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巴陵丧钟(1 / 2)
侯景控制梁武帝萧衍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入宫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以萧衍的名义下诏,解散勤王军,命令建康城外的所有勤王部队立即撤围,各回驻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么多军队在城外围着,侯景的心一直是悬着的,生怕他们思想转变攻打自己,那他就完了,所以趁着萧衍还是名义上的天下之主的时候,借他之手解决后患。
城外勤王军接到撤军的诏书后,开会商议到底撤还是不撤。毕竟谁也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时候的诏书不会是皇帝的真实意思,基本上就跟人质叫家里人往绑匪卡里打钱时的形势是一样的,嘴上说得再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也是迫不得已。
勤王军总指挥柳仲礼当然也知道其中的道理,却一言不发。萧纶发言倒是很积极,第一个就撤军表态:“今日之命,委之将军。”真是萧衍的好儿子啊,父亲在城里生不如死,作为亲儿子,萧纶竟无所谓地说,今天撤不撤军,全由柳将军你说了算。
而裴之高、王僧辩等少壮派将领则坚持讨伐侯景,“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裴、王两人作为属下,大概确实是看不下去了,才直接奚落、质问柳仲礼的。你身为拥有百万大军的主帅,竟然使宫城沦陷,这个时候正应该将功赎罪,全力跟反贼决一死战,何必再在这里磨磨唧唧地开会谈论撤军!
尽管很多人主张进攻,但柳仲礼并不支持,最后,所有勤王军一哄而散,侯景周围一下子变得清净无比,再也没有之前的隐忧了。而柳仲礼这个勤王军总司令不仅没有撤军,还为侯景添砖加瓦,带着队伍投降了侯景。
排除了外面的危险源点之后,侯景着手解决宫城内部事务,快速将建康城的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而他第一个解决掉的障碍,竟是最初的亲密战友萧正德。
萧正德这个皇帝当得真不如侯景养的一条狗,侯景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他。两人刚合作时,侯景满口答应攻破宫城之后,允许萧正德杀死萧衍和萧纲。萧正德满怀希望、激动万分地等待着手刃伯父萧衍和堂弟萧纲这一天的到来,好像整个下半生就指着这个杀人梦而活了。
宫城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天,萧正德带着自己的本部人马,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剑冲向城内,心急火燎地想去实现自己亲手杀死萧衍、萧纲的梦想。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侯景早做好了安排,提前叫手下拦在城门口,不许萧正德踏进城内半步。萧正德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进城,自己可怜兮兮地待在外面。
还有令他更没有想到的事,等他终于被批准进城的时候,才得知自己已经不是皇帝了,连当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了。侯景彻底踹开了已失去利用价值的萧正德,拒绝再承认他的皇帝身份,只是任命他为侍中、大司马。
萧正德原以为杀死萧衍和萧纲后,自己能成为最大赢家,可以登基称帝,哪想到侯景过河拆桥的套路玩得这么溜,他心里还想着等自己君临天下后,找个机会把侯景干掉,好潇潇洒洒、快快活活、放放荡荡过一生呢。这心理落差太大了,萧正德一时接受不了,大骂侯景无耻、骗子、不守信用,骂完他又玩起了以前的把戏,决定离开侯景,做朝廷的卧底。
萧正德给鄱阳王萧范写了一封信,叫他率军进入宫城,自己在里面接应。不承想这封信在派人送出时,被城内的巡逻军士搜出。侯景得知信的内容,就叫人勒死了萧正德。
侯景真是个适合造反的人,心狠手辣,丝毫不念及萧正德为自己立的大功,说杀就杀。如果不是萧正德吃里爬外,侯景不可能进入建康城,连长江都过不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萧纶带领的讨伐寿阳的军队打死在长江西岸。
而萧正德,不仅是萧家的罪人,更是历史的罪人,是他把魔鬼引入建康,导致万民涂炭,家园凋敝,可以说是死不足惜。
