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建康保卫战(2 / 2)
韦粲遭到攻击的时候,柳仲礼正在吃饭,得到这个军情报告后,柳仲礼丢下饭碗,披挂上马,带着身边仅有的百来个士兵赶往韦粲军营增援。柳仲礼挥舞着长矛,一顿冲杀,把侯景军队打得七零八落,杀死了好几百人,还有一千多名掉进秦淮河里淹死了,连侯景也差点儿在这场三方混战中死在柳仲礼的长矛之下。
柳仲礼跟侯景两人面对面厮杀了半天,都不知道彼此是谁。古代资讯落后,没有电视、报纸、网络,即使闻名已久,面对面时互不相识也是正常,谁分得清谁是谁呀?
当年宇文泰在和东魏作战时,因战马被射死而摔落于地,一队东魏士兵极速朝他跑来,眼看着这位西魏大佬就要命归黄泉了。这时候,西魏将军李穆骑马赶到,看着快速逼近的东魏士兵,李穆急中生智,拿起手上的马鞭朝宇文泰劈头盖脸地猛抽,一边抽打一边对着宇文泰大声斥骂,你这个蠢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长官在哪里?
东魏士兵一看地上这人被打骂欺负成这样,以为是个卑微的小兵,就没理会,忙着追别人去了。当时西魏战败溃逃,东魏军士都在急着追高官逮大鱼回去立功报奖,小鱼小虾他们不感兴趣,浪费不起那时间。要是认出了地上被鞭打的这个人就是西魏大元帅,那以后也就没有北周了。宇文泰要是被抓住,高欢岂能留他性命?可惜,那时候没有新闻联播,不然东魏军士也不会不认识敌国的最高统帅,错失良机。
柳仲礼和侯景的情形也是这样,两人相见不相识。一个觉得这不就是个小矮人吗,看我将他挑落马下;一个心想,你不就个子高点儿吗,老子不怕,长枪伺候。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可这俩身高、体能差距太大,侯景不是对手,说时迟,那时快,柳仲礼瞅准一个空当,长矛快速刺向侯景的咽喉。柳仲礼觉得这小矮人是死定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侯景即将被柳仲礼扎成串串时,侯景手下的一位部将突然从柳仲礼的背后窜出,一刀砍中柳仲礼的肩膀。又正好这时候柳仲礼的战马陷进了泥淖里不能动弹,多名反军趁这个机会将柳仲礼围在中间,用长矛对他猛刺。柳仲礼被刺得血肉模糊,身受重伤,幸好梁军的一名骑兵将领率众赶到,将他从重围中救出。再晚一小步,他就没命了。
柳仲礼这次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他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这一战之后,柳仲礼性情大变,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自此壮气外衰,不复言战。”从此以后柳仲礼患上了“恐侯症”,情绪衰落,以前那种勇往直前,巴不得下一秒就击破反军,解救都城的凌云豪气荡然无存,不但只字不提再和侯景交战,而且作为救援联军的最高统帅,他还不允许别人去攻打侯景,所有请示交战的报告,他一律不批准。
这真的是一种心理疾病,仅仅遭受一次打击就一蹶不振,抗压能力脆弱到让人惊讶。他这样一衰,把整个勤王军都搞乱了。柳仲礼生性高傲,惹得几个萧家皇族成员一直不快活,跟他面和心不和,再加上柳仲礼如今天天在军营搂着美女喝酒玩乐,不理军政,导致勤王军队不知所从,各自为政,混乱不堪。本来侯景军队里很多士兵看到勤王军云集,觉得造反成不了气候,都生出抛弃侯景投奔朝廷的想法了,后来看到朝廷军队乱糟糟的没个样子,就又打消了念头,觉得还是造反更靠谱。
勤王军在后面围而不攻,给了侯景更多的机会,他借机驱赶军队对宫城进行长时间不停歇的攻击。宫城内的军民虽然缺吃少穿,伤亡惨重,但仍顽强抵抗,使反军徒劳无功。
只是在宫城攻守的关键时刻,羊侃病死了。这对宫城将士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侯景之所以被拦在城外进不来,羊侃的指挥得当是重要原因。
