤王军刚到时,饱受创伤的建康百姓不分老幼,万人空巷迎接官军的到来,没想到这些老百姓眼中的官兵刚过秦淮河就开始在城内武装抢劫,进城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打击敌人,而是欺凌百姓。
到王僧辩的军队收复建康时,建康百姓更惨,“男女裸露,自石头至于东城,号泣满道”。王僧辩故意不约束军队,把抢劫财物、强奸妇女当成给攻城士兵的奖赏和福利,让他们随着性子在城里干坏事,不管男人女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百姓只能光着身子,从西边的石头城到东边的宰相府这么长的街道上,都是赤身裸体悲哀号哭的民众。夜晚降临的时候,为了掩盖抢劫罪行,官兵放火烧街,很多皇宫里的建筑和百姓的房屋,都被付之一炬。
从这个细节上看,王僧辩真是太可恶了,把军士变态般放纵的快乐建立在建康无辜百姓的极度痛苦之上,就凭这点,他后来被陈霸先杀死,就不值得同情和惋惜。
该同情和惋惜的是建康这座古老的名城。经过三年的侯景之乱,建康沦为一片废墟,楼台尽毁,人口尽失。自东晋建都以来,经过两百多年锦上添花的累积建设,到南梁时,建康已经变成一座宫阙巍峨、街坊林立、热闹繁华的超级大都市。然而,两百年的繁华抵不上两年的破坏,随着侯景之乱的结束,建康的繁华如烟云般消散殆尽。
今天的南京之所以被冠以“六朝古都”之名,就是因为南朝宋、齐、梁、陈以及之前的东吴和东晋共六个朝代曾在此建都。不过陈朝虽然仍将都城设在建康,但也是无奈之举,没得选择,其实那时候的建康早已千疮百孔,托不住一国的繁盛。
基本上可以说,建康的高峰、建康的繁华至此终结,作为一个城市,它落寞地退出了聚光灯始终照耀着的历史中心舞台,进入了边角城市行列。虽然后来又有南唐和明朝在此建都,但时间太短,如白驹过隙,没有形成各种优势的聚集效应,经此回光返照之后,建康的趋势,便有如流水落花春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