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萧统:太子的楷模(1 / 2)
在以集权为本质特征的帝制时代,每一个王朝都会遇到最高权力的交接问题。因为拥有绝对权力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所以,很多人都想成为皇帝。
如果是在乱世,皇帝的人选会变化得很快,今年是王皇帝,明年可能变成周皇帝,过两年兴许皇帝又易姓了,基本上是谁更强大、谁更凶狠,谁就能当皇帝,轮流坐庄,各领风骚。但如果在治世,在国势稳定的朝代,接替最高权柄,成为下任皇帝的人就永远是固定的,且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太子。
梁武帝的太子萧统就是这样的一个幸运儿。
关于萧统,我所说的“幸运”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幸运,而是远远超越一般意义。萧统是梁武帝萧衍的长子,萧家第一个出生的男孩。这个偶然的出生次序,赋予了他天然的皇位继承人地位,注定了他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之所以说萧统超级幸运,是因为他的出生,真的是超级意外,意外到他的父亲萧衍压根儿就没有想到。
在讲萧统的意外出生之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萧衍的婚恋史。
萧衍的正妻叫郗徽。郗徽不仅姓很生僻,名字也没多少人知道,那我们就说说她的老祖宗郗鉴好了。郗鉴是东晋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官至太尉,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也没多少人知道他?好,那再说个大家绝对都知道的。“东床快婿”这个典故想必没几个人不知道,那个派管家到王家为女儿海选郎君的老丈人就是郗鉴。
一大帮王家子弟听说太尉府来人挑选女婿,个个都梳妆打扮,把自己装点成小鲜肉大帅哥,只有王羲之袒胸露背,不修边幅地在东厢房作深沉思考状。郗鉴还真是个神奇的伯乐,听了管家的口头汇报后,连王羲之的面都没见过,就给爱女郗璿定了终身:锁定那个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的小伙子,就他了。
郗鉴的这次公开选婿活动为中国的书法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后来王羲之和郗璿生了七子一女,七个儿子个个都是大书法家,尤其是王献之,风头一度盖过父亲。如果不是萧衍特别偏爱王羲之的书法,后世“书圣”的名号指不定是在父亲头上还是在儿子头上呢。
郗徽家族自祖上以来一直属于贵族阶层,她的母亲是宋文帝刘义隆的女儿寻阳公主。虽然是金枝玉叶,但郗徽家教不错,素质也相当出众。她人很聪慧,喜欢读历史书籍,写得一手好隶书,而且针线女红活儿也都娴熟得很。这样的大家闺秀,来家里提亲的自是踏破了门槛。
刘宋朝的时候,后废帝刘昱想纳郗徽为皇后,但郗家认为刘昱暴虐无常,不愿意应这门亲事,就推说女儿有病,不能嫁人。萧齐朝时,萧家的安陆王萧缅又来提亲,想娶郗徽为王妃,郗家还是没看上萧缅,又说女儿有病,打发走了萧缅。到萧道成当政末年时,郗徽的爷爷郗绍在万人之中相中了其时尚籍籍无名的萧衍,果断把孙女嫁给了他。
也不知道历史记载的是不是事实,居然放着皇后、王妃不做,而去做一个政府小职员的妻子。如果属实,那说明郗家人的眼光真是太精准独到了。
结婚以后,这对小夫妻感情融洽,甜甜蜜蜜地生了三个孩子,可惜的是,三个都是女孩子,这在讲究家族传承、香火祭祀的古代社会是非常令人沮丧的一件事。
萧衍觉得自己大概很难有儿子了,便跟弟弟萧宏商量,将萧宏的儿子萧正德过继到自己这房,给自己当儿子。古人过继儿子的目的,不是为了生前,而是为了死后。因为他们觉得人死后是有灵魂的,必须要有跟儿子给自己奉送贡品食物,自己的灵魂才不会无家可归,不会饥寒交迫。而同样是亲骨肉,女儿没有祭祀权,所以,那时候的人对生儿子是非常执着的。
萧正德过继给萧衍几年以后,萧衍纳了一个妾室——丁令光。丁令光是萧衍在担任雍州刺史的时候纳回家的。雍州的州政府办公地设在襄阳,而丁令光家世代都住在襄阳。于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故事就发生了。