侯景得知羊侃的死信后,攻城力度更强了,制造了多种新式攻城器械,其中有一种攻城车有好几丈高,每辆车上安装有二十个车轮,可以灵活自如地前后左右推动行走,还有专门用来运送泥土填埋护城河的蛤蟆车和可以放火焚烧城楼的喷火车,各种最先进的攻城武器都被用在了这次攻击中。除了这些,侯景还使用了地道战,派军士从地下挖洞,直通到城墙底下,直到城墙差点儿因基础不稳而发生崩塌的时候,宫城内的守军才发觉反军在地底下搞破坏。
随着反军的攻击力度不断加大,宫城险象环生,多次差点儿被攻破。经过四个月的艰苦抗击,宫城内的所有人几乎已经陷入绝境。大家在城内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城外的援军从侯景身后发起攻击,赶快解除宫城险境。可是,这么长时间了,城外的各路勤王军队跟死了一样,没一点儿动静。
萧衍跟萧纲都急坏了,这咋回事呀,你们都在外面干啥呢?看风景呢还是逛街呢?当时宫城被反军包围,和勤王军音信隔绝,无法取得联系。为了跟侯景外围的勤王军联系上,一位名叫羊车儿的人向朝廷献上了一个传书送信的方法,说可以将纸折成飞鸟形状,然后用长线将纸飞鸟拴住,利用正在刮起的西北风,把纸飞鸟送上天空,让它飞往朱雀桥所在的东南方向,因为那是进入建康的门户所在,勤王军一定会在那个地方捡到掉落于地的纸飞鸟。当然,纸飞鸟上并不是空空如也,而是写着皇帝的指令和悬赏告示:“得鸱送援军,赏银百两。”任何捡到这个纸飞鸟的人,只要将其送给勤王军队,就会得到一百两白银的奖赏。
太子萧纲亲自拿着这个纸飞鸟,奔跑着趁风放手,纸飞鸟借助风力迅速飘向天空。萧纲放飞到天空的这个用纸折成的鹞鹰,就是风筝的起源。世界上第一只风筝诞生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这可能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因为风筝在现代人的意识里,是跟浪漫、娱乐休闲、放松联系在一起的,春光明媚、天高云淡的时节,家人朋友一起去公园或广场放风筝是常见现象,没想到它却是在如此窘境中发明出来的。
风筝的制作虽然简单,但它利用空气和风力驱动的升空原理启发了人们,后来,欧美国家的科技爱好者根据这一原理发明了载人飞行器。所以,南梁发明的风筝是世界上公认的最早的飞行器。可惜,这世界上第一个风筝并没有飞出多远就掉落到地面上了,是被反军用箭射落的。
那时候的天空很纯净的,除了鸟儿,没什么其他东西会持续出现在空中。反军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似鸟非鸟的东西飘荡在空中,都感到万分奇怪,以为是城内守军使用的一种诅咒巫术,于是集体向飞鸟放箭,风筝中箭后就变得沉重,笔直地掉落地面。
这只风筝应该是刚刚起步,还没有被风吹高的时候就被反军发现了,不然箭很难射到风筝的。唐朝的时候也曾出现被围守军利用风筝传递军情的事件,风筝飞出两三百米高,围城军队跟侯景的反军一样,纷纷朝风筝放箭,但根本够不着。萧纲放出的这只风筝刚起飞就被射落,可能是由于他不懂得放飞技巧,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这东西,也有可能是他饿得没力气跑动的缘故,因为城内缺粮已经很长时间了,每个人都是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宫城内没有吃的,在外攻城的侯景军也一样没有食物,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派军士出去抢掠都抢不到东西,因为建康城周边都已经被摧毁,老百姓早就逃难到他地了,没啥可抢的了。
本来皇宫东边的宰相府存有大量粮食,刚进城时,反军都是吃那里的粮食,但勤王军的到来把侯景跟宰相府阻隔开了,侯景只能每天咽着口水遥望东城宰相府的粮食。这样下去,反军很快就会不战自溃。
侯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宫城打不进去,四周的勤王军越聚越多,他最害怕的荆州军团已前进到离建康不远的江面上,即将到达秦淮河。进不了,退不走,侯景快绝望了。
生死攸关的时刻,王伟又给侯景出主意了。他叫侯景搞假和谈,向朝廷求和休战,然后趁朝廷松懈的当口,把东城的粮食运出来,并借机修缮武器,让士兵休息,待城内守军松懈时,发动突然袭击,夺下宫城。
