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来我往南北战(1 / 2)
中国所有的南方政权与北方政权,似乎都永远存在着不共戴天之仇,只要共同存在,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总是打打打、杀杀杀,天王老子都劝不住。严厉苦寒的北方人向往南方的水灵和富饶,凭恃着快马剽悍,总想南下抢点什么。梦里水乡,十里桃花,春风有你,不如有美女。他们抢物资,抢人口,得手后呼啦啦散去,过段时间后再按重复键,周而复始,无穷尽也。
南北朝存在了一百七十年,双方就打了一百七十年。即使最后被隋文帝杨坚统一了南北方,还是无法避免南北战争。只是战争地点不再围绕着江河展开,而是变换到孤烟笔直、落日浑圆的大沙漠上百战不休,金甲穿沙。
南北朝时期的北魏,南下抢劫的格调比大多数北方政权高了几个档次,他们不光抢动产,更对不动产感兴趣,打下一个城池就赖着不走,把这个城市变成自己的国土,划入自己的国家版图。北魏以这种小口蚕食的抢劫法,抢走了不少南方的土地。
南朝在刘裕那会儿多牛呀,打仗都在北方人家门口,只在黄河边上开辟战场。后来随着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入于北魏,战场向南推进,双方围绕着淮河开展拉锯争夺战,把本来富庶繁荣的淮河地区打得荒凉凋零,民不聊生。到陈朝的时候,战场再向南推进,淮河变成北方的内河,南方小朝廷只能吃长江天堑的老本了,浩荡波涌的长江变成了北方胡骑泡澡饮马的好去处。
在萧衍的梁国成立时,北魏的兵锋早已越过淮河界限,深入到离长江不远的地方。由于裴叔业将淮河重镇寿阳(今安徽省寿县)献给了北魏,淮河上游防线全部失守。北魏在获得寿阳后,立即以寿阳城为依托,派兵向南攻击扫荡,夺取了淮河地区东至今天的安徽省合肥市,西到今天的河南省信阳市附近的大片地区,在军事方面对梁国形成了强大的威压形势。
合肥距离长江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一百五十公里,一旦魏军再向前突破进入长江,对梁国来说就太糟糕了。因为只要到了江边,战舰顺江而下,就可直达梁国都城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挡都没法挡。你看建都在南京的几个朝代,哪个朝代不是短命鬼?哪个王朝不是敌人踏浪而来,战舰直接开到城下的?所以说句南京朋友可能不爱听的话,南京是最不宜作为王朝都城的城市。原因是这座城市挨着长江。战争发生时,敌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敌人往船上一坐,就一路旅游一路看景地漂来了。
水上打仗不比陆上,攻方容易守方难。你在江面上拦铁索,几十米高的战舰能轻松地撞断。撞不断不要紧,用火烧,直接把铁索融成铁水。往水底下打桩?沉千寻铁锁?也没用,照样有方法破解掉。在南京建立政权的所有王朝,每一个都是灭在水军手里,所以,邻水而建的都城,都避免不了被快速灭亡的命运。
中国最适合作为都城的地方是长安,也就是今天的陕西省西安市。那是真正的形胜之地,三面环山,面朝黄河,易守难攻,固若金汤。你可能要说了,哎,不是有黄河吗?顺着黄河杀到长安,一样一样的呀。可人家长安离黄河还远着呢,不像南京,近到坐在城楼上就可以边喝茶边欣赏江天一色。敌人即使费力地登上河岸,岸边的坚城、利箭、快刀、陷阱等着弄不死你。攻城战的难度很大,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代价,一般情况下敌人伤不起。
