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来我往南北战(2 / 2)
就拿当年的赤壁之战来说,曹操给孙权写信威胁说自己将率八十万大军南下赤壁,不用说,这数字很不靠谱。三国时期整日混战不休,人口都没有很多,更不用说兵力了,曹操想来喜欢吹牛不上税,他有个二十来万就不错了。
还有那场决定了明朝和清朝最终走向的萨尔浒之战,面对努尔哈赤的不断挑衅,明军檄告天下说,要出动四十七万大军碾压东北的努尔哈赤,要分分钟把他踩死。实际上呢,把四十七除以三差不多。
昌义之也是这么往大里说的风格,或许是军事宣传的需要,故意使劲儿吹牛恐吓敌人,让敌人听后吓得自乱阵脚。萧宏就是个很明显的实例,人家北魏还没说自己有多少兵力呢,光听指挥者的名字他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这真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局面,主帅怕死想逃,手下将领却抵制不退,没有一个人屈服于主帅权威,而且态度一个比一个生猛坚决。朱僧勇、胡辛生两位将领气得连会都不想开,直接起身离开会场,两人拔剑出鞘,丢下一句“欲退自退,下官当前向取死”的豪言,气呼呼地甩门而去。要退兵的自己退去,反正我们哥俩儿不后退,只向前,直到战死为止。
一心想跑的萧宏被手下一心求战的将领弄得一筹莫展,进退两难。退兵吧,大家都不同意,自己也不好太来硬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前进吧,他又不敢,害怕被元英和邢峦打败,只好一直停在洛口按兵不动。
北魏军见萧宏领着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不主动前进出击,却长时间待在原地空耗粮食,都特别看不起这个南国皇帝的弟弟。不久,北魏军派人给萧宏送去了一份礼物。萧宏觉得特惊讶,这咋回事呀,我是来和你们打仗的,又不是来送请柬的,怎么还有礼物过来呀?赶紧打开包裹,一看,里面全是女人的头巾和首饰。
这种给男对手送女人用品的行为,在古代是一种极致的侮辱与鄙视。女人在那时候完全是男人的附庸,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男人是可以将自己的女人当作礼物随便送人的。你要是到某个富商或高官家吃饭,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侍女,他要是高兴或有求于你的话,肯定会说,喜欢的话,就送给你,等会儿饭局结束让她跟你一块儿回家。就这么简单。要不刘备怎么会说女人如衣服呢?衣服是可以随便脱随便丢的。
萧宏收到魏军送来的女人衣饰,并不感到羞愧难当,无所谓,还有没有鞋子、发卡、花露水呀,都统统打包快递到这边。魏军不光是送女人衣服,还打包附送了一首原创歌谣:“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韦虎,说的就是韦睿。魏军把韦睿比喻成凶猛无敌的老虎,他们最怕驻守在合肥的韦睿,而对韦睿的上司萧宏和吕僧珍,他们则安上了两个轻蔑的外号:萧娘和吕姥。
“萧娘”这个称号给萧宏没冤枉他,但给吕僧珍封个“吕姥”外号就是不了解吕僧珍了。吕僧珍是个很难得的人物,后文我会专章讲述他,他的故事很有讲头。
吕僧珍这次独家支持萧宏退军不知道是因为他确实没看透战局,还是有意附会萧宏,总之这个决定让他的形象很掉粉。但这个掉粉的单个决定,并不能全面代表吕僧珍的真实形象,他其实是个很有血性的硬汉子,在心里也非常看不起贪生怕死的萧宏。
在受到女人衣饰之辱后,吕僧珍喟然叹息道:“使始兴、吴平为帅而佐之,岂有为敌人所侮如是乎!”始兴是指始兴郡王萧憺,萧衍的弟弟;吴平是指吴平侯萧昞,萧衍的堂弟。吕僧珍颇有痛心疾首、恨其不争的感觉,他觉得,如果这次是始兴王萧憺或吴平侯萧昞当元帅,自己担任他们的助手,怎么会被敌人侮辱成这个样子!