侯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马上派人去城内拜表求和,说我知道错了,请允许我带着军队安全地退回到寿阳。萧纲接到侯景的求和奏表后欣喜若狂,赶紧拿着去向萧衍汇报,没想到却碰了一头包,萧衍怒不可遏地将求和信扔到地上说:“和不如死!”大概是这次被恩将仇报的侯景搞得太伤尊严了,老皇帝坚决拒绝跟反贼讲和。
但一心求和的萧纲苦苦劝说父亲同意和谈,说侯景围城已久,城外勤王军互相观望不肯出战,不如先答应和解,再做打算。萧衍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萧纲:“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萧衍无奈地告诫儿子,叫他认真审慎地去办好这件事,不要因为处理不好而让后人耻笑。
很显然,萧衍不像萧纲,他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荒唐,哪有在国家机器运转正常,城外救兵云集的情况下,皇帝却去跟造反者签订和谈条约的怪事!禁军首领傅歧听说要跟侯景和谈后气得大骂说:“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
确实,这个时候答应和谈真是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决定,宫城只要顶住困难,稍微再坚持一下,侯景就会垮掉。当双方都处在绝境之中时,胜利往往属于坚持得更久的那一方。而就当时双方的条件,守城方明显优于攻城方,既有高墙保护,又有救兵环绕,虽然救兵没有动作,但只要他们存在于侯景的后方,侯景就会日夜担惊受怕,如芒刺在背。要是给双方的条件打分,如果萧衍父子有五十分的话,那侯景顶多只有二十分,因为当他乞求和谈的时候,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粮食供应、军队士气、个人信心、战斗愿景……这一切他都没有了。可以说,只要不答应和谈,侯景就会自己跑路,因为形势已经让他连撑都撑不下去了。
这么明显的缓兵之计,皇帝和太子都看不出来,这样的智商,真的不适合管理一个国家。萧衍还嘱咐自己的儿子不要做出让人贻笑千载的糗事,其实,当他们父子一致同意跟侯景和谈的时候,就已经在史册上留下万年笑柄了。
如果仅仅是答应和谈,还不算多可笑,最可笑的是和谈之后萧衍发布的一系列不可理喻的命令。
侯景提出的和谈条件特别苛刻,他要求朝廷割让合州附近的四个州给他,然后送太子萧纲的一个儿子到他的大营中做人质,说只要答应这两个条件,他立刻动身西渡长江,退兵解围,回到大本营寿阳。宫城内一心求和,对这种无理要求不打折扣地满口应承。
于是双方在各自军营里宰杀牲畜,遥遥相对,歃血为盟,双方领导都不敢到对方的地盘上去,只能这样隔空发誓了。这个发誓说,我要是违背和谈盟誓,我以后走路掉沟里;那个赌咒讲,我要是不守停战和约,叫我的好朋友不得好死。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反正发誓这玩意儿基本都是随便咧开大嘴巴胡说,糊弄人的。你赌咒说被雷劈死、被火车撞死,那概率得有多小?比中彩票都难,当真你就输了。
萧衍、萧纲这对天真的父子就输在当真上了,他们当真以为满足了侯景提出的条件后,侯景就会如约退兵。
讲和以后,双方休战。萧衍严格执行和谈协议,诏令各军不得向宫城推进,不得攻击侯景军队。趁着这个大好机会,侯景命令军队将城东宰相府的粮食全部搬运到西边的石头城内,彻底解决了军队的粮食问题,即使再在这里打一年仗,他的部队都不会缺粮。
得到喘息之后,侯景故意赖在宫城外不走。萧衍派人催他,你们怎么还不走呀?说话还算话不?侯景找各种理由推托,今天说,我没有船只,没法渡江;明天又说,我怕军队撤退时朝廷军队尾随追杀,你得把宣城王萧大器送到我方军营作为人质,他不来我不敢走。这要求真是太过分了,萧大器是萧纲的嫡长子,很明确的下一个皇位继承人,怎么可能送去当人质?很明显,侯景就是瞎提条件,故意找借口不动身。