就萧衍称帝初期的南北双方形势而言,由于淮河的咽喉被北魏卡住,如果不尽快使北魏松手,萧衍也是伤不起的。东边的彭城在魏军手里,西边的寿阳也在魏军手里。影响淮河防线的四大军镇,只有钟离(今安徽省凤阳县东北)和义阳(今河南省信阳市)暂时控制在梁国手中,但很快连义阳城也被魏军夺走了。淮河从西到东,横跨河南、安徽、江苏三省,几个极具标志意义的沿淮城市都被北魏抢走。如此咄咄逼人的倒挂形势,让梁国皇帝萧衍不得不向北魏宣战。
天监四年十月,萧衍下诏北伐。梁国全国总动员,集结了数十万兵力,亲王和公爵以下官员,都向朝廷捐献他们采邑的田赋和稻米作为军费,支持大军反攻北魏。萧衍任命他的六弟萧宏为北伐总指挥,柳惔任副帅。
柳惔在历史上并不知名,但他是萧衍的好朋友。萧衍曾经在一次宴会上专门写了首夸奖他的诗送给他,他去世时,萧衍还为他素服举哀,可见两人关系之近乎。
但萧衍这次唯亲唯友的两个军事统帅的任命,让人有点看不懂。这两个人根本别说大战经验了,就连战场大战的经历都没有。尤其是萧宏,纯粹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居然摇身一变成为指挥千军万马的大统帅。放着手下一批才识兼备的勇将不用,却把自己的亲弟弟抬上这么重要的关键位子,很显然,萧衍在这件事上私心过重,最终导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南梁的这次北伐行动非比寻常,规模之大可谓空前绝后。整个南朝,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大的北伐规模,之后,也再未发生过。据史料推算统计,此次南北双方至少出动了七八十万大军在淮河沿岸攻防厮杀,尸横遍野,血染江河。萧宏统率的梁军“器械精新,军容甚盛,北人以为百数十年所未之有”。
在北魏人眼里,这一次来他们地盘挑事儿的梁军跟以前不一样,武器精良,军容壮盛,雄赳赳气昂昂,一百多年来,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声势浩大、兵强马壮的南方军队,向来不怵南方军队的北魏将士这次有点迷糊,特别不自信,觉得这一回恐怕来者不善,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事实上当时的战场形势对梁国而言,的确是一片大好。出兵刚半年,梁军就相继拿下多座城池。西路军顺利攻下了今天江苏省北部的宿迁市和连云港市,并快速将兵力压向西南方,旨在呼应合肥攻击战。东线梁军也很快打下了安徽省霍邱县,同样剑指东南方不远的合肥重镇。
合肥这个地方处于南北要冲,位置十分显赫,是当时南中国的中心地带,军事意义重大。要想经略南中国,合肥是必须要控制在手里的城市。当年那场对整个中国历史走向都产生了深刻影响的淝水之战,就发生在距合肥不远的淝河上。
合肥为什么叫合肥这个名字?并不是大家笑侃的“两个胖子在一起”,而是来自古老的淝河。淝河分为东、西、南、北四条,其中南淝河与东淝河交汇的地方便被称为合肥。
合肥这地方历来是南北双方交互争夺的战场。三国时期,蜗居江南的孙权想得到这块宝地都想疯了,趁着曹操跟张鲁在四川僵持的时候,亲率十万大军来抢合肥,没想到却被只带着七千守军的名将张辽杀得惨败而逃,差点魂断合肥。孙权为什么这么急吼吼地来抢夺合肥?就是因为他想以合肥为跳板,实现自己的北伐大业。
合肥对梁国虽然有重要意义,但却在五年前被北魏从手中生生夺走。合肥失守的起因背景在上本书中有过交代,都怪当时镇守寿阳城的南齐大将裴叔业。他把南方政权的中部最有标志意义的堡垒城市寿阳拱手献给北魏之后,淮河防线顿时门户大开。北魏军在寿阳站稳脚跟之后,又迅速插足合肥,从这条撕开的口子里再次狠命冲击,一举把合肥这片地区收进囊中。