有一天,萧衍登楼远眺,看见一个美丽女子在汉江岸边漂洗衣絮,他看上这个漂亮女孩了,便叫人去打探她的情况,得知这个女孩叫丁令光,十四岁,丁家已经答应了同乡人魏益德的求婚,魏家正在准备聘礼,只等吉日下聘。
萧衍一听还未下聘,赶紧先下手为强,飞快地派人给丁家送去了一个金手镯,表达了自己的纳妾愿望。丁家人看萧衍是本地父母官,不好得罪,另外见萧衍是个人才,便答应了这门亲事。至于魏益德那边,也没什么,顶多略表歉意地解释一下,因为毕竟只是口头答应,还没有正式接受对方聘礼,不算悔婚。
在古代的婚姻规矩中,萧衍这种做法虽然算是横刀夺爱,但还谈不上是第三者插足。魏益德的悲催遭遇警示大家,谈恋爱,真的是下手要趁早。
关于丁令光,史书上有好多神奇的情节。前面说的萧衍登楼看到在汉江边漂絮的丁令光时的场景,史书上进行了大肆渲染,说丁令光所在的那块天空,五彩云霞组成了一条飞龙状的图案,暗示丁令光将来有龙凤前程。
还有我之前说过的古籍中的“三大忽悠”情节,丁令光刚出生的时候,产房里便紫烟满室,一个相面人断言:“此女当大贵。”丁令光成长的过程也伴随着各种传奇,“少时与邻女月下纺绩,诸女并患蚊蚋,而贵嫔弗之觉也”。少女时代的丁令光经常与邻家女孩在月下纺纱织布,其他女孩都被蚊子叮咬得不胜其烦,但丁令光身边却没有一只蚊子,蚊虫们像开会商量好了似的,集体选择不叮不咬丁令光。
最神奇的当属下面这个情节了:“贵嫔生而有赤痣在左臂,治之不灭,至是无何忽失所在。”丁令光一生下来左臂上就有一颗红痣,用现在的话讲就是胎记。这个红痣胎记应该是蛮大的,影响观瞻,所以丁家人曾用多种方法治疗,希望能去除这个胎记,但结果都是徒劳。但自从跟萧衍结婚以后,丁令光手上这颗久治不去的胎记痣,竟然不翼而飞,不知道啥时候就自动不见了。
对于史书上记载的这种神奇事件,大家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看就行了,一般情况下,只要是有这类神乎其神的情节出现,所记录的主人公都是正面人物,反面大魔头极少会这么写。所以,根据套路,丁令光肯定是一个非常正面的历史人物。
丁令光后来成了萧衍的六宫之主,被封为贵嫔。贵嫔在南梁后宫中仅次于皇后,但由于皇后一直空缺,所以,丁贵嫔就一直相当于皇后。不过,丁令光后来能成为贵嫔,也是一步一步艰难熬出来的。刚嫁给萧衍那会儿,她是饱受萧衍正妻郗徽的刻意加恶意打压和欺负的。
郗徽各个方面都好,但却是一个大醋坛子,见萧衍趁自己不在身边时纳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醋意大发,便以正妻身份合理合法地压迫、刁难丁令光。她给丁令光指派任务,叫她每天舂米。
舂米是一种非常耗费体力的劳动,就是把稻谷放进石臼里,然后用木杵在石臼里不断捣击,使壳米分离。古代的大米饭不光是种的时候粒粒皆辛苦,舂米的过程也是一粒大米一滴汗的,不像现在,碾米机电闸一推,白花花的大米就源源不断地自动流淌出来,毫不费力,古代都是靠手动的,十分辛苦,因此舂米甚至成了一种刑罚。
秦朝和汉朝都有一种叫作“城旦舂”的徒刑,“城旦”就是筑城,这是针对男犯人的;而“舂”则是针对女犯人的,你犯罪了,判你为官家舂米几年。这活一年干下来,就能让女人形容枯槁、容颜憔悴。谁要是恨哪个女人,就可以让对方去舂米。比如刘邦的皇后吕雉,多恨她的情敌戚夫人呀,刘邦刚死,她就把戚夫人抓了起来。抓起来干什么?舂米呀。吕后把舂米当成是折磨自己情敌的必选大杀器,可见舂米有多累。而在汉文帝改革刑罚以前,城旦舂还是无期徒刑呢。
郗徽也命令自己的情敌每天在家里不停地舂米。而且不光是舂米这么简单,她还给丁令光下达了具体的任务指标:“使日舂五斛。”要求丁令光每天至少舂米五斛。那时一斛是十斗,五斛就是五十斗,相当于今天七八百斤的重量。
这简直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别说是一个纤弱的女人,即便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天舂米五十斗也是极其困难的,没那么高的工作效率。但丁令光居然每天都能按质按量完成舂米任务,也不知是不是史书夸大了。
不过就算她每天实际上不需舂那么多米,但大老婆刻意修理小老婆的基本事实应该是真的。尽管如此,丁令光依然毫无怨言,对郗徽恭敬有加,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可惜郗徽的人生太匆匆,三十二岁的时候就病死了。她去世的那年是公元499年,还是东昏侯萧宝卷掌权的时代,不过她的丈夫于她死后第二年即在襄阳起兵,第三年打进建康掌控了全国局势,第四年就登基称帝,开创了自己的帝国。
