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惨绝人寰浮山堰(2 / 2)
让我们来看看有关浮山堰的一组大数据:“其长九里,下阔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深十九丈五尺。”把这些数据换算成今天的单位,就是大坝长约四千五百米,坝底宽约四百六十六米,顶部宽约一百五十米,坝高约六十六米,蓄水深度约六十五米。
这些机械枯燥的数字,大家可能觉得乏味无趣,但这些数字都是非常具有突破意义的,在当时的整个世界上,这个大坝的规模绝对是领先全球的,没有哪个国家能造出这么高、这么长的大坝。据建筑业人士说,国外的土石坝到12世纪才突破三十米高度,而浮山堰在六百年前就把同样的建筑材质的大坝筑到了六十多米。中国古代文明的高度在这座大坝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大坝建成以后,蓄水量便凶猛上涨,水位最高时形成的水域面积超过六千平方公里。六千平方公里是个什么概念呢?新安江水库,也就是千岛湖,很多人都去游览过。那里湖水碧蓝清冽,烟波浩渺,似乎大到无边无际。是的,千岛湖确实很大,流域面积五百多平方公里。而浮山堰这个经人工干预形成的堰塞湖比千岛湖大十倍都不止!
来个更直观的比方吧。上海市面积大约六千三百平方公里,如果把现在的上海市整个放进浮山堰,紧紧巴巴能把这个堰塞湖填满。这么大面积的一个湖,假如单从视觉感官上来评价,绝对称得上是景色壮丽、场面壮观。若在浮山堰大坝上极目远眺,定是湖面如镜,水天一色,碧浪清波,烟笼鸥影。
但是,这种美是非常残酷、非常晦暗的,它毁灭了无数百姓的家庭幸福和安宁。
新安江水库建设时,属于库区的几十万居民都被提前搬迁走了,库区蓄水后淹没的只是一座座以前住人的空城,这些城镇现在还几乎以原封不动的样貌静静地躺在水底。
但萧衍搞的这个浮山堰可不一样。他只管筑坝堵水,不管百姓搬迁。你要是觉得大坝筑好后会淹掉自己的房子,那赶紧卷铺盖搬走,没人会给你拆迁补偿费;如果认为自己住的地方地势高淹不到,那就留下来做岛主。
浮山堰蓄水高度达到六十多米,淹没了大批的农田和民宅,给世代居住在附近的百姓带来了灭顶灾难,“其水清洁,俯视居人坟墓,了然皆在其下”。人在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浸泡在水下的房屋和坟墓。
浮山堰建成后,南梁军根据萧衍的指示,做好了长期驻守大坝的准备。他们不仅在坝顶栽种了柳树,为了保护大坝免遭北魏军队破坏,还直接将军营设在了坝顶上,以方便随时进行护坝战斗。
南梁建筑浮山堰的行动让北魏特别紧张,他们很在意寿阳城的安全,知道一旦这个大坝筑成,寿阳必将被埋于一片汪洋之中。所以在南梁开始筑造大坝没多久,北魏就派出了萧宝寅、杨大眼等大将率领军队沿淮河向东攻击,一直打到大坝边上,差一点儿就跑到坝顶开口子放水了。
梁军要拦水,魏军想放水;魏军想放掉梁军拦住的水,梁军偏不让魏军放掉自己拦住的水。两国军队你来我往,为此斗得相当激烈,但魏军没有占到便宜,始终被梁军阻挡在大坝安全区域之外。萧衍怕康绚一支军队抵挡不住魏军,先后派出了好几支军队增援浮山堰战场。
随着堰体蓄水越来越深,北魏朝廷焦虑不已,决定加重战争力度,派遣任城王元澄点足十万大军,从徐州南下,要求元澄务必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摧毁浮山堰大坝。就在十万大军即将出发的时候,尚书右仆射李平站出来阻止这场军事行动,他建议朝廷不要针对大坝使用武力,什么事都别做,只管安静地在一旁看戏,“不假兵力,终当自坏”。李平信心十足地预言,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大坝最后一定会自己溃塌的。
李平所期望的溃坝也一直是筑起大坝的南梁方的心病。随着时间的推移,浮山堰水位越来越高,这么大的水量对刚刚建成的新坝所形成的冲击和压力是难以想象的。
总指挥康绚为了减轻大坝压力,在大坝上游挖掘了一条泄洪水道,引导河水分流。同时还故意派间谍到北魏那边去实施反间计,在魏国散布“梁国不怕跟魏国打仗,最怕魏国挖掘泄洪水道”的小道消息。