萧衍代齐建梁后,对合肥没入北魏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总感觉有人天天拿着一把尖刀抵着自己的右边肋骨,浑身不对劲儿。所以必须要收复合肥。寿阳暂时就不说了,那地方高墙厚垒,易守难攻,如果没有内部瓦解因素,想靠外力攻下它是不可能的。合肥城虽说也不好打,但只要兵力足够强大,想想办法动动脑子还是有希望的。因此,这次北伐的重要之战就先从最近的合肥打起。
这次主攻合肥的战将是豫州刺史韦睿。韦睿是一个军事奇才,他和另一名大将陈庆之都是梁国战神级别的人物,要是评选“南朝十大将领”的话,韦睿绝对会以实力高票当选。
韦睿这个人特别难得,为人和气,对士卒关爱有加,经常晚上义务加班,通宵达旦处理各类军事文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睡眠时间不足的原因,韦睿身体不好,瘦得脱形了。到底瘦到什么程度呢?“睿体素羸,未尝跨马。”这位一代名将太瘦弱了,名副其实的弱不禁风,瘦到连骑马都骑不动。坐在马背上得挺直腰杆呀,韦睿没那挺腰的力气。再说,瘦到那种纸片人的程度,要是长时间坐在颠来颠去的马背上,估计得把屁股磨穿了。所以,他干脆自觉地把马戒了,到哪儿去都坐在一乘两人抬的小板舆上,是独一无二的“板舆将军”。
别以为不骑马的将军一定是贪生怕死的将军,这点在韦睿身上不成立。他一点也不怕死,每次打仗时都叫人把自己抬到战场上指挥作战。这相当危险,万一打败仗了没法儿逃。要是骑在马上,看见形势不对,两腿夹下马肚就一溜儿烟跑了。坐在板舆上怎么跑得快?要跑也是人家抬板舆的劳力先跑,真要到紧急当口,他们做苦力的可不管抬着什么人,自己先逃命要紧。但韦睿就是这么自信,把上战场当成了逛庙会,坐在板舆上稳如泰山,没有发生一次落荒而逃的经历,倒是无数次把别人打得稀里哗啦。
这次他带着军队快到合肥城下时,被合肥前方的小岘挡住了进路。小岘城在今天的安徽省马鞍山市含山县境内,离合肥很近,是保卫合肥的卫星城。打合肥,必须得先打下小岘。韦睿派长史王超前去攻城,但很快便被城内魏军打回来了。于是,韦睿便亲自带着将领到小岘城附近观察地形与敌情,看看到底怎么个打法。
北魏军在城内看到车辚辚马萧萧的军队里竟然有一乘板舆,觉得那上头坐着的人肯定是个大官,马上派出好几百名精壮士卒在大营外列阵,一副马上要发起攻击的派势。梁国将领见这阵势,心里有点发虚。因为这次是出来巡视侦察的,没想着要打仗,大家身上连盔甲都没有穿,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韦睿看到魏军精兵列阵,马上下令攻击对方。随行将领一听,急眼了,“向者轻来,未有战备,徐还授甲,乃可进耳”。大家都反对韦睿的提议,说我们这次是轻装出行,若是搞搞突然袭击还差不多,现在要硬碰硬地跟敌人交战,我们得回营穿上盔甲披挂整齐后再来跟他们干!韦睿坚决拒绝,说等你们再回来时,这么好的机会就没有了。诸将都觉得韦睿是疯了。哪里有机会?人家好几百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那儿虎视眈眈,个个刀利甲厚的,我们这会儿上去不是去送死吗?
韦睿跟他们分析说,你们都错了,魏军这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故意吓唬我们的,他们因为害怕,所以才故意伪装成强大。小岘城内有两千多守军,这么多军队暂时足以据城自守,根本没必要跑出来秀肌肉,现在他们无缘无故地跑到城外展示威力,这些人定是城内全部的精兵勇将,如果我们就地将他们击败,城内军队会立刻崩溃,小岘城唾手可得。
可无论韦睿怎么说,众将领都不相信,迟疑着不执行他的攻击作战命令。韦睿发飙了,他指着手中皇帝赐给他的符节,语气强硬地说:“朝廷授此,非以为饰,韦睿法不可犯也!”这招是真正的撒手锏。韦睿警告大家,我手上的符节可是皇上亲手赐予的,皇上授予我这个东西,不是用来装饰门面的!这话充满杀气,言下之意就是谁要是再违抗我的作战命令,杀无赦!