从史书上看这段和谈的历史,我们会发现,整个和谈完全是侯景肆意玩弄萧衍、萧纲父子的过程,期间,侯景为了接下来更容易攻破宫城,消除自己的危险,有目的、有计划地进行“扫雷”,通过向萧衍提要求,假萧衍之手,排除了许多极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性命之忧的障碍人物。
在双方刚达成和谈协议时,萧衍的三个侄子萧会理、萧退、萧彧带着三万人,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来救援京城,三人在今天的江苏省靖江市附近的江面会合,准备迎江西上攻打侯景。侯景担心这三人会引发其他军队的连锁反应,集体发动对自己的攻击,便跟萧衍提条件说,必须马上把这三个人的军队调到秦淮河南岸,不然的话,会妨碍我过江离开。
萧衍心想,我这三个大侄子在长江西边,你侯景在长江东边,一个在长江头,一个在长江尾,隔着好远呢,跟你过江有毛线关系啊!虽然知道这是侯景别有用心,但萧衍只想让这个瘟神赶快离开,于是马上命令萧会理他们移军走人。
可这三人按要求离开后,侯景的军队根本没动。不是说好要走了吗?怎么还没启程?萧衍正在纳闷呢,侯景又派人来告状了,说自己正想拔寨走人,有人凶神恶煞地恐吓他,吓得他不敢移营离开了,请皇帝为自己做主。
这显然也是故意找碴儿,谁那么不要命敢恐吓黑社会头子呀。其实侯景所说的恐吓,只是永安侯萧确和直阁将军赵威方隔着军营栅栏,对侯景放出的几句狠话而已。萧确是萧纶的儿子,他对爷爷被困宫城的事特别上心。
侯景之乱时,萧家皇室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萧衍的侄子辈、孙子辈都对营救萧衍的事积极主动,个个恨不得早日打败侯景,救出皇帝;而萧衍的儿子们,也就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却对父亲被困之事漠不关心,都在坐拥重兵的情况下故意磨蹭、拖延,隔岸观火,根本不在乎萧衍的安危。
尤其是湘东王萧绎,他装模作样地带着十万荆州大军,却宁可在长江武汉段江面上无聊地兜圈子,也不愿迅速东下对侯景采取作战行动。这都是权力导致的私心在作怪。跟萧纲怕侯景攻破宫城后自己不能做皇帝而力举跟反军和谈的心理一样,萧绎不救父皇也是想当皇帝。见父皇和太子哥哥都被侯景包围在宫城里,他内心窃喜,巴不得侯景早点破城。如果父亲和兄长都死于侯景之手,那么他作为第一大军事集团的头领,就有机会争夺皇位了。
除了实力最强的萧绎,萧衍的另外几个握有兵权的儿子也对杀败侯景、救出父皇的事情一点儿不积极。后来兄弟几个窝里斗,争抢皇位倒是特别积极,打得那叫一个激烈。
萧正德虽说不是萧衍的亲儿子,但跟萧衍好歹也有过几年父子之实,可他早在跟侯景合作时就提出了一个特别的附加条件:“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宫。”萧正德要求侯景在攻破宫城之后,必须杀死皇帝萧衍和太子萧纲。
只有孙子辈的萧确因为侯景围攻爷爷而对其切齿痛恨,扬言绝不会善罢甘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萧确跟将军赵威方对着侯景发泄心中的怨愤说,别看天子与你和谈结盟,我照样不会放过你,迟早要干掉你这个反贼!
侯景正好以此为借口,赖着不动身了,跟萧衍报告说他俩恐吓我,对我的生命安全构成了重大威胁,请皇帝把萧确和赵威方两人调进宫城之内,别让他们在城外待着,否则我不敢撤围退兵。只要他俩进入宫城,我立刻就上路。
萧衍完全被侯景牵着鼻子走,侯景说什么,他就办什么。既然侯景讨厌萧确和赵威方,那就满足侯景,让他眼不见为净。萧衍急令征召两人入城,并对两人的职务进行了重新任命,不让他们带军了,萧确被任命为广州刺史,赵威方则去盱眙当太守。
萧衍这一脚可把孙子萧确踢得够远的,从南京到广州,名副其实的远隔千山万水。为了讨好侯景,老皇帝也真是拼了。可萧确拒不执行命他进城的诏令,坚持要在城外跟侯景血战到底。萧衍多次派人催逼,萧确无论如何不愿意进城,申辩说侯景嘴上说要走,却不撤除对宫城的包围,明显是别有用心,不能调我回城。他父亲萧纶发怒了,下令威胁萧确说,如果他继续抗命,就让部下将他杀死,割下他的头去城内复命。胳膊拧不过大腿,萧确最终还是痛哭流涕地进了皇宫。