虽然郗家长辈极为精准地帮郗徽锁定了一支潜力股,但就在这只股票突然暴涨的前夜,郗徽却遗憾地走到了生命尽头。她生前没有享受到一丝皇家荣耀,萧衍登基后追封她为“德皇后”。
萧衍虽然好色,但对嫡妻郗徽的感情还是相当真挚的,一生都对郗徽念念不忘,从称帝到死亡这段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始终都没有立皇后,这在中国历史上是没有过的。
有一次萧衍梦见郗徽化成了一条龙,钻入了宫中的一个水井里。醒来后,他便命人在那个水井上方建造了一座宫殿,把水井圈在殿中,此后便经常去那个水井边祭奠亡妻,寄托自己的爱与哀愁。直到大同十年,也就是公元544年,萧衍还专程去郗徽的陵墓前哭陵祭奠。这一年距郗徽去世已经四十五年,萧衍也从当年的精壮男人变成了八十一岁的耄耋老者。
这温暖的情景让人想起同是八十多岁老人的陆游怀念青年时代的爱人唐婉的感人故事。一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诗句,曾让多少人黯然神伤,既凄且美,感慨万端!
很多人在爱情方面都会不经意地看轻老人,认为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只是年轻人的专利,老人心里这块应该早已干涸了。萧衍的行为让我们看到了老人难为人知的温情一面。一个身边拥有无数美女嫔妃的皇帝,四十多年后还去悼念亡妻,还能哭出眼泪,这让当下流行速食爱情的时代的男女情何以堪!在爱情方面,萧衍是当之无愧的长情男,是爱已成往事、情永驻心间的典范男。
郗徽死后,没有人再折磨丁令光了,她的生活从此掀开了幸福的一页。公元501年九月,丁令光在襄阳为萧衍生下了一个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儿子。这个男孩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昭明太子萧统。
萧统出生时,萧衍正在建康城外与朝廷军队激烈鏖战,还没有攻进建康城。萧衍是公元500年十一月起兵反朝廷的,当他在建康城外接到儿子出生的喜讯时,距离他挥兵离开襄阳已经过去了十个月。
这期间,萧衍一路前行一路攻打,战果证明起兵所冒的风险都是值得的。而这种时候,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接到自己再次喜当爹的消息,而且当的是不同于以往的儿子他爹,这回还是亲生的儿子,对萧衍而言大概就是老天都站在他这边的一个明证吧,所以萧衍简直欣喜若狂。
后来,丁令光又陆续生下了萧纲、萧续两个儿子。而萧衍在之后的人生中,儿子生得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总共八个,比葫芦娃兄弟还多出一个。
萧统字德施,小字维摩,都能跟佛教扯上关系。从长子的名字可以看出,萧衍当时虽然还没有皈依佛教,但佛教已经深深浸入到他的精神世界。
萧统还不满周岁时,萧衍成功夺得帝位。即位当年的十一月,萧统就被立为皇太子。当时萧衍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又是太子,所以萧衍对萧统的教育培养是特别重视的,从品行道德到知识才学,调集了当时各个领域的权威大咖,组成了阵容豪华的太子帮帮团,对皇太子萧统进行全方位施教。像沈约、范云、刘勰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咱就不说了,还有像到洽、庾黔娄、明山宾、殷钧、陆倕这些后世知名度不太高,但名副其实德才兼备的优秀分子。
比如聪明好学的陆倕,他少年时代就在家埋头苦读各种书籍,每一本书,读一遍就能背诵。有一次他借了朋友的《汉书》回家读,不小心把其中四卷《五行志》弄丢了。怎么办呢?那会儿又没有书店,买本新书还给人家不现实,只有自己想办法解决。最终他用了一个好办法,“乃暗写还之,略无遗脱”。他竟然靠记忆把遗失的《汉书·五行志》一字不差地默写了一遍,然后装订好了送还给书主朋友。这本事,给跪了。他脖子上顶的基本不是脑袋,是硬盘。