符节其实就是一根竹竿或者木杆,上面吊着一串貂尾、牦牛尾之类的皮草,代表着皇帝权力。只要你手里有这根杆子,你就不是自己在执法,而是代表皇帝在执法。当然,节也分级别档次的:使持节、持节、假节。韦睿手里的节,应当是“持节”级别,这种符节平时可斩杀没有官职的平民,战时可以随时随地斩首二千石以下官员。相当于现在的省部级干部可直接逮捕处决,不需要请示上级机关。
韦睿这话一出口,没人敢吱声了,谁要是再无视冲锋命令推诿扯皮,杀你没商量。于是梁军向城外魏军发起攻击。经过一番殊死搏斗,那几百名出城炫武的魏军被杀死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抵挡不住退回城中,再也不敢出来冒头显摆了。
这个时候就到梁军显摆的时间了。见魏军果如自己所料败逃而去,韦睿下令乘胜急攻,梁军士兵蜂拥而来,趁着夜色攀上城头跟魏军展开激战,打到半夜,小岘城被攻克,韦睿率军进抵合肥城下。
事实上韦睿并不是第一个来攻打合肥的梁军将领,他只是来助攻的。之前梁军将领胡景略已经带队在这里拼命厮杀了好久,但丝毫奈何不了合肥城中的魏军,面对着高耸的合肥城墙,胡景略束手无策。
韦睿到达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合肥城下观察该怎么去攻城扒墙,而是带了帮人在合肥周边旅游了一番,把山山水水看了个遍。当随行者还在回味哪座山好看、哪条河美丽的时候,韦睿已经对当地的山河地形熟谙于心。紧接着,他又带了帮人来到淝河边。这次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而是来填塞河流的。
韦睿命令士兵在淝河上修筑水坝,将淝河拦腰堵截住,迫使河水改道流向合肥城,他要来个水淹合肥。别看淝河名气大,其实它不宽也不深,很快拦水堤坝就筑好了,水位快速上涨,梁军舰船顺着逐渐上涨的河水,将战舰直接开到了合肥城下。
借助于淝河越来越高的水势,梁军的战场形势越来越好,全体梁军都在静静等待淝河水把自己托浮上合肥城头的那一天。就在这个时候,风云突变,局面急转,北魏大将杨灵胤率领增援合肥的五万人马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
这个意想不到的变化让梁军傻眼了。梁军当时只有一万多人,跟魏军比起来数量劣势太大。各位将领恐惧心再次复活,觉得自己这么点儿人肯定干不过魏军,纷纷要求韦睿赶快向朝廷报告,请求加派援军。韦睿却一点儿不怕,他笑着反问那些要求派遣援军的将领,敌人都兵临城下了,我们这时候才要求增兵,怎么来得及?况且作战用兵在于谋略,岂在于人数多少!别怕,按照我的作战部署大胆地冲,定能打胜仗!
