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近女色不食荤(1 / 2)
说来真具有戏剧性,梁武帝萧衍这么一个以事佛闻名的天子,早年竟是信奉道教的。道教徒可能会不甘心地发问:为什么会这样?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想萧衍的这种信仰转变,可以肯定跟南齐竟陵王萧子良有关。
看过上本书的读者应该都还记得,萧子良对佛教有着无比热忱的兴趣,他引领了南朝时期的第一个佛教发展高峰期。萧衍作为萧子良一手打造的“竟陵八友”成员之一,信仰必须是要跟萧子良一致的,佛教的核心圈里面,怎么可能允许异教徒存在?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在南齐时代,萧衍就已经信仰佛教了。
因为如果不信佛教,就不可能进入竟陵王的一环内朋友圈,你一个道教徒,凭什么在我们佛教圈里混得风生水起?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萧衍迷信老庄之道,“竟陵八友”里断不会有他的名字。
那个口才和文采都很出众的大才子范缜,不就是因为拒绝改变《神灭论》的立场,而一直被排斥在萧家主导的文坛与官场主流阵地之外吗?所以,虽然萧衍是在天监三年才公开昭告天下,表示自己舍道归佛,但其实他早已是资深的佛教徒了,这从他刻意选择的登基日以及精心选择的年号就能看出。
之所以在称帝第三年突然这么大动作地搞出“舍道归佛”的声明,不用想都知道是出于政治考量,无非是想成为佛教徒的精神领袖,得到众多佛教徒的拥戴,招徕更多人加入佛教圈,为巩固稳定自己的萧梁政权服务。
因为萧衍极为特殊的皇帝身份,作为佛教信徒,他的多项好恶与决定都影响了后世的佛教发展,有些现在看来已深入人心的佛教界行为,其来源和形成都和萧衍相关,比如和尚吃素的习俗,就是跟他的提倡与推广连在一起的。
在今天的中国,不管信不信佛教,大家都知道这样一个基本常识:和尚不吃荤,只吃素。这条佛教戒律其实是萧衍规定的。
要是认真说起来,“佛教徒不吃荤”一直是佛教流传下来的老传统,不过,早期被佛教禁止吃的“荤”其实根本不是鸡、鸭、鱼、肉一类的食物,而是指葱、蒜、姜、韭菜等几种气味浓重辛辣的植物食材,因为他们认为吃这些东西会影响心智、性情,破坏修行。
也就是在南梁时期,明明是“草字头”的“荤”开始演变成了今天人们认知意义上的各种肉食性食材的总称。梁武帝所在的南梁之前,佛教在家修行的居士以及庙里的和尚,都是可以吃肉的,煮着吃、烤着吃还是涮着吃,随你口味。
当然,那会儿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的炊具,煎炒烹炸等美食厨艺当然也就没有出现。中国人真正享受舌尖上的美味,是唐宋以后的事情。
不过,南梁前佛教徒吃肉也并不是无条件放开随便吃的,而是有具体规定标准的:可吃“三净肉”。即不见、不闻、不为自己所杀。没亲眼看见动物正在被人宰杀、没有亲耳听见被宰杀动物的痛苦惨叫声、动物并不是因为自己而被宰杀的。满足这三种情况,什么肉都可以大快朵颐。
那时候,如果僧人到你祖先家做客,你祖先盛情款待,给他端来一只清炖老母鸡,并客气地对他说,一定要全部吃完哦,这可是特意为你这个贵客买来的鸡。这句话一说,和尚定会把吃到嘴里的鸡肉忙不迭吐出来,因为这只鸡是因他而死,不属于“三净肉”的范畴,吃了就犯戒。
佛教在中国的分系很多,在汉传佛教、南传佛教、藏传佛教三大分支中,现在只有汉传佛教完全禁止进食荤腥,其他两种都是可以吃的。汉传佛教也是从萧衍开始才强制禁荤,之前是没有这种戒律的。
像萧衍的前老板萧子良,虽然也极力提倡素食,但也并没有像萧衍那样采取一刀切的武力禁止手段。钟嵘的哥哥钟岏就曾经因“食蚶蛎不为食肉”的观点和萧子良进行过激烈辩论。
蚶蛎是一种生活在浅海中的类似河蚌的生物,现代人常食用的大众海鲜之一。钟岏的老师何胤特别喜欢吃蚶蛎,但吃这种生物到底算不算是杀生吃肉呢?何胤纠结地叫他的学生就此问题进行专题讨论。钟岏说,黄鳝螃蟹被宰杀时,它们会疼痛得身体扭曲颤动,而蚶蛎这东西,没有眼睛没有嘴,莽荒混沌,比草木都不如,跟无知无觉的瓦砾一样。这样的东西应该长期成为厨房里的美味,想吃就吃,不算是吃肉。