见孙子萧确入了城,萧衍松了口气,心想这下侯景总该离开了吧!然而现实却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个时候的侯景,早已不是和谈之前那种弹尽粮绝的状态了,而是粮草充足,武器精良,外部威胁全被萧衍扫除的大好局面了。军师王伟见勤王军虽多,却互不统属,互不服气,从未对己方发起过大的攻击,知道宫城可破,便劝侯景不要撤军,继续坚持攻击。
为了使侯景死了退兵之心,王伟给侯景做了一番恐吓性的思想工作。他对侯景说,你起兵反叛朝廷到今天,干了多少坏事?大逆不道、包围宫城、逼淫皇妃、凌辱公主、破坏皇家祖庙……就是把你的头发全部揪下来一根根细数,直到你的头发全部数完,你所犯下的罪行都还没数完。你这样的人,如果撤围而走,天下再大也没有你容身的地方了,不如干脆背盟不走,继续攻城。
侯景一想,真是这么回事,自己一走,等皇帝缓过气来,还是要发兵把自己灭了,所以就豁出去吧,打进城去,把皇帝拉下马,你死我活,没有选择。为了使自己的攻城行为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侯景还故意上疏,公布了萧衍的十条罪状,列举了萧衍的十条罪名,指责萧衍虚伪荒诞、好大喜功、拒谏饰非、涂炭生民、治国无能、教子无方等等。
当年贺琛也给萧衍大而化之地提了几条缺点,把萧衍气得跳起来,恨不得揪住贺琛的衣领,要他说出具体谁谁谁腐败,谁谁谁卖官。这次侯景说的是全裸版,明确地点名道姓,指明哪些政策荒唐,哪些皇子腐败。
侯景指出的这十条罪状虽说有夸大成分,但基本都是事实,因为在萧衍统治晚期,南梁确实已经被这个只热衷念经诵佛的老皇帝糟蹋得国将不国了。侯景在奏疏中对萧衍的满堂子孙给予了无尽的鄙视与嘲笑,在点名了萧纶、萧绎、萧会理等人后,侯景以揶揄的口吻说:“亲为孙侄,位则藩屏,臣至百日,谁肯勤王!此而灵长,未之有也。”说这些人从血缘关系上看,都是你的亲儿、亲侄、亲孙;从职位上看,都是屏护中央的藩王,但我侯景抵达建康已经一百多天了,你的这一大帮子亲人,有谁肯出兵勤王?万物之灵的人类中,从来没见到过这样冷血无情、见死不救的人!
侯景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但他对萧家子孙的定性却是非常真实、准确、到位的。的确,他们几乎个个都是沐猴而冠的败类。
萧衍没等到侯景的撤军,却等来了指责、嘲笑他的“侯十条”,可以想象他的暴怒程度。太清三年三月初一,萧衍在皇宫内祭告天地,说侯景违背盟约,请求苍天神祇惩罚侯景,还虚张声势地命人擂动战鼓,向城外呐喊示威。
这时候,宫城内的守军真的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侯景刚围城时,建康城内有十几万人,其中有两万多名军人;但到三月份时,城内只剩下一万来人,能登上城墙作战的不满四千人,而这三千多人也都饿得个个骨瘦如柴,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喘息不止,这样的军队,还谈什么打仗?宫城的大街上到处是病死、饿死者的尸体,由于无人掩埋,血脓从腐烂的尸体上流出,注满了大街小巷的水沟,全城一片令人窒息的恶臭。
即便在这种地狱般的惨状中,城内军民仍然坚信勤王军会来解救他们,之所以现在还没来,是因为他们还在和反叛军战斗,等战斗一结束,叛军被打败,他们就解放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城外的长江和秦淮河上,二十多万勤王军正在水面上逍遥自在,从没有以收复宫城为己任,不然侯景早没命了。
只有右卫将军柳津心里清楚,宫城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因为天天在城外搂着美女寻欢作乐的大都督柳仲礼就是柳津的儿子,柳津在城楼上都能看到自己的儿子在优哉游哉地玩乐。他对着柳仲礼大声责问道:“汝君父在难,不能尽心竭力,百代之后,谓汝为何?”柳津的喊话与其说是责问,不如说是请求。你的君王和老父都身在危难之中,作为臣下和儿子,你手握重兵却不肯尽心竭力地营救,百年之后,世人将怎样评价你这种行为?
