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昔日重来(1 / 2)
南朝是个非常奇特、非常有喜剧小品感的朝代,宋、齐、梁、陈四个王朝很有规律地持续上演同样的历史剧情,每更替一个朝代,都是一次昔日重来。先是刘裕逼司马家皇帝禅位,然后杀尽他的全家。接着刘裕子孙不得已将皇位禅让给萧道成,萧道成同样杀尽刘氏子孙。然后萧鸾也靠禅让得位,他并没有因为前朝皇室是自己的同宗而手下留情,一样杀光萧道成的后代。萧衍也是这么干的,一让二杀三演戏。包括最后一个南陈帝国,陈霸先也不能免俗,把几个老前辈的手段活学活用得分毫不差。
萧衍从进入建康起,就以刘裕、萧道成为范本,开始复制、粘贴前辈们的所作所为。
反军进入京城以后,萧衍作为反军首领,已成为实际上的天下之主,但这只是“实际”,名义上的天下之主是此时人在江陵的萧宝融,历史上称为齐和帝,南齐最后一任皇帝,而实际上他根本没当过一天真正的皇帝,虽然这时距他在江陵登基称帝已经半年。
萧衍可不想跟这位新皇帝扯上关系,把他撇得越远越好,最好圈在朝政圈以外,这样自己才能揽权。所以这时,萧衍必须找一个皇帝替代品,让这个替代品在自己的授意下对全国发号施令,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国人不服,时局难稳。
为了顺利达到这个目的,萧衍找来了前朝太后王宝明,就是前昏君萧昭业他妈,萧昭业大方送上三十个男服务生的那位。王宝明一生十分坎坷,在做太子妃的时候,就不受萧长懋的宠爱,萧长懋给别的小妾送衣服送首饰,独就不给她送。好不容易儿子当上了皇帝,但脸上开心的笑容还没散尽,儿子就被杀死、废黜了,而且签发废黜诏书的正是自己这个亲妈妈,因为没有她那颗皇太后印玺,萧鸾发布任何文件都不具法律效力,所以当时尽管她的心在滴血,但迫于新当权者萧鸾的威压,不得不顺从萧鸾,接受他的利用。
待政权形势稳固,她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萧鸾将她赶出皇宫,安置在一座旧王府,并将王府改称宣德宫。在宣德宫过了几年不咸不淡的日子,她原本以为就此不问世事,平安终老时,没想到新当权者萧衍又找上门来接着利用她,要她以宣德宫太后的名义,下诏废萧宝卷为东昏侯。
这个明显富含贬义的封号,是借鉴了西汉废帝刘贺的“海昏侯”封号,因为诏书上明确注明了“依汉海昏侯故事”。刘贺做了二十七天皇帝就因荒淫乱政被霍光废掉帝位,后被封为海昏侯。
不过海昏侯这个封号当时一点儿也不具有贬义。西汉有一个海昏县,刘贺被封到海昏县区域享受侯爵待遇,就是这么个意思,里面的“昏”字跟昏君不昏君没有关系。海昏县里的“海”指的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海”在古代汉语中常指湖,中南海、北海、后海这些响亮的名字哪一个是大海?都是不太大的湖。“昏”是黄昏的意思,太阳落下的方向,西边。所以“海昏”就是鄱阳湖西边。海昏县就是坐落在鄱阳湖以西的县,跟现在的山东、山西,湖南、湖北的命名是同样的意思。一个以太行山作为分界线,一个以洞庭湖作为分界线。
可能是望文生义的原因,“海昏侯”这个封号在五百年后的南齐应该已被释读成具有贬义的恶名,否则萧衍不会把类似封号“东昏侯”安放到与自己有杀兄之仇的萧宝卷身上。从萧宝卷这个封号开始,“昏字牌”封号才正式开始成为昏君的标志性商标。像骄奢淫逸的金熙宗完颜亶就被降封为东昏王。最为国人熟悉的北宋亡国二帝,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也曾被俘虏他们的金国皇帝封为耻笑意味明显的昏德公与重昏侯。
“东昏侯”的封号明显带有萧衍对萧宝卷的痛恨情绪,一般情况下,废帝都是被降封为王的,直接连降三级跌停板到侯爵的却很少,整个南朝除了萧宝卷没有第二个。连杀起司马皇家宗室成员不眨眼的刘裕,也给废帝司马德文封了个零陵王。萧道成给刘准的是汝阴王。萧昭业那么混蛋,取代他的萧鸾也给封的是郁林王。即便是后来萧衍家被取代的末代皇帝萧方智,陈霸先也封了个江阴王王爵给他。像萧衍这样把一国皇帝在荣誉称号方面直接扔在地板上的行为,少之又少,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当是萧宝卷杀死了萧衍最敬爱的大哥萧懿。