当时在大坝对面驻军的是萧宝寅,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跟捡到了宝贝似的,大喜过望,立即派部队在北岸展开放水行动。他觉得这个办法太好了,你康绚不是不让我去大坝那儿放水吗?我不去大坝照样能放水!魏军动作迅速地开凿出了一条水道,于是堰体里的河水又从北边找到了一个出口,哗哗哗地往外流。
萧宝寅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拿着魏国的工资,却不计报酬地为对面梁国当了一次枪手,还是人家指哪儿他就乐呵呵傻乎乎地打哪儿的那种。
别说,浮山堰这个被皇帝钦点加力推的重点工程完工后,还真是和萧衍预想的情形一致。淮河水终于替他达到了他想达到却多年都无法达到的目标,把寿阳城里的魏军赶跑了。
由于大坝的阻拦,河水向西倒灌,寿阳城被淹没。只不过,虽然寿阳城被洪水吞没,但北魏并没有因此而遭受重大损失,寿阳刺史李崇早就提前做好了水淹寿阳的各项准备工作,在高处建起了一座新城,并在淮河上架设浮桥,人员全部转移到离寿阳不远的八公山上,再大的水也淹不着。
所以,萧衍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筑起的浮山堰,实际上只淹掉了一座空城,而且自己也得不到,总不能扎猛子到水底下去办公吧。可以说,梁武帝萧衍干的筑坝这件事,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康绚在挖开泄洪水道后不久就被萧衍重新调回朝廷,因为萧衍觉得,大坝筑好了,康师傅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他免去其浮山堰工程建设总指挥的职务,朝廷另有任用。
接替康绚管护大坝的是一个名叫张豹子的刺史。张豹子对大坝没有前任长官康绚那么尽心尽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不对大坝进行巡查看护,这就给溃坝埋下了隐患。
大坝水位继续上升,在百亿吨级的天量洪水面前,之前康绚和萧宝寅在东、北两边开挖的两条泄洪沟的那点放水量也就相当于管涌,根本无济于事。
天监十五年九月十四日,震惊历史的溃坝事件发生了。当天,由于淮河水位暴涨,“堰坏,其声如雷,闻三百里,缘淮城戍村落十余万口皆漂入海”。浮山堰大坝承受不住洪水压力,轰然崩塌,发出天雷般的巨响,三百里以外都能听到这声雷鸣巨响。沿淮河两岸而住的所有村庄瞬间被洪水卷走,十几万百姓被冲进大海,葬身鱼腹。
在所有的自然灾害中,洪水大概是杀伤力最强的。因为洪水来得太快了,一旦溃坝或者爆发,就会迅速无孔不入地侵入城邑宅院,让人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避。作为下游的民众,无论你是在家吃饭睡觉,还是在田野劳作忙碌,当天量的洪水卷来时,生还都是不可能的。正因如此,浮山堰溃坝才会造成这么多人的死亡。
浮山堰从建成到溃破,只存在了短短的四个来月。四个来月的时间里,这项有弊无利的军事工程害了上游害下游,把上游淹掉了,把下游冲掉了,造成了二十多万人的死亡,比唐山大地震造成的死亡人数还多。
地震属于天灾,无法避免或预防,而发生在南梁的这次惨绝人寰的事件,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或者说本不该发生的人祸。如果再加上筑坝期间死去的人,那么这项工程从头到尾造成的死亡人数起码有三十万之多,而导致三十多万人惨烈死亡的祸首就是梁武帝萧衍。
如果不是他穷兵黩武,如果他有百姓为大、生命至上的情怀,如果他能理智地接受祖暅、陈承伯“此处不能造大坝”的建议,就不会有这种遗臭万年的血淋淋的现实。
任性的权力真是太可怕了!萧衍对水利、地质一窍不通,但却能轻易否定专业人士通过实地考察得出的科学结论,强令祸国殃民的夺命工程上马,就是因为他虽然不拥有知识,却拥有无边的权力。
萧衍为什么看不出来大坝危机呢?不是他脑子有毛病,不是他比别人笨,而是因为他高高在上惯了,我行我素惯了,唯我独尊惯了,漠视民众惯了。他不想看出来,也不愿意看出来。