在解决萧正德的同时,侯景也在有意识地解决萧衍。
进宫后不久,侯景就削减了萧衍的各项生活待遇,基本上萧衍要什么都说没有,拒绝提供,渐渐地连一日三餐都懒得保障,到最后,干脆啥吃的都不给送了,萧衍整天饿得头昏眼花的。一个86岁的老人,哪儿经得住连续几天没吃没喝?很快,这位年轻时意气风发、横扫千军的南梁皇帝,便因饥饿而死。
对于萧衍死前的状态,史书是这样描述的:“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侯景三月十三日破城,萧衍五月初二就饿死了。临死前躺在床上,因为口渴发苦,叫人给他送一杯蜜糖水喝。这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作怪吧,他忘记了自己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皇帝,而是被全世界抛弃的老头子了。连水都没有,哪儿来加了蜜糖的水?显然是在说胡话了。
萧衍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言语是两声“荷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有关于此的各种解读都是推测和想象,有的说是他死前发出的冲锋陷阵鼓劲儿的声音,有的说是悲哀的叹息,也说不定就只是啥意义也不代表的两声干咳呢。不管怎么推测,萧衍的这种非正常死亡都算是悲催的结局,贻笑千古。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被活活饿死的皇帝。
当然,历史上也还有被饿死的王国一把手,比如著名的“春秋五霸”之首,成就了同样著名的丞相管仲的齐桓公,还有推行“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都是年轻时英明一世,年老时凄惨饿死。但他们都是诸侯国的国君,跟萧衍这个正统朝代序列里的帝国皇帝不是一回事。
萧衍这个人的一生真是奇特,很多别的皇帝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都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几十年不碰嫔妃美女,他做到了;统治帝国半个世纪,他做到了;活到了那个年代不敢想象的86岁高寿,他做到了。可是,被饿死在皇宫里,也是没有哪个皇帝能做到的。
总结南朝的四大开国皇帝,可以说是各有千秋。从功业伟绩上看,刘裕堪称南朝第一帝;从登基速度上看,南朝第一帝的桂冠则属于萧道成;从救国危亡、拨乱反正的角度论,陈霸先则是当之无愧的南朝第一帝;而就在位时间来说,萧衍一个人是前面三人在位时间之和的五倍还多。
可是,有时候,长寿也并不见得一定是好事。比如萧衍,超长的寿命对他和他的国家而言,都是灾难的根源所在。他太能活了,真的是“活久见”,有生之年,他见到了老对手北魏的分裂,又见到了新对手东魏、西魏的衰落,还见到了新新对手北齐和北周的萌芽。人家皇位都传好几代了,就他这老祖宗还坐在皇位上发扬钉子精神,挤占年轻人的机会和位子。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长寿也许是好事;对一个皇帝来说,长寿也可能是好事;但对一个越老越糊涂的皇帝来说,长寿就是百分百的坏事了。而萧衍正好属于第三种情况。
不客气地说,萧衍就是活得太久,死得太晚。假如他75岁时死了,哪怕是80岁也行,对他个人而言,可以说死得恰到好处,后人对他的历史评价会比如今高出一大截。对南梁而言,至少侯景之乱不会发生,而没有侯景之乱,梁国不会垮台,百姓也不会遭受那么惨痛的兵祸。
再或者说,他80岁不死也行,只要他不贪恋权柄,在昏庸的老年时期主动把皇位让给太子萧纲,让年轻人早点儿上位,也不会发生后来整个长江流域的大破坏、大衰退。
萧衍的长寿恰如人们形容两汉间的另一个皇帝王莽的那句“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的诗句,说如果王莽在伪装忠臣,伪装正直无私,伪装不好美色,还没有篡夺皇位的那个阶段,生命戛然而止,那么他留给史册的一定都是极其正面的英雄事迹。
同理,假如萧衍在还没有糊涂透顶,没有搞乱国家,没有收留侯景的时候,突然老死了,那么后来那些令他蒙羞,让他背上骂名的历史情节就没有机会发生。而没有了这些血淋淋的历史事实,萧衍的整个皇帝生涯,勉强给个“良好”的中评还是说得过去的。可接上了后面的那一小段时间,他的整个评分,毫无疑问,只能打个“不及格”。一个把国家推入战火,让国家四分五裂,使人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皇帝,怎么能给打及格分?