皇太后废萧宝卷为东昏侯的诏书一公布,就代表承认了反军行为的合法化。本来的造反政变变成了救国于危难,救民于水火的正义行为,反军性质反转,成为代表广大人民诛除暴君的正义之师,萧衍也随之变成国家英雄。这个大英雄为了彻底架空江陵的萧宝融,居然想出了“迎宣德太后入宫,临朝称制”的大招,他跟萧鸾一样,利用王宝明的太后身份,把她迎进皇宫,代表皇帝主持朝政,瞬间把一个前朝的皇太后变成了君临天下的南朝武则天,全国所有的事情都向这个老太后汇报,请她定夺。
武则天那是能真正做主的女皇帝,可这个王太后是啥主都做不了的,只是萧衍的替身,萧衍躲在她背后操控着一切,他利用皇太后的名义,不断给自己加官进爵。
在太后临朝称制的第四天,他就迫不及待地以太后诏加封自己“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督中外诸军事”倒也罢了,就是全国武装部队大元帅,他本来就已经掌握了所有兵权,这个帽子有与没有差别不大,关键是后面那个“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属于超级特权条款,中国历史上记载的所有大军阀,只要被授予这三项特权,后面的篡夺皇位就是定局了,除非他不想自己做皇帝。
上金銮殿参见皇帝时,解除随身佩剑,脱掉鞋子,在礼宾司仪传报官职姓名后,一路小步快跑到皇帝跟前汇报请示,是作为臣下的标准行为。萧衍连这个区分君臣之别的最起码礼仪都嫌多余了,显然是不想当臣子了。
紧接着,太后又下诏给萧衍加九锡礼,进位梁公。再接着,就是由梁公进为梁王。公爵到王爵的转变,昭示着从身份方面完全扫除了成为皇帝的障碍。郡王到皇帝,从身份上只差了一级,将来禅让皇位时顺当、自然,如果不封王,总不能隔着台阶把皇位让给梁伯、梁侯、梁公,这级别差太多。
这时,其实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以强制萧宝融让出皇位了,但萧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那就是,像刘裕、萧道成、萧鸾们一样,毫不留情地除掉前朝皇族成员。最先遭到杀害的是萧鸾的侄子,湘东王萧宝晊,以及他的弟弟萧宝览、萧宝宏。
萧衍处死他们的理由相当可笑,说他们试图谋反。这就是最典型的贼喊捉贼了。他自己在那里谋别人家的反,却诬蔑别人家自己谋自己家的反!不管是谁,只要他拥有了绝对权力,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主观意愿,将任何罪行强加到任何人身上,然后以国家法律的名义,以强加之罪予以审判并执行。是非黑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成王败寇,是权力掌握在谁的手上。
权力在手的萧衍继续屠杀,萧鸾的儿子邵陵王萧宝攸、晋熙王萧宝嵩、桂阳王萧宝贞、庐陵王萧宝源相继被杀。萧鸾总共生有十一个儿子,除两个夭折外,九个成年儿子,被萧宝卷杀掉一个,被萧衍一个人杀掉六个。一生杀人无数,尤其是杀起恩人叔叔萧道成的子孙根本停不下手的萧鸾,他的儿子也被继任者以同样的手法杀得几乎片甲不留。
最后平安留在南梁国内的,只有一个三儿子萧宝义。萧宝义之所以幸免于难,不是因为萧衍的仁慈,而是因为他是个重度残障人士。这位三公子天生残障,不能说话,不能行走,相当于一个活死人,对政治局面没有任何影响,所以被萧衍特意留着作为样板形象,还给他封了个巴陵王,来向世人展现自己对前朝宗室的宽大胸怀。要是他不孬不傻,一百个这样的也不够萧衍杀的。
在屠杀萧鸾宗室成员的过程中,萧衍百密一疏,让鄱阳王萧宝寅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萧宝寅和萧宝卷、萧宝融是同母兄弟,这个身份决定了他在所有皇室成员中是最该死的一位。
你想啊,他哥萧宝卷是皇帝,他弟萧宝融也是皇帝,他这种特殊身份最容易被萧衍的反对派势力利用,有人振臂一呼,奉前皇帝的兄弟为帝,呼啦啦就能组成一支造反队伍。老牌政治家萧衍当然深知这一点,所以早早就派兵将萧宝寅的王府监视看管起来,等时机一到,立刻就找个借口杀掉他,以绝后患。但萧宝寅抓住萧衍在屠杀各王初期防守还不是很严密的时候,偷偷跑了!