又被韦睿说中了。在梁军的猛烈冲击下,杨灵胤真的被打败了。
可梁军还没开心几天,忧心的事儿又来了。杨灵胤虽然首战失利,一来到合肥就被韦睿撵着屁股好一顿胖揍,但他有五万军队,队伍打散了,过段时间再集合起来还是好几万人,人数仍然比梁军有优势。败仗之后,杨灵胤再次组织军队打了一个小反击,将梁军看守水坝的一千多名士兵全部杀死或俘虏,并乘势向水坝发起破坏性攻击。
对魏军来说,这个阻挡淝水流淌的人造水坝同样阻挡住了他们的步伐。因为合肥城此时已经被洪水包围在中间,成为一座孤城,几万魏军被洪水阻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城市却无法靠近,无法进行实质支援。所以他们恨死了这个大水坝,想着法子要扒开水坝,让淝水重新流入下游,解救合肥。
当他们气势汹汹地冲向水坝时,梁军再一次弥漫出恐惧情绪,多数将领都建议韦睿暂时避敌锋芒,退守巢湖。
韦睿领导的这帮梁军也真是醉了,才这么一大会儿工夫,已经害怕三回了,要不是有个临阵不乱的统帅,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灾难性后果。
在战场上打仗,并不是说想退就能退,想跑就能跑得掉的。古代战争为什么一场仗打下来,动不动就死亡几千几万人?为什么死亡率那么高?大多数都是撤退逃跑的时候或自相践踏,或被敌人追着砍杀导致的。因为逃跑的时候,士兵都吓得魂魄俱碎,智商为零,反抗防守能力为零,五百个骑兵就能把一万名逃兵追杀得满世界丢尸体。
要想避免退兵时的重大伤亡,必须要精心安排断后部队,掩护己方人员撤退。你们在前面跑,敌人追上来我殿后部队格挡拼杀,你们继续放心跑,这样才能尽可能保存实力。
韦睿这帮如此酷爱临阵脱逃的手下,若是没有韦睿,估计早死在逃跑的路上了。其实在古代战场上,有时候转头逃跑的死亡风险比面对面厮杀要高得多。所以,很多时候,与其跑,不如战。
韦睿当然不愿意逃跑。面对一片叫喊退军的衰声,韦睿大怒道:“宁有此邪!将军死绥,有前无却。”他觉得不可思议,你们这帮将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由此可以看出,韦睿的境界和节操比其他将领高出一大截。
为了显示自己绝不退兵离开的坚定决心,韦睿命人将作为统帅专用的伞盖、长扇、旗帜全部插到水坝之下。我就在堤坝脚下扎根儿了,不怕敌人杀来,不怕被水冲走。大家一看,主帅六十多岁了还这么淡定从容,这么稳如泰山,也就定下心来,铆着劲儿在大水坝上跟魏军拼了一仗。
北魏军一门心思地想毁掉这个水坝,所以当他们击杀专门负责守卫水坝的梁军后,马上全体冲上堤坝实施毁坝行动。几万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大铁锥,万锥齐下,要凿开堤坝。
韦睿一看,这要是把堤坝凿开了,这么些天的功劳不但白费,而且大水退去后,城内外魏军一汇合,自己就会面临被夹击的险境,所以必须夺回制坝权。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自己劲微力小,亲自带队上阵跟敌人搏斗。一番猛烈战斗之后,魏军被拼死护堤的梁军打跑。为了确保堤坝不失,韦睿下令直接在大堤上安营扎寨,铁了心要把合肥淹得漂起来。
合肥城纵然坚固,但禁不住韦睿剑走偏锋的水攻,城墙长期浸泡在水中也不是个事儿,最要命的是水越涨越高,到最后,梁军的战舰浮在水面上,竟然跟城墙一样高,“睿起斗舰,高与合肥城等,四面临之。魏人计穷,相与悲哭”。梁军的战舰四面包围了合肥,不断向城内发起攻击。城中守军面临绝境,哀惨哭声一片。
合肥城最高将领杜元伦亲自到城顶督战,被梁军神箭手射死。主将一死,城防马上就瓦解了,梁军冲进城内,斩杀俘虏了一万多名魏军,缴获牛马物资无数,大获全胜。