萧衍一生最大的污点就是收留侯景,引狼入室。侯景是非常残酷嗜杀的古代战犯,自他进入建康后,这座当时引领潮流、举世闻名的大都市以及其东方同样富庶繁华的三吴地区便陷入了漫长的噩梦期,侯景把这片广袤的江南大地变成了大型杀人现场。
侯景进入宫城后,首先做的就是纵容手下士兵抢掠、奸淫,以此作为对士卒多日攻城战斗的慰劳,却不顾这些士兵魔鬼般的放纵都是建立在建康民众巨大的痛苦之上。
侯景带给建康这座“南梁第一城”的损害是毁灭性的,“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侯景之乱爆发后,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以往富足繁荣的建康便沦为废墟,因为没有食物,百姓互相残杀,弱肉强食,胜利者将被杀者的尸体当作食物,很多人因为吃人肉而得病死亡。
而以前奴仆成群的皇亲国戚、豪门高官,都不得不亲自到野外采摘野菜充饥,因为饥饿而倒毙在田野、山谷、沟壑中的人数不胜数。战乱之前,建康城拥有数十万人口,到侯景进城的时候,有幸存活下来的不到百分之二,其余的,要么被杀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要么被别人吃掉了。人间地狱不过如此吧。
因为城内死人太多,到处都是尸体,侯景下令将尸体堆到一起全部焚烧,“景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那时候没有环保概念,因嫌挖坑埋葬太麻烦,一烧了之也属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对那些患重病和受重伤但还没有死亡的人,侯景不但不给予同情和救治,反而把他们视为累赘,也扔到死尸堆里一起烧死。
建康因为侯景的到来而变成一座死城,然而,灾难并不局限于建康。在向广陵、吴郡、会稽、吴兴郡等地扩展势力时,侯景公开实行屠城政策,鼓励手下将领以杀树威,“破栅平城,当净杀之,使天下知吾威名”。侯景明确要求前线将领,攻下一座军营和城池后,要杀光所有人,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侯景的威名,从而不敢抵抗他的进攻,见到他的军队到来就自动缴械投降。
他的部下以他这句话为宗旨,每次打胜仗后都施行狠毒的烧杀抢政策,发展到后来甚至把杀人当成一种娱乐放松的休闲活动,杀个人就像割把草似的,大家嘻嘻哈哈地砍头破膛,把人们挣扎的惨状和痛苦的号叫当成充满感官刺激的视听盛宴。
侯景在江南横行的两三年里,这个曾经人烟稠密的富庶地区,被他杀得人烟稀少,尤其是他当初求婚不成的王谢两大家族,更是遭到了有意地报复性屠杀和侮辱。此后王谢家族逐渐淡出中国历史舞台中心,跟侯景的这次种族灭绝般的杀戮有相当大的关联。
在攻下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后,侯景将指挥民众守城的广陵太守祖皓绑在木柱上,然后命士兵往他身上射箭,最后祖皓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这还不算完,接着他又将祖皓五马分尸。大家可能不熟悉祖皓,但他父亲大家可能还有点儿印象,就是建议萧衍不要在淮河修建拦水大坝的祖暅,他爷爷大家就更熟悉了,大名鼎鼎的祖冲之。
对太守如此,对广陵城里的老百姓,侯景更是变着花样地残酷杀害,“城中无少长皆埋之于地,驰马射而杀之”。他把城中百姓都赶进挖好的土坑里,无论男女老幼,然后填土掩埋,但不是全身都埋进土中,而是只埋腰部以下,把上身暴露在外,方便士兵屠杀取乐。士兵们随马奔驰,在马背上或射箭,或挥刀,或戳矛,以半身埋在土中不能动弹的百姓为靶子,玩起杀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