当这种论调传到萧子良的耳中时,萧子良跟他们师徒激辩了一场,并写了一封长信给何胤,告诉他,蚶蛎虽然是水产品,但一样有生命,不能把它们当作食物。
当然,萧子良只是平和地建议何胤以后不要再吃蚶蛎和其他一切肉食,而且还以诚招代理的精神,欢迎何胤师生加入他的素食协会,并没有采取任何的强硬手段迫使他们停止吃肉。到萧衍主政的时代,佛教徒禁止吃肉食才作为一种制度被固定下来,并一直流传至今,成为汉传佛教的一大特色。
佛教徒不吃荤有多方面的原因。佛教倡导众生平等,每一个生命,只要它存在,就享有和人一样的生命权,人不能残害其他生灵,不能弱肉强食,否则会下地狱;另外佛教相信前世来生、六道轮回,他们矢志不渝地认为,每一种生命都有前世载体,前世行善积德,来世就投胎成贵人,前世德行不修没有积善,就会投胎成低等动物。那些猪呀、狗呀、鱼呀、鸭子呀等一切动物,很可能前世就是自己的朋友或亲属投胎变来的,吃他们就有可能是吃自己的男女眷属、亲戚朋友。
没有这种宗教信仰的人可能觉得这很好笑,但梁武帝萧衍对此坚信不疑,因此决定在南梁国佛教界推行禁荤戒律,倡导素食。他向全国颁布了《断酒肉文》,明文规定天下僧尼不得食肉,对于在禁肉令下达之后仍不改吃肉习惯的,一律开除出佛教队伍,责令还俗。
这条戒律颁布后,当时佛教界的反应,有点出乎今人的预料。虽然是最高指示,但大部分僧众并没有向最高领导表示衷心拥护、坚决执行,反而认为这条戒律不合理,觉得皇帝管得太宽,他们继续一边念佛,一边享受舌尖上的快感。
其实素食概念当时已经存在,只不过不是僧侣队伍的主流行为,而只是在有道高僧间传播。换句话说,素食行为在当时的僧侣间还属于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高尚行为,有理想、有信念、有意志的僧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大部分僧人不愿做,也没必要这么做。你吃菜,我吃肉,但并不影响我们都是佛祖的合格弟子。
和萧衍同时代的梁朝僧人慧皎所著的《梁高僧传》里记载的两百多名高僧中,提到素食的大概只有二十个,可见僧人吃肉在那时属于家常便饭。
为了推行自己的禁肉令,梁武帝萧衍实行一手硬、一手软的两手抓策略,一方面强制执行,另一方面邀请德高望重的高僧开办讲座,向僧众宣讲吃素的众多好处。他自己更是多次披着袈裟,举行盛大的讲经会,反复向教徒灌输吃肉的种种恶果、吃素的种种福报,积极倡导以素食为荣、以吃肉为耻。
从遗存的众多历史资料记载推断,萧衍的讲课水平应该是很高的,动不动就举行规模了不得的无遮大会,他一个人在主席台上讲,底下几万人在竖着耳朵听。
不过我对历史的记载真是又好奇又怀疑,古代没有扩音设备,一个人到底是如何做到自己在台上讲话,底下广场上的好几万人都能清楚明白地听见每一句话的?人的声音再大,又能传出多远?怎么可能几万人都听得见?真不知道是史籍记载夸张还是古人拥有啥特殊的现今已经失传的传音手段。
但不管听众听得见还是听不见,萧衍的“吃素不吃荤”政策还是在南朝梁国得到了强有力的推广和施行。最终,权力压倒了世俗,僧侣或主动或被动地放弃了吃荤的生活习惯,把素食当成自己职业生涯的唯一选择。从这个时候开始,不能吃荤变成了汉传佛教的一条严格戒律。今天,这项教规已变得约定俗成,尽管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条教规的创始人就是梁武帝萧衍。
不过,抛开宗教信仰不谈,单从营养学的角度看,单纯吃素并不是一种健康的选择,会影响人体对必需的肉类营养的全面摄取。当然,完全大鱼大肉的荤食主导也不好,高血压、高血脂等富贵病会很容易附体。最正确的饮食观应是荤素搭配。日本僧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们虽然也属于汉传佛教,也禁止过僧尼吃荤,但明治维新以后,对僧人便没有了这条限制,不仅可以吃肉,还可以结婚呢。