成功夺回合肥后,韦睿率军继续向前追击魏军。就在他决定再次攻击魏军的时候,萧宏率领的梁军北伐主力遭遇惨败,萧衍下诏所有北进军队停止军事行动,全部撤回国内。
前面已经说过,进军容易退军难。当接到撤退的命令时,梁军第四次起了害怕的心思。因为当时梁军距离北魏军队只有十公里,突然撤退,魏军肯定会追尾而来,一般情况下,跑的肯定打不赢追的。军队一旦开启乱跑退兵模式,没几个能幸运跑到家,多半不是被俘虏就是被追兵杀死在田野沟渠。
又是韦睿给大家吃了定心丸,他把撤退行动安排得有条不紊。先让辎重车辆掉头启程,然后各部将领紧跟着鱼贯而退,等所有部队都走光了,他自己才慢条斯理地动身。
大家可以脑补一下千年之前的那个撤退画面: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头,一乘破旧简陋的板舆,几名背影落寞的卫兵,不紧不慢地走在荒野旷原之中,而在他们的身后,就是硝烟将起的战场。估计抬板舆的那两个苦力和跟在板舆旁边护卫的几个警卫,肯定是紧张得浑身冒汗。
就这种无断后部队的裸退,敌人要是冲上来追击,一个都跑不掉。但战场上不光是斗力斗勇,还得斗智斗脑。韦睿斗的就是险中取胜。跟当年檀道济在魏军包围圈中坐着马车摇着扇子旁若无人地撤退一样,韦睿断定魏军不敢追他。
正在积极备战的魏军远远地看着梁军突然后撤,有点犯迷糊。说好的战斗呢?不是都准备开打了吗?咋说走就走,连一言不合的机会都不给?怎么的了?集体回家歇探亲假了?
也有将领建议跟踪追击,但思前想后,还是害怕中了韦睿的埋伏,“魏人服睿威名,望之不敢逼”。魏军统帅觉得,足智多谋的韦睿既然敢如此胆大无比地撤兵,一定是故意耍猫腻,在路上埋好了伏兵,等着自己追上去挨套。哼,不搭理你,让你白忙一场,让你套路失效。魏人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空城计的套路。
梁军到达合肥城就算完全安全了,因为这里已被梁军占领。
夺回合肥是此次整个北伐行动的唯一亮点。合肥入梁后,梁国马上将豫州治所迁移到合肥,下大力气经营这座坚城,使其成为遏制寿阳魏军南侵的重要堡垒。因为合肥的存在,魏军势力范围急速缩短至淮南边缘,南梁在西北边境的战略防御空间变大,长江以北这一大片地区得到了安全护佑,南梁的国力由此得到提升。因此,韦睿是这次北伐的明星人物,功劳最大。
事实上,要不是萧宏指挥的北伐主力部队崩溃瓦解,以韦睿的指挥才能,他还会在西线战场建立更大的功劳的。可惜一盘好棋被根本不会下棋的临川王萧宏给彻底弄砸了。
萧宏这人是个彻彻底底的蠢材,若不是他哥的皇帝身份,他顶多也就能在朝廷混个非重要部门的厅局级干部然后早早退休。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哥当皇帝后,他的官职也就跟着升上了云端。这样的人,要是坐个位高职闲的虚位,拿着高薪不上班,自己在家玩自己的也就罢了,虽然浪费纳税人钱财,但总不至于祸害别人性命。但让他担任北伐军团总司令,就跟谋害军士集体的生命没有两样了。
由于这个蠢得要死的皇弟,南梁几十万军队一朝灰飞烟灭,这简直是让人无法想象的结果。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以当时南梁军的声势和实力,无论怎么败家,都不至于出现这种输掉底裤的结果。就好比是小区里一群老头老太太打小麻将,输赢个百来块就算是多的了。如果你给他一百万,才过一天,这百万巨款就没有了,这怎么可能呀?萧宏的这次毫无理由的惨败,给人的就是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们完全可以拿小区麻将室里老头老太太来打比方,本来输赢不满百的家庭怡情小赌,你居然一次性输掉了一百万,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可以说,这样违反常规的事,除了梁武帝萧衍这个蠢得要死的弟弟,没有一个人能做得到。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位南朝的蠢得要死的王爷到底是怎么做成这件事的。