萧宝寅的这次越狱般的大逃亡,情节曲折跌宕,堪称精彩,完全可以拍摄出一部好莱坞似的经典大片。为了保住主人性命,让主人平安出逃,鄱阳王府的宦官颜文智和左右侍从麻拱等人冒着生命危险,提前为萧宝寅做好了精密逃亡计划。他们事先在长江边停泊了一条小船,然后在一个夜晚,将王府墙壁偷偷凿出一个洞,再在萧宝寅的腰上系上一千多枚铜钱作为逃亡的盘缠路费,然后将萧宝寅推向洞外,叫他疾跑到江边接应的小船上,然后横渡长江去投靠北魏。
萧宝寅一身黑衣,在漆黑的夜晚向江边没命地狂奔,出门时脚上穿的草鞋很快被磨穿,他就直接赤脚赶路,等赶到小船上时,他的两个脚底板已经完全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天亮的时候,看守士兵才发现萧宝寅逃走了,于是紧急追捕,大批侦缉人员沿着长江大堤进行地毯式搜索。每一处草丛,每一条河岔,每一个能容藏身体的可疑地点都找了个遍,可奇怪的是,连萧宝寅逃跑的脚印都没找到一个。
侦缉人员十分疑惑,这不科学呀,按理说两三个时辰也跑不出多远,怎么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其实呀,科学得很。萧宝寅根本没有跑远,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漂着呢,每一个追捕他的人都看见了他的存在,但每一个人都没有在意,没有想到他们眼里看到的这个人,正是自己踏破铁鞋苦苦寻找的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不远处钓鱼。
是的,当江岸上大批人员走马灯似的找寻萧宝寅时,他正坐在随江水漂流的那条逃命小船上优哉游哉地钓鱼。当然钓鱼肯定是假装的,他哪有鱼钩呀。随便拿根棍子用手拿着冒充钓竿,至于杆上有没有钓线,江岸上的人又看不见。萧宝寅背对江岸,任凭岸上追捕他的人脚步匆匆人声鼎沸,虽然一颗小心脏吓得快要蹦出到水里,但他依然努力装出一个平静的背影,让人感觉这是一个闲庭信步独钓春江的钓鱼爱好者。
不可思议的奇迹真的发生了,那些距离他一箭之遥的追捕者都真的把他当成了钓鱼客,没有一个人哪怕是问他一声,喂,你有没有看见一个16岁左右的男孩从这里跑过?或者是,那谁,把船划过来,老子我弄几条带回家去下酒!总之,就是无视他们所要追捕对象的存在,我啥都没看见,懒得看见你。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神奇的情况?我所能想到的答案是:因为这条随风飘荡的小船上只有一个人!正是这“一个”的特殊数量麻痹了所有追捕者本来警惕的神经。
如果当时船上有两个人或者一群人,追捕者肯定会让船只靠边接受检查的。而船上只有一个人,会让追捕者觉得,船上的那个钓鱼人一定是这条船的主人,叫他靠边接受检查纯粹是浪费时间,有这时间还不如多跑几个地方抓人立功呢。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萧宝寅他是单独一个人逃出来的,船上那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呢?如果是他,那这条船是哪来的?难不成是他一个人扛着一条木船跑步到江边,然后把船推进江中,自己再坐进船里?这不科学呀!