还有庾黔娄,那就更震撼了。他父亲庾易生病后,医生因不明病情,不好开治疗方子。庾黔娄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快速了解病情。医生说:“欲知差剧,但尝粪甜苦。”医生告诉庾黔娄说,只有通过品尝病人粪便是甜是苦,才能确定病人病情的轻重好坏。用嘴巴化验大便这么恶心的事情,谁肯做?庾黔娄做了,“易泄痢,黔娄辄取尝之,味转甜滑,心逾忧苦”。当庾易因痢疾发作而拉稀的时候,庾黔娄毫不犹豫地取了一些大便,尝出的大便味道发甜。按照中医理论,大便发苦才是病愈的特征,发甜则是病情严重的标志。庾黔娄因为父亲的病情加重而心里特别忧愁苦闷。这就是古代著名的二十四孝故事里“尝粪忧心”的由来。
明山宾则是诚实诚信方面的代表。他曾经因为家里很穷,不得不把自家的耕牛牵到集市上去卖钱贴补家用。一个买主很快跟他成交,两人你愿卖他愿买,一手交钱一手交牛。拿到卖牛款后,明山宾可以走人了,但他却没走,而是告诉买牛人:“此牛经患漏蹄,治差已久,恐后脱发,无容不相语。”明山宾提醒买主,说这头牛很久以前曾得过漏蹄病,经治疗后好了,有可能以后会病情复发,我得告诉你一声,你心里有个数。买主一听他这么说,抓着他要他给个打折价,于是明山宾退给买主部分卖牛款。可别嘲笑明山宾先生迂腐啊,他这种诚信交易的品格比金子还可贵,当代很多唯利是图的商人缺少的就是这种可贵。
萧衍把这些才华、德行、孝道都百里挑一的精英集中到东宫帮扶太子,对萧统的良好成长起到了积极作用。从启蒙教育到基础教育再到才学提升,全程优质资源让萧统受益匪浅,所以才有后来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素质出众、才气逼人的昭明太子。
萧统在人生起跑线上就开始领先其他人了,“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现在三岁的孩子,顶多刚上幼儿园呢,而萧统已经在各位大儒老师的指导下学习经典著作了。到五岁的时候,五经里的所有文章,萧统都能抑扬顿挫地朗读出来。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一方面说明老师会教,另一方面也显示学生善学,不然短短两年的时间,怎么能吃透那些生涩难懂的文字?大家去翻一翻《易经》《尚书》就知道,要读懂那里面的文字有多难。
因为是太子,萧统的童年注定不同于其他孩子,不但要跟着老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且还跟留守儿童一样,经常见不到父母。
为了显示太子与众不同的地位,同时也是为了培养太子的独立性,自五岁起,萧统就单独住进东宫,每五天才朝见一次皇帝爸爸,其他时间都得老老实实待在东宫。东宫什么都有,奶妈丫鬟、宦官警卫、老师应有尽有,就是没有父母。而对五岁的孩子来说,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父母。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最黏父母的年纪,叫他一个人住在一幢大别墅里,就跟叫成年人住在一间狭窄破旧的小房子里一样,难受加难过。
别看太子风光,其实如果对太子的成长负责,对国家未来负责的话,那太子的成长过程是很煎熬的,有很多限制条款,很多应知应会,很多不许不准,名副其实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萧统渐渐长大,变成了一个集帅气、聪明、仁义、孝顺等诸多优点于一身的青年,“太子美姿容,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不但高颜值,而且还是高智商、高情商。待人接物,举止得体。读书时一目十行,看过的内容马上就能在脑子里记忆储存下来。这种快速记忆的本领,不知道是不是陆倕教的。看来萧统是全部继承了萧家先天优良的基因以及后天优秀的品质。假以时日,他接替皇位,南梁定会迎来一位好君主。
事实上,萧衍对这个大儿子也是很满意的,经常有意无意允许他参与处理一些政事。
萧统十二岁的时候,在宫内看到一帮身穿黑色制服的官员正来来回回地穿梭忙碌,便问左右侍从,这些穿黑衣服的人是干什么的?左右告诉他,那是廷尉官属。廷尉官署相当于现在的法官,当时他们正准备审判一批犯人。萧统把他们的案卷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那帮忙碌的法官:“是皆可念,我得判否?”他说你们这些判决书我都能毫无障碍地,能不能让我来判决这些案子?当事官员知道他是太子,但看他是个小屁孩,于是故意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怂恿他说,可以呀,你来判!