作为萧宏身边最亲近的智囊助手,吕僧珍见魏人怎么捉弄萧宏都不受刺激,便决定对魏军采取行动,打算分出一部分军队交给裴邃,让他去夺取寿阳,主力部队则仍然按照萧宏的意思留在洛口。一旦拿下寿阳,魏军军心就会动摇,主力大军再随后逼近,元英的战队败北就是大概率事件了。
但萧宏害怕此举会激怒元英,引得元英率兵报复自己,所以坚决反对这么做。为了阻止裴邃出兵,萧宏以总指挥的身份,给全军下了一道死命令:“人马有前行者斩!”这道命令就像孙悟空用金箍棒在地上划出的圈,将几十万大军牢牢地固定在圈内,谁也不敢擅自行动了。
而最后,擅自行动的却是萧宏自己。
梁军北伐军团铁流滚滚地到达洛口之后,在这里哑火了二十天没动静。几十万人在这里吃喝拉撒睡,既不去战场打仗,也不进行政治学习,把梁军将领和北魏将领都弄得快急死了。梁军将领心里一个劲儿地催,怎么还不打呀?还不打呀?北魏军更是迷惑,这帮南方孙子到底在干啥?到底还过不过来打呀?再不来,俺们可要回北方老家了!想回家是没机会了,萧宏没有给魏军回家的机会,因为他们没法回家,必须要捡完萧宏逃跑时丢在地上的无数财宝物资才能打道回府,白捡怎么能不捡?
梁军在洛口磨蹭的那会儿,已是深秋时节,秋雨连绵是那个时节的重要特征。有天夜里,暴雨如注,狂风呼啸,梁军大营突然发生夜惊。“夜惊”是古代军营里的常见现象。那么多营房,那么多人员挤在一起,局部地区发生点诸如打架吵嘴或意外事故引发的人群骚动,很正常。
萧宏大营当时发生夜惊的原因已无从查证,估计也就是狂风暴雨刮走或者砸塌了部分营房之类的偶然事故,或者雷电击中了大营里的士兵,人群突然骚动,匆忙奔走躲避,如此而已。这个时候,只要部队领导出面跟士兵通报下情况,叫大家不要慌乱、保持稳定,就能轻松地控制局面。但如果无人出面维持秩序,那局面就极容易失控。因为其他营房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这么人声嘈杂惊慌失措的,以为是敌人夜袭军营,赶紧奔走逃命。这样你跑我跑大家跑,再庞大的队伍都会瞬间一呼啦散掉的。
梁军军营当时遭遇夜惊的时候,萧宏有没有及时出面安抚士兵的情绪呢?答案当然是:不可能。萧宏还想有人去安抚他的情绪呢!整天处在高度恐惧之中的这位总指挥,在风疏雨骤的黑夜听到军营里突然人嘶马叫时,以为是北魏军发动的偷袭,吓得肝胆俱裂,哆哆嗦嗦地爬到马背上仓皇逃出中军大营,只带着几个亲信落荒而去。
北伐大营里的梁军悲剧了。当主帅逃走的消息传开后,灾难模式随之开启。在战场上,主帅是灵魂。现在主帅不在了,还为谁打仗?几十万军队霎时崩溃,各营官兵都加速度逃跑,为了跑在别人前面,许多人扔掉武器,脱下盔甲,恨不得轻飘飘地裸奔而回。那些生病的和衰老的士兵因为跑不动,全被遗弃在营房里,等待他们的,除了死亡,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古代战争特别残酷和现实,胜利方大多只对俘虏青壮年男子和女人感兴趣,抓住他们可以带回去当奴与婢,对于老人、孩子和伤病员,一般就是能杀死的尽量杀死,这类人留着没有利用价值,还要跟自己争宝贵的口粮,不如埋掉省事。
这一跑,梁军死亡五万人,物资与武器的损失不计其数。
当下属向元英报告梁军突然溃退时,元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为什么跑呀?这不科学呀,我们还没打过去就自己跟自己跑?真的吗?这真的是真的吗?在得到确实不是诱敌深入式的假装败退之后,元英下令大军迅速跟踪追杀。梁军群龙无首,乱跑一气,自然死伤众多,损失惨重。
这场本来南梁占据优势的南北大战,被萧宏毫无理由地跑得一败涂地。这种超大规模的战争对峙,还没开打,主帅就率先逃离军营的事件,历史上极为少见,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这样的怕死鬼,可见萧宏之渣之蠢。把这样扶不上墙的糊涂虫搁在大军统帅的位子上,是萧衍任人唯亲的结果。