为了不刺激儿子,柳津都没说出“不忠不孝”这个古代人极为看重和在乎的人生重大污点专用词。他那番话等于是在提醒、呼吁、请求儿子,别搁那儿杵着不动了,赶快发兵攻打反贼吧,救出皇帝和老父!
面对老父亲深情的呼唤,柳仲礼言笑自若,毫不在意,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喝自己的美酒,赏自己的乐舞,抱别人的美女。这人真是个特例,大概是脑子被肩膀上中的那一刀刺激坏了。
面对城外的侯景,萧衍问柳津有没有什么解围的好办法,柳津绝望地回答道:“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在柳津眼里,儿子柳仲礼和邵陵王萧纶跟反贼侯景一样,都是不忠不孝之人,指望他们解宫城之危是不可能的了。
情势的确如柳津所料,宫城所有的希望都已经化成泡影,城破人亡近在眼前。
侯景掘开玄武湖堤坝,水漫宫城,趁着城内慌乱之际,侯景命令军队从四面八方展开攻击,昼夜不停,让城内那些本来就饿得没有战斗力的守军疲于应付。
而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中,负责守卫宫城六门之一太阳门的萧纶的大儿子萧坚不但不体恤士卒,跟士兵打成一片,还经常打骂手下,成天赌博酗酒,士兵们十分痛恨他,就连他的两名亲信董勋、熊昙朗都对他恨得不行。于是两人偷偷投降了侯景,答应做内应,引领反军入城。
三月十三日凌晨,董勋和熊昙朗带领攻城反军攀上城墙。正在宫内值班的萧确拼力死战,想杀退反军,无奈寡不敌众,于是飞快地闯进内宫向爷爷报信说:“城已陷。”萧衍刚刚睡下,闻听报告后,还有点儿不甘心地询问萧确:“犹可一战乎?”这口气仿佛一个病入膏肓、生命垂危的病人留恋地问医生,我还能抢救得过来吗?只是这个时候,再没有谁有回天之力了。
萧确肯定地告诉爷爷,不能,人心全失,无人为战。孙子的回答让萧衍心如死灰,他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地喃喃自语:“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幸不累子孙。”萧衍觉得天下从他手上得到,又在他的手上失去,正负相抵,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本来这天下就是他从别人手上抢来的,现在又被别人抢去,无非是从终点又回到起点,大不了就当自己当年没抢皇位,回归平凡尘世。
这种至死都执迷不悟的想法正是萧衍丧失天下的重要原因。一个亡国之君,对自己的昏聩、荒谬无知无觉,死到临头还坚持自己没错,错的只是抢夺他天下的反贼。这样的人,居然能在皇位上稳坐半个世纪,不知道这应该算误会,还是该算作奇迹。
司马光就萧衍的这一“得失论”批评这个长寿皇帝说:“奸佞居前而不见,大谋颠错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绝祀,为千古所闵笑,岂不哀哉!”一句话把萧衍自大、糊涂而又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勾勒得特别传神。都国破家亡了,他还说幸好只是自己倒霉,没有祸及子孙。得要多糊涂才能说出这样的糊涂话!