这些正要接受审判的犯人,罪行都比较重,按照当时的法律,虽然不会被判死刑,但至少也是有期徒刑。不过这次他们碰到太子萧统,算他们中奖了。萧统大笔一挥,不管什么罪,统统都是“署杖五十”——每个犯人都打五十板子,执行完毕后就可以回家。
怂恿萧统判决的官员这下傻眼了,他本想看看萧统出糗的热闹,没想到结果是自己被人看热闹了。拿着这份无差别判决,当事官员不知所从。按照太子的判决办吧,于法不合;不按太子的判决办吧,又怕太子怪罪,毕竟是自己先答应太子的。进退两难之下,他只好把情况报告给萧衍,请皇帝裁定。萧衍听完汇报后,笑着让法官照太子的审理结果办理执行。
这次事件以后,法官们像是找到了一个法宝,多次邀请萧统到法庭参加旁听,每次遇到有意想宽大处理的案子,便让太子判决,这样法官们便可免去担责风险,反正重罪轻判是太子的决定,谁要是问责就去问责太子。谁敢去跟太子较这个真呢?
更何况,那时候的法律并不公平,很多百姓因为没粮食,想方设法偷点吃的便被课以重罪。所以萧统这里的重罪轻判,不能看作是破坏法治。如果法本身就是恶法,任何人都有权力和义务反抗它,改变它。
萧统判案这个时期,是天监十一年到十五年之间,这一时期的南梁法律,存在着严重偏袒官员贵族、欺压平民百姓的不良现象。当时的法制现状是这样的:“上敦睦九族,优借朝士,有犯罪者,皆屈法申之。百姓有罪,则案之如法,其缘坐则老幼不免,一人逃亡,举家质作。”萧衍对于萧姓皇族十分亲密和睦,皇族犯法,不会与庶民同罪,处罚的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挠痒几下,罚酒三杯,表面糊弄一下就过去了,所以南梁的皇族最为猖狂,要不怎么萧宏连皇帝哥哥都敢行刺呢?因为他知道,即使没把哥哥刺死,自己也不会死;如果把哥哥刺死了,自己就更不会死了。这种司法环境下,谁不想去犯罪一下?
除了袒护亲族,萧衍还优先关照朝廷官员。官员犯罪了,作为皇帝,他不是责备官员知法犯法,而是每次都想方设法、巧舌如簧地曲解法律,帮助犯罪官员开脱罪责,使他们免于或减轻处罚。
可要是普通老百姓犯罪,那就惨了,立刻从严、从重、从快打击,而且还实行连坐。假如有一个人因抗拒不公的法律而逃跑了,那他全家都跟着倒霉,不论男女老幼,全部都要抓起来投进监牢。
对这种松、严极不对等的法律,天下民愤汹汹,以至于有一次萧衍在建康城外郊祀时,被一位老农挡住车驾警告说:“陛下为法,急于庶民,缓于权贵,非长久之道。”这位农民老爷爷真是厉害,居然有办法、有胆量成功跪到当朝皇帝的车驾前,而且话也说得毫不留情面:帝国制定的法律,对平民如此严苛,对权贵却万事包容,这不是长久的治国之道。
好在那时候开国不久,萧衍还没有进入昏聩期,真就听进去了。农民爷爷的这个警告性建议,让萧衍深有感触,于是他放宽了一些法律条款,让百姓休养生息。
萧统从小就体现出跟他父亲不一样的执政思想,主张宽以待民,每次轻判罪犯就是他小小的执政思路预演。
别以为萧统完全是无原则地宽容罪犯,他虽然年纪小,但思路清晰得很,善恶美丑分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建康县令判决一件诬告案时,特邀萧统参加。县令知道萧统提倡轻判,便将那个诬告别人拐卖人口的犯人判处杖四十,打四十板子走人。
但县令万万没想到,这次太子却破天荒地批评他判决太轻。萧统推翻了县令的判决结果,气愤地斥责那个诬告者说,如果被诬者真的被冤定为拐卖人口,那他的全家都要受到连坐被诛杀。萧统认为这种欲置人于死地的血口喷人行为非常可恶,必须予以严惩,即使不按照他诬告别人的拐卖人口罪将他处死,也不能便宜轻罚他,最后判处他十年有期徒刑。
由此可见,萧统年龄虽小,但是非分明,讲究善恶,并不是一味地为追求轻判当事人而纵容恶徒。