这位萧家王爷打仗不行,逃跑倒挺在行,当晚就冒着大雨乘坐一条小船渡过长江,到达建康西北方的白石垒,驻防这座城池的是萧宏的侄子萧渊猷。萧宏带着捡回一条命的喜悦兴冲冲地跑到城下,叫侄子赶快打开城门放自己进去。大晚上的又是骑马,又是坐船,水陆两栖地一路奔逃,这是件多消耗卡路里的事情,大侄子,快开门,赶紧的,叔要进城睡觉休息吃饭饭!没想到萧渊猷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挺能耐,任凭萧宏在城下喊破喉咙也不开城门。他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未可知也。恐奸人乘间为变,城不可夜开。”
萧渊猷应该是心里有气,故意晾这个草包叔叔的。他的话语明显充满着鄙夷和气愤,百万大军托付给你,却被你在一夜之间指挥得四散溃逃。这么多精英部队突然消失殆尽,接下来帝国能不能继续存在,会不会被魏国灭亡都是个问题。所以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开门放你进来。万一有奸恶之人趁着黑灯瞎火,利用开城门这个机会搞事情,那我岂不是开门揖盗?等天亮再说吧。
萧宏官再大、辈分再高也没法反驳这条不开城门的理由,人家是按章办事,晚上不开城门是规矩,就是皇帝来叫门都可以不开。宋孝武帝刘骏就曾因在外打猎晚归,被城门守卫官谢庄拒之门外。刘骏急得从身上掏这个掏那个作为信物展示给谢庄看,证明自己确实是皇帝本人,就差没掏出身份证了。结果谢庄说,这东西我看不清,可能是假冒的也说不准。刘骏没辙,写了亲笔信加特别签名,折腾到天快亮了才最终证明了自己确实是皇帝。萧宏不能把不开门的萧渊猷咋的,只能老老实实在城外待到天亮才通过身份验证成功进城。
萧渊猷比他的这个临川王叔叔高瞻远瞩得多,他对当时形势的担心是正确的。几乎集结了国内全部精锐的军队,突然间土崩瓦解,对国家存亡的担心合情合理。魏国皇帝元恪也是这么想的,他见南梁这么一支巨无霸军队一朝鸟散,感觉机会难得,特地下诏要求元英乘胜南下追击,一举荡平东南地区,将长江以北土地全部收入北魏囊中。
元英接诏后迅速指挥军队南下,并如愿攻克马头(今安徽省怀远县东南),离东边的重要城池钟离仅一步之遥。马头城内储存着大量粮秣,魏军打下马头后,将城内的粮食全部运回北方国内。运粮的队伍川流不息,忙碌了好大一阵子。
南梁政府官员看到魏军在有条不紊地运米回国,不仅不心疼那本来属于自己国家的大米,反而内心高兴得很,他们从魏军的运米行为中一致判定:“魏运米北归,当不复南向。”这种判断是有其内在逻辑的。如果魏军打算继续南下攻战,他们就不可能把马头城里的粮食运回国内,这不是重复劳动,多此一举吗?直接把粮食存在马头,作为南下用兵的军粮,岂不是更方便更省力?看来马头城丢得值,它像是一张灵敏度很高的试纸,准确地测出了魏军无意南下用兵的意图,果真如此,就可以边境太平高枕无忧了。
只有皇帝萧衍跟大家的看法相反:“不然,此必欲进兵,为诈计耳。”萧衍肯定地说,你们都错了。这是他们就要发动攻击的征兆,故意用运米北回的诈术来麻痹我们,引导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然后趁我们松懈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发起攻击。
萧衍立即命令钟离守将昌义之整修加固钟离城墙,加强战备,防止魏军偷袭。钟离是和寿阳战略地位不相上下的重要城池,和马头相距大约三十公里。魏军既然占领了马头,如果继续战斗,下一步必然会向东攻击钟离,这和元恪吞并东南地区的战略目标也是吻合的。