萧宏统率的梁军主力一路北上奔向魏境,大将昌义之指挥的梁军先头部队攻克了淮河岸边的梁城,距寿阳城仅有一步之遥。抢回寿阳是梁军本次北伐必须实现的重要目标,所以萧宏将军队一步步压向寿阳城下,试图凭借优势军力一口吞下寿阳城。
但北魏好不容易才中大奖般地将寿阳据为己有,岂肯轻易将这座淮河要冲城市拱手相让?他们喊出保卫淮河、保卫寿阳的激励口号,派出中山王元英先期率领十几万大军南下,阻击萧宏,而后还有十几万魏军陆续跟进。这南北两个国家都疯了,皆是倾国而来,欲在淮河岸边一决雌雄。
得知梁城失守后,北魏宣武帝元恪急了,下诏命令元英务必重新夺回这座护卫寿阳的重要据点。为尽快实现这一战略目标,元恪还特地诏令刚在梁国东北边境取得作战胜利的猛将邢峦火速向西南方的梁城运动,和元英一起合兵攻击梁城。
元英和邢峦这两人不光是北朝,更是整个南北朝期间的名将。
元英的身份跟萧宏一样尊贵,也是北魏皇室成员,只不过跟当朝皇帝的亲缘关系没有萧宏和萧衍那么近,他爷爷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太子拓跋晃,可惜拓跋晃还没来得及接班就早早病死了。同样是皇家子弟,元英的本领才干甩萧宏几条街。他在南齐时期多次带兵南下攻城略地,经常以少胜多,杀得南齐军队见到他都有点胆寒。尤其是萧衍的大哥萧懿,当年曾被元英耍得晕头转向。
魏、齐两国在汉中进行争夺时,元英和萧懿曾多次交手。其中有两次,元英在兵力不如齐军的情况下,丝毫无损地从胶着的战场安全撤军回国,有一次在撤退途中还杀了一个回马枪,把齐军杀得损失惨重。
还有一次,元英久攻萧懿所在的城池不下,被迫退军。因担心萧懿出城追击,元英命老弱士卒先行撤退,自己带着精锐部队断后警戒。他并不是偷偷摸摸撤军的,而是比韦睿还高调,撤军时还特地派人跟萧懿告别,说我要回国了,再见吧朋友,后会有期。
萧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哪有这么向敌人通报如此重大的军事机密的?通常情况下,撤军都是静悄悄地干活,有的还故意让士兵在大半夜时吵闹喧哗虚张声势,向敌方表明自己还在还没睡,等到天亮以后,大营空空荡荡,半夜里那些个故意大声喧哗,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士兵一个也不在了,全趁着月黑夜深偷偷开拔了。
萧懿在城头眼睁睁地看着元英离去的背影越走越远,害怕有诈,不敢尾追抄杀,第二天仍然紧闭城门,防止魏军再杀回马枪。在城里宅了两天之后,萧懿才相信元英这次是真的撤退回国,这才派军出城追击。萧懿并不是一个草包将军,但他在战场上却被元英牵着鼻子走,可见元英超群的军事才能。
至于邢峦,才情同样不输元英,和南军作战时败少胜多,北魏孝文帝元宏对他非常欣赏。因为邢峦长期在彭城附近的东南方战场作战,所以元恪曾夸奖他说,东南战场上有你在我就放心了!邢峦确实战绩显赫,齐明帝时期,他曾经和萧衍等齐军将领在江苏对阵,大败齐军,萧衍那次也是跑得快,不然都得成俘虏。
性情愚劣、胆小如鼠的萧宏听说这两个狠人一道组团来打自己,都快吓瘫了,处理日常公务时都因为害怕而错误百出,“宏闻之,惧,召诸将议旋师”。在失魂落魄的高度恐惧之中,这位皇帝老弟觉得这仗不能打,还是撤军回国安全,于是召集军中所有高级将领开会,商议如何退军。