纵观萧统的一生,“仁”字贯穿始终。可能是因为这个南梁第一太子小时候接受的都是高档次的儒学教育,特别仁义善良,遇事处处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依仗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身份而颐指气使、唯我独尊,对他人总是抱有最大的善意和爱护之心。
他有一次看见负责自己出行安全的警卫手里拿着粗大结实的荆条棍,便问是干什么用的。警卫说是太子出行时用来清道驱赶人群的。萧统听后,觉得使用那么粗大的荆条棍驱赶百姓不妥,真打到人的话大概会很疼,“太子恐复致痛,使捉手板代之”。为了避免给他人带来身体上的痛苦和伤害,萧统要求东宫安保人员不得使用荆条棍,转而用宽大的手板代替。板状的棍棒由于面积宽大,即使使劲儿打在人的身上也不会太疼,两全其美。
萧统在吃饭时多次发现饭菜里有苍蝇和虫子,这么恶心的事情他一次都没有发火,每次都是悄悄把虫子从饭菜里挑出来放到一边。他这么做的原因是很多人想象不到的,“恐厨人获罪,不令人知”。他没有发飙,没有把碗砸掉,没有将桌子掀翻,是因为担心这件事情公开后,为他做饭的厨师会因此被朝廷处罚定罪。为了不让厨师去坐牢,萧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不过这种仁慈到近乎丧失原则的做法不值得提倡。厨师没有尽到自己基本的工作职责,应该将这件事情曝光,让缺乏职业道德的厨师接受应该有的惩罚才对,省得动不动就吃一顿苍蝇蛋白粥。但萧统就是这样一个博爱、仁义到骨子里的年轻人。
萧衍执政的普通年间,由于跟北魏频繁交战,建康米价飞涨,好多人吃饭都成了问题。萧统自己首先过紧日子,他下令供应机关减少给自己的配给,每天饮食减量,限制饭菜数量,避免浪费。
与此同时,他把更多的心思放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苦百姓身上,“每霖雨积雪,遣腹心左右,周行闾巷,视贫困家及有流离道路,以米密加振赐”。每次出现长时间的降雨和大雪天气,萧统都会派自己身边信得过的手下到大街小巷去巡视察看民情,看到贫困家庭和在路旁流浪的无家可归人员,便马上向他们赠送大米。而且送给他们大米的时候,全是私下悄悄地给,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也没有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大声告诉受惠者,这些米都是太子赏赐的。
这才是真正地做慈善,完全无条件地施与,大爱无声,不求扬名,不要任何形式的回报。那些给孤寡老人和贫困学生捐赠几百块钱还带着记者去公开报道的所谓慈善,只是一种伤人自尊的伪慈善而已。
萧统在帮济贫民时,一直都是以无名英雄的名义。他每年都会从宫廷内库领出一大批绢帛,赶在天冷之前制作出几千件衣裤,“冬月以施寒者,不令人知”。真是名副其实的“送温暖工程”,几千件衣服在天寒地冻的时候送给那些缺乏御寒衣物的穷苦百姓。如果办丧事的人家无钱收殓死者,萧统则出钱购买棺木施舍给他们,让死者尽快入土为安。
这么多善事虽然表明了太子萧统的仁厚和爱心,但也从另一个侧面暴露了皇帝萧衍的治国短板,治下人民穷苦者依然很多,国家基础依然薄弱,连局部的自然灾害都难以承受。
萧统不仅性子仁厚,而且孝心诚笃,他对父亲、母亲一样十分尊敬和孝顺。每次入朝拜见父亲时,“未五鼓便守城门开”,还没敲五更,也就是天还没亮,他就郑重其事地到达皇城城门边了。城门得到天亮才能打开,他也不向城门官吆喝,自己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守在边上排队等候开门。
如果是夜里接到父皇第二天要召见他的圣旨,那当天晚上肯定是不睡觉了,老早就把朝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在家里坐等到天明。天刚亮,他准保第一个到宫门口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