武将出身的萧衍在这个问题上的眼光和思想都高出臣下一头,只有他准确看出了魏军的真实目的。原来运米回国的确是魏军精心导演的一场大戏,他们希望通过这出戏催眠梁军的斗志,让梁军忽略他们的攻击意图。如果不是萧衍及早预警,命昌义之严守以待,接下来的这场最终影响了彼时南北方军事强弱格局的大战可能就没有机会发生了,因为钟离很可能在猝不及防中就被早有预谋的魏军给拿下了。这一次,萧衍立了一个大功,比在任命萧宏为总指挥的事情上聪明多了。
运米大戏没过几天,魏军就对钟离发动了突袭。不过也谈不上是“突袭”了,人家昌义之早就磨刀霍霍等着对方上门了。不过魏军这次是来者不善,为了夺下钟离,将其和寿阳连成一线,北魏动员了至少四十万以上的军队从三个不同方向包围钟离。杨大眼部从东北方向攻击,元英自率主力由西南方向杀到城下,西北方向本来是邢峦负责的,但他两次抗拒元恪的诏令,拒绝带兵开打这一战。
邢峦给皇帝上书,说钟离防守坚固,不能攻打。如果硬攻,必定会死伤无数,于国有害无益。所以他不愿意当攻打钟离的主将,如果一定要他参加战斗,请将他撤职,他情愿到元英手下当一个参谋,就是不愿当一场必败之战的方面军指挥。元恪没法,只得调他回朝,让对萧衍有刻骨深仇的萧宝寅接替他的职位,组成对钟离城的三角合击态势。
元恪和元英都雄心勃勃,觉得钟离唾手可得,他们扫荡东南全境的魏国梦不久就会实现,却不知,在这个不切实际、操之过急的计划面前,最清醒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硬着脖子跟皇上顶牛的邢峦。他们还不知道,当他们向钟离射出攻击的第一箭之时,便是掉进战争泥潭之日。
钟离是个小城,里面的守军数字说出来都让人难以置信:三千人。就是这三千人,让攻城魏军吃尽了苦头。
钟离四面都是很深的护城河,魏军冲到城下一看,没法隔着河攻击,于是决定先用土填平护城河。强填护城河是项特别危险的工作,你在底下填土,人家在城上放箭,射不死你。但士兵们没办法,每个人都必须背土填河,因为有督战队拿着明晃晃的钢刀在后面紧逼,谁胆敢不向前,就地杀死。在这种生命高压下,护城河很快就被填平。
当城下变得毫无障碍时,魏军出动巨大的冲车撞击城墙,希望能把城墙撞塌。随着冲车的不停撞击,城墙上的泥土大量掉落。不过钟离城墙很厚,几十个士兵共同操纵的冲车力量虽然排山倒海,冲车甚至像老鼠打洞一样钻进了墙体内部,但怎么用力都无法将城墙冲出缺口。再加上昌义之的反攻城手段很强,城墙泥土撞落后,梁军立刻用泥土填补上,顷刻间便将魏军的攻势化为无形。
撞不坏城墙,那就换种方法,直接登梯子爬上城头。无数士兵像蚂蚁一样向城上攀爬。这种攻城法死亡率最高,你弄个梯子,架上十几米高的城头,然后十几个人前前后后噌噌噌顺着梯子往上爬,人家根本懒得理你。你爬呀爬,爬呀爬,吭哧吭哧爬到一大半高度,人家在上面一推梯子,梯子上的士兵就像糖葫芦从高空掉地上一样,没有一个不碎的,不是摔成脑震荡就是摔断胳膊腿。这还算遇到文明的守城者了。攻急了,从上面用开水浇,用石头砸,还有刀砍箭射锤子敲,哪一种死法,请随便选,包你不满意。守城容易攻城难就是这个道理。
但魏军必欲夺下钟离,至死不退,前赴后继,战况极为惨烈,“魏人昼夜苦攻,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
打仗时,士兵的性命是最不值钱的,为了实现战役目标,任何时候都必须冲冲冲。攻打钟离的魏军日夜不停地向城头攀登,白班晚班,大夜班小夜班,士兵们轮番换班爬城,被城上守军击中,只要没死,又爬起来继续登城,没有人敢向后退却一步。
别以为没有人后退是因为士兵们勇敢大无畏,那是宣传洗脑用语。在战场死亡面前,没有人会没有恐惧。之所以不后退,是因为在他们的身后站着督战队员,后退会死得更惨,所以只有拼命向前。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但攻打钟离的魏军一天要对城上发起好几十次攻击,平均一下,每半小时就要发起一次冲锋。