各位将军听说统帅召集开会,都以为是分派作战任务,当萧宏说出退军的打算时,大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异口同声表示反对。只有左卫将军吕僧珍一个人表示支持拥护萧宏的决定:“知难而退,不亦善乎!”吕僧珍说,知道前面困难重重,就赶快明智地选择撤退,这也算得上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可以退军,避免损失。萧宏跟吕僧珍两人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唱一和,见吕僧珍这么说,萧宏马上接上话茬说:“我亦以为然。”他可能想以首长的身份先给问题定调,然后希望诸将都像吕僧珍一样,顺着自己的想法,一致同意退军回国。
尽管皇家亲王说要不战而退,但其他将领并没因为说这话的人是皇帝的亲弟就无条件附和,而是激烈反对。副总指挥柳惔首先反对:“自我大众所临,何城不服,何谓难乎!”柳惔觉得很奇怪,说自从大军出击以来,所到之处攻无不克,经过的每一座城市都被降服,哪里有困难?困难在哪里?名将裴邃也觉得莫名其妙:“是行也,固敌是求,何难之避!”
裴邃是和韦睿齐名的大将。如果萧衍真正唯才是举,以韦睿和裴邃为此次北伐的正、副指挥,结局定会大不一样。
元英特别忌惮这两人。当萧宏军团气势如虹夺下梁城后,却没有如魏军预想的那样继续向前进攻,而是屯扎在洛口(今安徽省怀远县西南)多日按兵不动时,魏军将领奚康生准确判断出萧宏是害怕他们而不敢向前,于是派手下猛将杨大眼快马疾驰到中军大营,建议元英利用梁军的畏惧心理,让军队逼近洛口,使萧宏畏惧加深,当可不战而胜。
元英拒绝了奚康生的建议,这么回复他:“萧临川虽呆,其下有良将韦、裴之属,未可轻也。宜且观形势,勿与交锋。”在元英眼里,梁军主帅萧宏呆到不值一提,但这位呆子元帅手下还有像韦睿、裴邃那样智勇双全的良将,暂时最好是多看少动,能不跟他们正面交锋最好。
从元英的语气和想法中也可以看出梁军此次的北伐阵容确实强大。这样强大的军力,本应一往无前才对,而萧宏却趴在洛口不敢前进一步,现在还要无端撤退,裴邃高声反对萧宏的决定,说这次北伐,本来就是要寻找敌人主力进行决战,并把他们全军摧毁,现在敌人就在前面,有什么理由不战而逃?
马仙琕比裴邃反对得更直接,口气几近于嘲骂:“王安得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以属王,有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马仙琕的胆子真够大的,斥责萧宏的退兵话语是亡国之言。他认为萧宏辜负了皇帝的希望与厚爱,说天子集全国之力,把国内所有的武装力量全部交到你手里,你别无选择,只能奋勇向前,宁可前进一尺效死,也不可后退一寸偷生。
萧宏当时坐在会场肯定是郁闷死了,一场军事会议差不多开成了对他的批斗会。批斗还没完呢。刚打了胜仗的北徐州刺史昌义之盛怒若狂,须发皆张,他指桑骂槐地把所有的暴怒情绪都发泄到唯一支持退兵的吕僧珍身上:“吕僧珍可斩也!岂有百万之师出未逢敌,望风遽退,何面目得见圣主乎!”昌义之在会场上大声吼叫道,吕僧珍应该斩首!哪有率百万大军出国远征,还没有遇到敌人,只听见风声就急急撤退之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圣上!这话明显是说给萧宏的,吕僧珍只不过是被借壳而已,百万大军又不是他率领的。
当然,昌义之所说的百万大军也是太李白了一点,夸张过头了,其实没那么多。不过虚报己方兵力是古代打仗时的普遍情况,那数字水得很,根本不能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