想来想去,就是没人想到,有一条船,提前埋伏在江边。不能说追捕人员蠢笨,只能说,鄱阳王府的那些宦官和侍从的这条计谋太完美了。
凭着这条完美的计谋,萧宝寅成功躲过了追捕,当江岸上所有侦缉人员都满怀失望地离去时,萧宝寅才结束伪装,将船划到长江西岸,然后在几个百姓的帮助下,昼伏夜行,抵达北魏控制的寿阳城。当北魏任城王元澄看到萧宝寅时,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脚步踉跄、容貌憔悴的小青年是南齐国的鄱阳王,还以为是被人掠夺来贩卖的奴隶人口。
当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后,元澄立即对他以礼相待,将他送往都城洛阳。后来他娶孝文帝女儿为妻,在北方待了三十多年,再也没有回到南方。在北方的三十多年里,萧宝寅多次驻防北魏边境城市,率领魏军和梁军交战无数次,成为萧衍向北方推进战略计划的最大阻碍之一。
萧宝寅晚年因为反叛北魏自立为帝,事败后被魏帝赐死。这个人在反叛北魏朝廷前夕,杀死了一个后世名气很大的人物——地理巨著《水经注》的作者郦道元。郦道元当时在北魏担任御史中尉,北魏朝廷在发觉萧宝寅有反叛迹象后,派郦道元前去领导并监督他。萧宝寅没等郦道元到来,就派人在半路上把他杀了,谎报朝廷是土匪强盗杀的。
对萧衍而言,当萧鸾家的皇室枝干被剪除殆尽后,登基称帝也就剩下最后一个舆论造势步骤了。
古代皇帝登基前基本都要搞舆论造势,以显示自己上位顺天应时,是时代的必然选择。前皇帝萧鸾当初搞舆论造势时特别可笑,因为掌权时间太短,没什么人替他造势,他就赤膊上阵亲自造势。
这里说的“赤膊上阵”并不是形容词,而是客观叙述的实景白描,萧鸾真的是脱掉上衣为自己造势的。当时萧鸾面临的实际情况是“宣城王虽专国政,人情犹未服”,就是说宣城王萧鸾虽然完全控制了朝廷,但人心仍然不服他。为了镇服人们的心理,让别人觉得他是上天派来的天之骄子,江祏劝他脱衣造势。
萧鸾于是趁着一个叫王洪范的太守来拜见他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对王洪范说:来来来,我给你看个东西。王洪范见领导这么信任他,挺高兴地询问是看什么宝贝。萧鸾二话没说,当着王洪范的面突然把上身衣服脱了。王洪范被他的这一异常举动吓了一跳,以为领导要他按摩搓背挠痒痒啥的。这时候,萧鸾转过身体,背对着王洪范,要他看看自己的左肩胛。王太守瞪大眼睛,使劲看萧鸾的左肩胛部位,发现上面除了有颗红色的痣,其他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萧鸾提醒他说:你有没有看到那颗痣?王太守挺纳闷,这痣要是长在胸前,还可以奉承说胸怀大志,可长在后背上,该说啥吉祥话呢?
就在他搜肠刮肚思索美好辞藻时,萧鸾替他说:“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太阳和月亮在古代是和皇帝挂钩的,臣下要是说自己晚上做梦梦见太阳月亮,那绝对是大罪,皇帝会认为你想谋反。萧鸾却言之凿凿地告诉王洪范,有人认为这颗赤痣是帝王之相,你可不要把这话泄漏出去啊!
这口气太熟悉了。生活中,我们经常会听到这句话,某人对某人说了一件事情后,经常会加上一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萧鸾就是这么叮嘱王洪范的,你可千万千万别把这句话传出去了啊!真实的意思当然是,你可千万千万得把这句话传出去啊!
王太守听萧鸾这么说,完全明白了他的意图,马上坚决表态:“公日月在躯,如何可隐,当转言之!”大王身上有帝王征候,怎么可以隐瞒,我自会告诉别人!你放心,告诉了我一个人,就等于告诉了全天下的人,大喇叭一出门就给你广而告之。
萧鸾为给自己造势可谓用心良苦,在属下面前不惜示肉露体,甘当“膀爷”,可见称帝前舆论造势的必不可少性。萧衍这次没有用萧鸾这招苦肉计,他不需要这样,因为他在朝中的威望非萧鸾当时可比,大家都知道萧衍会夺走皇位,也都盼望着有这样一位素质突出、能力出众的人当皇帝,所以大家也就顺水推舟、投其所好地按照萧衍的意图为他抬轿子。
于是,在萧衍的暗示和许可下,各地掀起了一股风起云涌的向朝廷献瑞报喜潮。有说天上突然降甘露的,有说在山洞中发现长毛乌龟的,有说看见龙从水中跃出飞上天空的,有说在梧桐树上发现好多凤凰的,还有的说挖井的时候挖到了玉璧、水晶环,甚至专门派人把挖出的宝贝送到朝廷。
宣德太后见过好多个皇帝,处理这类事情驾轻就熟,她很懂事很配合地叫人把这些献瑞消息和宝贝全部送到相国府,说这些祥瑞出现都是相国萧衍的功劳。你看,皇帝萧宝融还在呢,就整个没他什么事了。要送也应该送到江陵的萧宝融那里才对,但谁会那么傻呢。
祥瑞的接连出现,是告诉人们,朝廷目前这种状态上天是满意的,支持的,换句话说就是,萧衍主导的朝廷上天是满意的,支持的。工作做到这个步骤,就剩下临门一脚了——登基称帝,让“行中水,为天子”这句故意编造的顺口溜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