这种攻坚,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说钟离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一点也不夸张,而是实实在在的白描:“魏人死者与城平。”北魏官兵的尸体堆积在城外,跟钟离城墙一样高,有时候,一天就战死一万多人,这个数字太可怕了。
打了四个月,从十月份激战到来年二月,魏军死伤了好几万人,但却仍然被困在钟离城下一步未进。北魏皇帝元恪受不了这种损失,给元英下达了撤军的命令,要求他停止进攻,从南梁回国。但是元英立功心切,不愿接受几十万大军连一座三千人的小城都攻不下来的耻辱现实,请求再给他一些时间,他定能完成经略东南大地的伟业,为大魏帝国开疆拓土。
当时围绕着钟离小城,已经不是单纯的一座城池的攻防战了,而是升级为南北两个国家的军团大战了。
为了支持钟离战场,确保钟离城不失,萧衍亲自主持战局,从各个战区调集兵力支援西北战场。先是命右卫将军曹景宗都督二十万大军增援钟离,而后又急令合肥的韦睿率军加入战局。
曹景宗也算是梁朝顶尖战将,骁勇异常,喜欢读史的毛泽东对他颇为欣赏,称赞他“良将也,仅次于韦睿,裴邃”。梁朝初期,名将扎堆,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很多,可惜到后期就没人了,除了萧衍自己太能活以外,能死的不能死的都死了。以至于侯景之乱的时候,几乎找不到几个可以拿来镇场子的大将。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魏军在钟离战场投入了大量人员和精力,尤其是元英和杨大眼,在钟离周边苦心经营,把钟离城围困成一座陆上孤岛,使钟离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以至于很长时间里,昌义之都不知道在距他不远的外围,二十多万梁军正在时刻寻找摧毁包围他的魏军主力部队的战机。
钟离位于淮河南岸,城北几百米外便是淮河。钟离城边的这段淮河跟别处不一样,河中间有一个水流冲击而成的小岛,叫邵阳洲。钟离城倒霉就倒霉在这个在河之洲上了。因为河中间有这么一个跳板,北方军队南下时总是将这个地方作为首选渡河点,一过河就是钟离,所以钟离经常弥漫着战火硝烟。几年前,北魏孝文帝元宏也曾亲率大军在邵阳洲筑城渡河,围着钟离跟萧齐国打得一塌糊涂。这次北魏军同样依托邵阳洲对钟离展开重磅攻击。
为了进攻行动方便有效,魏军竟然在邵阳洲南北两边筑起了两座可以飙车跑马的宽大浮桥,两座大桥通过邵阳洲将淮河南北两岸连接起来,使淮河天堑变通途。本来是北人不擅长的渡河水战,这么一连,变成了北人最为擅长的陆战。魏军的兵员调动以及粮食物资武器,通过浮桥源源不断快速抵达钟离战场。
梁军知道,邵阳洲的得失是此次南北大战的关键,谁控制占领了邵阳洲,谁就能赢得战争的胜利。因此,双方主力兵团围绕邵阳洲进行了激烈的争夺。
曹景宗和韦睿是梁军本次大战的主将。曹景宗是先期到达战场的,他在战争开始一个月就率军来到这里,但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并没有取得什么好看的战绩,一直跟魏军僵持着。
在这种僵持对峙的局面中,虽然曹景宗的军队并没有什么损失,但钟离城里的昌义之受不了呀。他就三千人,再怎么英勇顽强,也难以长时间顶住百倍以上敌人的日夜攻击。作为援军,你不能老在战场外围磨磨叽叽,得用实际军事行动给出有利于城内守军的结果。但元英、杨大眼等人都是打仗好手,以曹景宗的水平,无法获得优势。
但随着强人韦睿的加入,僵持的战局被打破了。韦睿接到救援钟离的军令后,一分钟也没耽搁,带着部队从合肥北部的沼泽地抄近道急行军赶往钟离。他的手下将领及士兵知道魏兵强悍勇猛不好对付,都劝他不要这么真心实意地拼死赶路,能慢点就慢点,越慢生命就越安全。韦睿说钟离眼下危在旦夕,我们即使飞车奔马前去营救,恐怕都来不及,怎么可以故意迟缓?