从没见过亡国之君的后代不仅不受政治迫害,还能幸福万年长的,即便如他那般讲究仁慈、道德,当年夺位时也没少对萧宝卷的家族亲戚动刀子。现在他亡国了,他的子孙的生命怎么可能不受到波及?侯景后来把他萧氏子孙杀得血雨纷飞,连被他硬逼着拉进皇宫的萧确的生命也终结于萧家失去天下之后。
侯景破城之后,因为爱惜萧确的勇猛,不仅没有杀他,反而让他担任自己的贴身侍卫。因为天天跟侯景亲密接触,萧确便生出了行刺侯景的念头。马大哈的侯景对此毫无察觉,一如既往地信任萧确,经常拉着萧确陪他出去打猎。
萧确觉得打猎时正是刺杀侯景的最佳时机,于是在陪同侯景去钟山打猎的时候,他瞅准一个大好时机,弯弓搭箭,试图一箭将侯景射死。这一箭若是射出去,侯景定然没命。只是天不遂人愿,就在萧确拉满弓弦准备放箭的关键时刻,弓弦突然绷断了。随着弓弦的绷断,萧确也命断于此时,其他侍卫发现了他的暗杀意图,冲上去把他杀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前要说的则是破城后的侯景。
攻破宫城后,侯景在萧衍面前的表现特别有意思。虽然他是胜利者,但侯景却一点儿也不敢放肆,在萧衍面前小心翼翼,畏首畏尾,像个初次面见强势公婆的丑媳妇。
按说侯景是通过武力打进城里的,皇帝已被控制在他的掌心,根据成王败寇定理,他完全没必要再把萧衍当领导对待,想怎么鄙视、怎么瞧不起都成。可侯景不是这样,他进宫后不敢直接去面见萧衍,而是叫王伟先去给萧衍递上自己的请罪奏章,诚恳地检讨说,我是迫不得已、被逼无奈才带兵入朝的,现在惊动了陛下圣驾,特意亲到宫门之下,听候处罚。
萧衍看完奏章后问道,侯景在哪里?叫他进来。不一会儿,侯景领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士来到萧衍面前。看到萧衍,他赶紧跪下磕头,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在殿下一侧。萧衍跟往常接见大臣一样,不紧不慢地跟侯景唠起了礼节性的家常:“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这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寒暄的口气,你在军中征战的时间很久,是不是很辛苦呀。
其实这种话就跟咱们现在见面问的“吃饭了吗”一个性质,属于打破尴尬的无聊话题,纯为说话而说话,人家又不请你吃饭,才不管你吃过了还是没吃过,难道萧衍还真的心疼侯景戎马劳顿不成。但就是这么随意的一句家常式问话,因为出自皇帝萧衍口中,侯景竟紧张得汗流浃背,不敢回答,“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不光是窘迫得不敢回答,甚至连抬头看一眼萧衍的勇气都没有,一个劲儿地流汗,流得满脸都是。当然,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情不自禁,不是侯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
见侯景不作声,萧衍继续问道:“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萧衍这时候还摆臭架子,都成别人俘虏了,还装狠,责问人家竟然敢来建康皇宫。不过侯景还真被萧衍镇定自若的强大气场震慑住了,无论萧衍问他什么,他都傻傻地不敢回答。他旁边的部下尴尬得要死,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得代他回答萧衍的问话。
从皇宫出来后,侯景抹着脸上的汗对身边的亲信诉说自己面见萧衍的真实感受:“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侯景奇怪地说,我平常骑马奔驰疆场跟敌人作战时,从来不怕飞石利刃,即使面对刀光剑影,也从容不迫,了无惧色,但今天看到萧公的时候,内心却产生了畏惧,可见天子的威严真是难以冒犯。侯景心有余悸地表示,他以后再也不愿见到萧衍了。
于是,他下令将萧衍身边所有的侍卫和宦官全部清除,换上自己安排的人员,将萧衍控制在深宫之中。从这个时候开始,萧衍的皇帝生涯算是终结了,皇帝身份已有名无实,他成了被侯景软禁在宫里的只剩下利用价值且可以随时处决的囚犯。
从太清二年十月宫城被围,到太清三年三月萧衍被俘,仅仅五个月的时间,萧衍和侯景的身份就发生了极具戏剧性的置换,现实变化之快,让人难以相信,仿佛现代的、电影和电视剧情节。
五个月前,侯景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卑微的“南漂族”,多次可怜巴巴地给萧衍写信,请求他不要跟自己的仇人高澄发展友好关系;而短短五个月后,他就凌驾于这个自己当初视为救命稻草的帝国皇帝之上,控制了梁国的权力中枢。这种上天入地般的经历,都能归于神话故事序列了。而这个南朝神话的诞生,只是侯景带着八千名士兵,在二三十万勤王军的包围下,不慌不忙地创造出来的!
每每读起这段历史,都会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觉得这个历史事实神奇得让人感觉不真实,然而又确实是真实的。这种让人绝对想不到的事实,都是萧衍那些不争气、不成才的子孙拥兵观望、见危不救造成的。他们并不是没有打败侯景的力量;相反,他们拥有绝对的优势。当老皇帝萧衍和皇太子萧纲如他们所愿死亡后不久,他们就积极行动起来,互相内斗一番后都还能收复建康,了结侯景。有如此实力,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积极领兵救驾,南梁何至于此?
所以,萧衍最大的失败,并不是军事上的失败,而是家庭教育上彻底的失败,那么多儿子、孙子、侄子中,一水儿的不忠不孝的白眼狼。对子孙无原则纵容袒护的恶果,萧衍终于自己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