那么多人都看出来了:李平看出来了,祖暅看出来了,陈承伯看出来了,郦道元也看出来了。郦道元当时还没有被萧宝寅杀害,他在自己的著作《水经注》中这样评论萧衍弄出的豆腐渣大坝工程:“逆天地之心,乖民神之望,自然水溃坏矣。”郦道元评在了点子上,一语中的。他认为萧衍推行的这个浮山堰大坝工程,违背了天道自然的正常规律,违背了正常的民心期望,结果自然也不可能是好的。
北宋著名词人秦观感慨于浮山堰的死亡人数之多,特地写了一篇《浮山堰赋》。在赋文中,秦观也指出了这项工程是“背自然以开凿兮,固神禹之所恶”,批评萧衍不讲自然规律,倒行逆施,人神共愤。
有意思的是,秦观还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观点,认为王足向萧衍建议修筑浮山堰,是一种有意为之的“诡计”。类似的这种“诡计”历史上倒是真有过,像现在已成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郑国渠,就是战国时期韩国的“诡计”的产物。
弱小的韩国害怕如狼似虎的秦国出兵攻打自己,便派高级水利专家郑国到秦国游说,怂恿秦国在泾河与洛河之间开凿一条水渠,目的是想让这个长达三百余里的浩大工程拖住秦国,让秦没时间、没精力来攻打自己。虽然后来郑国渠的实际效果适得其反,但郑国当初去秦国献计的时候,确实打的是“诡计牌”。
秦观认为,王足就是南朝的郑国,是受北魏指派,别有用心地给萧衍出馊点子,让萧衍上当,是一种反间计。实际上这种观点是经不起现实推敲的。之所以有浮山堰,只是因为王足想立功,萧衍也想立功,两个人正好在合适的时机,巧合地对上眼了,如此而已,没有更复杂的其他了。
如果王足真是来使反间计的,那大坝蓄水以后,萧宝寅也不会在他那边将坚固的大山凿开好几丈长的涵洞排水了。既然他和王足都希望大坝快点溃破,水淹南梁,为什么还去凿洞放水呢?水越多,大坝被毁的可能性就越大,看热闹还嫌事儿多吗?这时候放水排洪,除非他脑子进水了,否则于理不合。
再说,寿阳一直是北魏万分看重的南线战略城市,他出主意给敌人,叫敌人拦坝把这座靠中奖般的运气才得手的重镇变成海底捞?这也不符合逻辑。
而且从王足的行为上也可以确定他不是间谍。如果是的话,那么在浮山堰大坝溃破后,他应该立即从南梁消失。因为他圆满完成了这么重大的任务,自然可以平安回国接受立功勋章了。可事实上王足一直留在南梁,直到去世。从这几点就能推断出,王足不是郑国,浮山堰也不是郑国渠。
总之,萧衍在这场灾难中扮演的是一个蠢笨的昏君角色。就浮山堰工程,王夫之将梁武帝萧衍和春秋末年晋国四大贵卿之首的智伯捆绑在一起进行评价。
智伯当年联合韩康子、魏桓子引晋河之水淹灌赵襄子所在的晋阳,没想到最后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韩、魏阵前反戈,和已被大水淹得奄奄一息的赵襄子结成联盟,杀了智伯,瓜分了他家土地,留下了“三家分晋”的典故。
王夫之等于是说,前有智伯,后有梁武,两人都是一样的悲催不慧,“前乎智伯者,未之有也,而赵卒不亡,智自亡耳;后乎智伯者,梁人十余万,漂入于海,寿阳如故”。春秋时的智伯使用水淹法攻打赵国,结果赵国没亡,智伯自己亡国了;梁国的智伯同样水淹寿阳,结果寿阳没啥事,梁国自己淹死了十几万人。
浮山堰工程只是梁武帝萧衍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对当时的人民来说,更是一个可怕的噩梦。一千四百多年过去了,在浮山堰附近,我们仍然能够看到当年筑坝所留下的高台土堆遗址。这些土台结实异常,虽历经千年风雨剥蚀,有的地方依然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它们孤独地伫立在旷野中,让人生出无数思古情思与遐想。
今天,我们在凭吊这些古迹的同时更应思考,为什么这些坚硬的土基会被冲垮?为什么科学的精神敌不过傲慢的权力?为什么萧衍在这件事上被万世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