面对将士存在的惧战心态,他信心十足地宽慰大家说:“魏人已堕吾腹中,卿曹勿忧也。”北魏军打仗的那一套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你们不要担心,打败他们易如反掌。
韦睿讲这话还真不是吹牛。随着他的到来,魏军的噩梦也到来了。
韦睿到达钟离水域后,当晚就登陆邵阳洲,并在夜色掩护下偷偷筑营。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座攻守兼备的营垒拔地而起,门前挖有对付步兵集团冲锋的深壕,立有防止骑兵冲击的木桩,这些工程的完工都是在一夜之间。最关键、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座营垒距魏军在邵阳洲上的大营只有一百多米!
魏军睡觉的时候,他们的大营前面还是一片平地,等早上起来上厕所时,却发现大营前已经有了一个敌人的小区。这建房速度也忒快了,建房手法也太隐蔽了,以至于元英惊讶得以为是海市蜃楼。他明明记得昨晚还啥都没有的,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巨变?面对韦睿的速度,见多识广的元英也禁不住惊叹着用手杖敲击地面,发出深深的感慨:“是何神也!”
见敌人跑到了家门口,魏军猛将杨大眼不乐意了。这位大眼睛将军勇冠三军,《魏书》赞他“当世推其骁果,皆以为关张弗之过也”。这就是说他是北魏第一勇将,魏人觉得关羽、张飞都比不过他。
这人确实厉害,后来还曾在没喝醉的情况下跟老虎搏斗,老虎居然不是被他打死,而是被他活捉。这可比《水浒传》里的武松厉害多了,武松要不是靠十八碗“透瓶香”壮胆,根本不敢上景阳冈的。
这样的猛人,还怕敌人吗?于是杨大眼领着一万多名骑兵进攻韦睿刚刚建立的大营。这杨大眼果然凶悍,兵锋所到之处,沟壕被填平,拦马桩被摧毁,骑兵部队直接冲进梁军大营。
韦睿临阵不慌,在营房外围阵地被踏平后,他将所有的战车全部集合结成圆阵,两千名弓弩手站在战车后面。杨大眼畅通无阻地闯进大营后,立即指挥骑兵将战车阵无缝包围,并发起快速冲锋,试图利用人高马大的优势,踏平战车阵。但马再快也没有箭快,就在骑兵即将靠近的时候,两千张弓弩齐发,锋利的铁箭飞蝗一般地射向魏军。正在高速冲击的魏军遇到如此密集的箭雨,死伤无数,有的当场被射死,有的中箭受伤从马背上摔下来被马踩踏而死,很多骑兵被利箭穿透铁甲,直中肉躯。杨大眼自己也被射中右臂,只得败退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元英亲自率军,再次对韦睿大营发起攻击。这次韦睿悠闲地乘坐着自己的标志性Logo——两人小板舆,手里还拿着用白色牛角制成的如意,云淡风轻地指挥作战。一天里早、中、晚外加下午茶时间,打了好几次,元英占不到任何便宜,也只好退军回营。
当天深夜,魏军又来攻城。这次他们模仿韦睿,对梁军发起箭攻。几千人在营外多路排开,朝着营垒箭如雨下。密集的箭雨太有杀伤力了,让城头的梁军没法现身抬头。为了给士兵打气,韦睿亲自走上城头组织反击。韦睿的儿子韦黯见敌人箭雨太密集,拽着老爸请他暂时下城躲避一下。韦睿拒绝,坚持在城头顶着飞矢,镇定自若地观察敌情,下达各种命令。