萧衍设立的这条不吃荤制度,他自己倒是没有搞特殊化,积极践行,率先垂范。他是实打实地坚信自己的佛教信仰的,为了坚持理想信念,他彻底抛弃了以前特别爱吃的一切肉食,过起了苦行僧般的生活,“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羹粝食而已”。
前文在讲萧衍的节俭生活时,也说过萧衍每天只吃一顿饭的事情。他这种行为虽然确实客观上起到了节约的效果,但说实在的,他的主观目的并不是为了节约,而是为了遵循佛教“过午不食”的清规,是一种修行理念的表现。
每天的那一餐,萧衍也是吃得特别简单,全是普通粗劣的素食。一个人偶尔吃素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吃素,更难的是作为皇帝还坚持一直吃素。萧衍彻底抛弃了自己前半生浮华灿烂的生活,在生活习惯上完全重塑出了另一个自己。所以现代很多素食主义者都把萧衍认作中国素食的祖师爷。
不过现在的素食主义者很多都是以身体健康及环保意义为出发点,跟萧衍提倡的宗教素食主旨是不同的,但萧衍对素食的身体力行,确实使中国的素食文化得到了空前的提升与发展。
萧衍在素食的道路上并没有止步于规定僧人不准吃荤的程度,而是继续加码,一条路走到头,不断出台禁止各个领域杀生的制度,其行为可以说是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严重影响了当时社会民众的生活。
中医大家都知道,在西医没有传入的时候,救死扶伤的只有中医中药。而中医药物自古以来就有很多种配方必须用到各种动物,大动物像熊胆、虎鞭、豹骨、麝香等,小动物就更多了,很多人害怕恶心的动物其实都是入味中药的好原料,毒蛇、蜈蚣、蟾蜍、蝎子、蚯蚓……中医发展到南梁时,怎么着也有近两千年了,大动物、小动物入药的不知道有多少,到萧衍这里,停止了,不许了。萧衍说,不准再用这些大小动物炮制药品,这是残忍的杀生行为。
要说萧衍的这份爱心吧,倒也可贵,那会儿要是有动物保护协会,给他授个荣誉勋章也不为过,只是这行为是不是太爱心泛滥、太舍本逐末了?他心疼一条蜈蚣、一只蟾蜍的生命,却不在意多少病人可能会因为缺少此类药品的救治而失去生命。
还有比这更莫名其妙的规定。天监十六年三月,萧衍给纺织部官员送去了一份这样的手令:“文锦不得为仙人鸟兽之形,为其裁剪,有乖仁恕。”萧衍对当时的支柱产业之一——纺织业发布了最高指示,要求他们生产出来的所有刺绣产品上,均不得绣神仙、飞鸟和走兽图案。原因是这些绣有图案的锦布在被裁减加工成衣服时,会损害图案完整的躯体。
萧衍认为,假如在布上绣了一只老虎,最后由于尺寸需要,将老虎的身体一分为二,一半在这件衣服上,一半在那件衣服上,这种行为同样违背了佛教不杀生的仁爱、宽恕美德。为了避免出现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干脆布的表面啥也别有,或者只绣上山川水草一类没有生命的东西,总之,不准出现动物图案。
四月,萧衍再出猛招,“诏以宗庙用牲牢,有累冥道,宜皆以面为之”。这个佛门天子认为,皇家宗庙每次祭祀时都宰杀牲畜作为祭品的行为,有损上天好生之德,应该予以废止,改用面粉做成各种动物的形状作为替代品。
这道诏令颁布后,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炸弹,激起了冲天的水柱,满朝官员情绪沸腾,纷纷表示反对。
也不怪大家都反对。祭祀在中国古代是极为重要的事情,比国家的存在还长久。人类在茹毛饮血的时代就开始进行各种庄重的祭祀仪式了,国家成立以后,祭祀更是上升到社稷兴亡的层面,国家在,祭祀仪式就在;国家灭亡了,当然也就没人再执行故国的祭祀习俗,因为新的国家会有自己的一套祭祀仪式,要不,两千多年前的《左传》中怎么会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说法呢?
古代国家最盛大的两件事,就是祭祀和战斗。祭祀,是向上天和祖先表示尊崇;战斗,跟今天保家卫国的概念差不多,不过那时也包含着攻打比自己弱小的国家的意思。那时候没有什么侵犯别国主权一说,哪个国家实力不行,就去攻打吞并哪个国家,一直打到对方服气归顺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