这时候的战况形势非常紧急,梁军处于不利局面。像萧宏那晚在洛口一样,大营里也突然发生了夜惊现象,危险的战场态势让大营里的梁军斗志涣散,军心扰动。这个时候,是决定成败的最关键时刻。如果此时有一个士兵恐惧地喊一声,我们败了,快跑吧。那情况绝对是难以收拾的。有一个人跑,就会紧跟着有两个人跑;两个人跑了,就会很快跟上去四个、八个……一旦如此,便是兵败如山倒,汹涌的败势将无可阻挡。
韦睿深知这点,在军营夜惊的时刻,他没有像萧宏那样,把战局搞得不可收拾,而是稳稳地站在城头,以严厉到可怕的口气咆哮呵责那些已出现惊慌情绪的将士。他的淡定、稳定与坚定,最终压制住了即将蔓延的大溃退,并使局面发生反转。魏军久攻不下,士气衰竭,不得不再次撤退。
元英没想到小小的钟离城会让自己骑虎难下颜面丢尽,他原本计划八十天攻克钟离,赶在冬天来临之前结束战斗的。谁知道几乎打了两个八十天,自己还在城下望城兴叹。
不过钟离虽然还在南梁手中,但城内已是万分紧急。由于魏军不分白天黑夜地放箭,士兵都只能住在地道里,上街办事时,身上必须背着个门板,以门板作为盾牌,防止被流箭射死射伤。城内粮食已经不多,兵员伤亡很大,再这样下去,昌义之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破城。
梁武帝萧衍这次全程关注战斗进程的发展,他知道钟离已岌岌可危,再不解决围城魏军,钟离城破人亡的结局将难以避免。而一旦魏军占领钟离,长江防线将会永无宁日,自己也会麻烦缠身。基于这个严重影响,萧衍决定彻底解决钟离大战。
为了能打败魏军,萧衍想到了火攻的办法。他给曹景宗和韦睿分别指派了作战任务,曹负责攻击北桥,韦负责攻击南桥。在此之前,曹景宗还按照萧衍的指令,特地打造了一批船体高大的战舰,作为攻击浮桥的主力舰。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终于在三月份等来了一次绝好的总攻机会。
三月是淮河的雨季。当然,古代的三月是指农历三月,那时候还没有公历。农历三月相当于公历的四五月份,正是淮河流域淫雨霏霏的日子。大雨不停,淮水暴涨六七尺,使得梁军特制大舰的甲板几乎跟魏军架设的浮桥桥面等高,这给梁军带来了绝佳的破坏浮桥的机会。战舰开到桥边,士兵不用攀爬,直接就可以跳上桥面跟敌人拼杀,省却了仰攻的被动状态和可能的巨大伤亡。
总攻开始当日,梁军兵分多路,万舰齐发,一路扫杀邵阳洲上的魏军,一路攻击钟离城下之敌,一路破坏桥梁。最关键的一路是负责对浮桥进行火攻的军队。一艘艘小艇里堆满了柴草,柴草下面灌满了作为助燃剂的膏油。这些小艇被点燃后,带着冲天大火顺水流向浮桥,靠着浮桥猛烈燃烧起来。霎时间,河面上黑烟滚滚,烈火映红了湍急的河水,敢死队员们跳上浮桥,砍断固定浮桥的木桩与绳链。很快,浮桥就被河水冲向下游,不知所踪。
元英看见淮河大桥中断后,怕被梁军堵住退路,率先弃城逃跑,杨大眼也纵火焚烧掉自己的军营退兵而走。其他的城垒、军营得知元英逃走后,顷刻间土崩瓦解,所有魏军再也无心抵抗,四散逃命,偌大的战场上到处都是疲于奔命的魏军,所谓的决战,已经变成了梁军对魏军的单方面屠杀。
这一战,魏军被斩杀了十几万人,另有十几万人被逼跳入淮河逃命,但那么大那么急的洪水,最后都逃脱不了被淹死的结局,还有好几万人被生擒活捉,成为俘虏。钟离城外,死尸遍地,淮河两岸一百里的范围内都是尸体,惨不忍睹。梁军缴获的军用物资堆积如山,牛马驴骡,不计其数。
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但韦睿派人通知被包围五个多月之久的昌义之胜利的消息时,昌义之悲喜交加,恍然如梦,连感谢的话都不会说了,只是嘴里不停地喃喃念道:“更生,更生!”可能是说自己和城内士兵的生命又重新开始了一次的意思吧。
事后,昌义之为感谢曹景宗、韦睿的救命之恩,不但请两人吃饭喝酒,还多方筹集了二十万钱,请两人在州政府赌博娱乐,随便赢钱。不过韦睿没有拿这个钱,他跟曹景宗掷骰子,点数明明比他大,却故意假装不小心弄翻骰子输给曹景宗。
韦睿真是个完美的将军,不贪不抢,对士兵特别爱护。每次战斗结束后,别人都抢着向朝廷报功,只有他从来不作声、不申报,仿佛自己从来不曾有功,跟东汉的“大树将军”冯异的作风颇为相似。他当官所得的俸禄和赏赐,全部用来接济亲朋故旧,家无余财,两袖清风。
而曹景宗却跟韦睿恰恰相反,此人作战虽然勇猛,但却是个好钱、好酒、好色的“三好”将军,家里光漂亮的姬妾就好几百个,个个披金戴银,衣着锦绣,跟韦睿那儿赢点儿钱,一回家就花到姬妾身上去了。
梁军这边战后又是喝酒又是赌博地高兴庆功,魏军那边就惨了。元英、萧宝寅、杨大眼都逃回了都城洛阳。北魏宣武帝元恪无法接受钟离之战的惨败结果,朝中大臣也要求对三人,尤其是元、萧二人追责,认为元英战场调度不力,作战计划错误,负责浮桥安全的萧宝寅没有尽到守护大桥的职责,致使军士后退无路,应该将两人处死以谢天下。
但元恪考虑到这两人一个是自己的堂叔,一个是邻国投诚的亲王,处以死刑不太合适,便将两人一撸到底,削职为民。杨大眼则被贬到营州当普通士兵,这相当于流放了,营州在东北地区,即今天的辽宁省朝阳市,一个冬天特别冷的地方。不过,三个人后来很快就被重新起用,因为战场上缺了他们还真不行。
元英复出后在跟梁军对阵中多次胜出,他一路追击梁军,从河南省信阳市一直追到湖北省的安陆市,意欲洗刷邵阳之耻。紧急时刻,萧衍又调来韦睿拦截魏军。当元英杀气腾腾地来到安陆,得知挡在他前方的梁军主帅是韦睿时,什么话也没说,下令全体后转撤退。
不过跟钟离大战比起来,这都只能算小打小敲的水平了。钟离之战是南北朝时期少有的百万级的兵团大战,也是南朝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此后,直到陈国灭亡,再也没有发生过这么多人参战的战斗。
这场大战对南北关系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北魏在这场战争中损失太大,自建国一百多年以来,北魏从来没有哪一次败得如此之惨。而对于南朝来说,这次钟离大捷是继刘裕北伐大捷之后最辉煌的胜利。
钟离之战令北魏元气大伤,最终导致了南北军事实力产生了互换似的变化,北强南弱变成了南强北弱。自此开始,北魏的军事力量开始走上下坡路,而南梁的实力则在此战之后逐渐爬升。特别是在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以后,南梁更是一国独大,不把两个北方小国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