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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目标:建康!建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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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读这一阶段的历史,我一直不赞同萧颖胄在建康城破后会跟萧衍因争夺朝政控制权而火并的观点。柏杨先生在他的著作里曾预言,如果萧颍胄不死,萧衍可能是袁绍第二。言下之意就是,萧颍胄和萧衍会是曹操跟袁绍一样的结局,萧衍在革命成功后会被萧颖胄杀掉。把萧颖胄跟曹操相提并论,是过分抬举萧颖胄了。曹操在战场上是让许多人害怕的对手,而萧颖胄却是被战场上的对手吓死了。吓死他的那个人就是名不见经传的萧璝。

萧璝领着一支部队老是在上明转悠,萧颖胄怕他打到家门口,专门派遣将领蔡道恭去打击萧璝。可蔡道恭根本赶不走萧璝,两人你来我往,一直在上上下下地拉锯,今天你赢明天他输地胶着在一起。萧颍胄受不了这种局面,整日为江陵家门口的战场形势揪心,最终忧愤成疾,死了。所以说,萧颖胄虽然掌握着荆州兵马权,但军事素质和心理素质都不过硬,无法成为萧衍的竞争对手,即使萧颖胄不在此时病死,日后也不可能跟萧衍为争夺权力而挥兵相杀的。

萧颖胄不仅胆小,在军事领域也缺乏长远的思考与眼光。当荆、雍两州军队屯兵郢州,合力攻打这座在本次战场上具有标杆意义的坚城时,萧颖胄见城池久攻不下,生出沮丧情绪,竟对萧衍提出“莫若请救于魏,与北连和”的建议。

萧颍胄认为当前情况下,与北魏连和,请北魏出兵帮助攻城是上策。这个建议把萧衍吓了一大跳,赶忙派人送信跟他说:你可千万别瞎来,这事想都不能想,太失尊严太丢脸面太危险了!看萧颖胄这些极不靠谱的言行,真的无法想象如果他和萧衍调换个位置,他在前方作为攻击先锋,会是怎样一团乱糟糟的局面,指不定庞大的荆、雍联军一战就被政府军打散了。

哪有出这种昏招的?主动把一直跟自己多年攻打不停的敌人请进家门,让他们帮助自己打内战。开门揖盗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不用查词典,萧颖胄已经解释过了。北魏从诞生那天起,就虎视眈眈地盯着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的美丽南方,想一口吞并南方,实现他们眼里的华夏一统。这么多年,他们挥着刀儿,赶着马儿,一次又一次地向南方冲击。可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年,虽然军事实力整体占优势,但无论怎么拼命,就是越不过淮河这条永恒的南北水线。

最后还是南方昏庸皇帝给他们帮忙,把薛安都、裴叔业两位老将逼得走投无路,带着彭城和寿阳两座重要城市投降北魏,才使得北魏在淮河地区战场掌握了主动权,不然,估计到萧衍起兵那会儿,北魏还是只能在淮河北边啃着苦涩的枳子,羡慕地看着南方人狼吞虎咽地吃着甘甜的橘子。

饶是如此,面对日夜紧逼防堵的南方军队,即便是跨过了淮河,北魏军也时时感到吃力。所以,他们时刻都在想着怎么更深地向淮河以南地区突破,把势力范围向长江流域扩推。如果这次萧衍邀请北魏军参战,那正中魏军下怀,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既然进来了,肯定会赖着不走,必定会就地抢占城市。

事实上,不用萧颍胄下请柬,北魏军就想不请自来了。在萧衍率兵向建康行进途中,北魏许多有识之士都向当时的皇帝元恪建议,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向南齐发起全面攻击。像车骑大将军源怀、东豫州刺史田益宗、镇南将军元英等人的请战书雪片般飞向朝廷,要求马上大兵南下。他们的观点高度一致:这是一次千年难逢的重大机遇,南下,南下!尤其是元英,把进攻线路图都清清楚楚地标列给皇帝看,荆雍两州主力都在一心谋取建康,襄阳城防务空虚,给我三万军队,我去打下襄阳,然后再派出大军,攻掠长江以南,夺取江陵,控制巴蜀,再命令彭城和寿阳两地军队同时南下,向建康包围推进,如此,则“可以齐文轨而大同,混天地而为一”。

元英认为这次南征堪称千年大计,只要依计而行,就会实现南北文字相同、车辙同轨的天下统一目标,开创南北一朝的宏伟大业。

对于南齐来说,元英的这个攻击计划具有可怕的颠覆性,非常实在,操作起来没有任何障碍和难度。假如这个建议得以顺利实施,南北朝的历史可能会提前结束。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据可循的。

襄阳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控制汉江、长江两条黄金水道,只要打下了襄阳,湖北、四川和江苏都会被收入囊中。大家翻看《宋史》就知道了,襄阳之战是宋、元两朝的换代终极战,双方在这里轮番血战了六年,战士的尸体堵塞了江流。在战斗力超强的多路元军攻击下,宋朝为什么灭亡不了?因为元军打不下襄阳。后来宋朝为什么又迅速灭亡了?因为元军打下了襄阳。

襄阳作为萧衍的后方根据地,萧衍非常重视,嘱咐自己的两个弟弟小心守卫。政府军也知道襄阳城的重要性,在雍州主力东征后,也曾派兵攻打襄阳,但被萧伟和萧憺击退了。不过,如果是北魏几万大军来这里攻打,两人定是守不住的。只要襄阳一失,前方攻击建康的部队就会自动瓦解,老巢都被别人端了,谁还有信心打仗?

只是北魏没有抓住这次机会,这些可能的历史情节才没有发生。之所以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要,是因为当时的北魏朝政混乱,外戚当道,贪腐横行,皇帝元恪跟萧宝卷年纪相当,也是浑球一个。对于元英等人的中肯建议,他没什么兴趣,所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历史往往就是这么奇妙,当两个相对的政权同时存在时,很多时候都是清明对清明,盛世对盛世,昏聩对昏聩。你那边强大的时候,他这边也强大。他那边黑暗的时候,你这边也是伸手不见五指。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局面的平衡吧。

萧衍起兵的当口,如果换作拓跋焘时代,几十万军队趁着南齐内战正酣,其他州郡六神无主、不知所从的时候,铺天盖地地掩杀过来,有多少条长江也拦不住,后来的梁陈之交时期就是范本。

北方军队趁着南方军阀忙着混战争权,南下攻城略地,到南陈成立的时候,国土只剩下东南一片巴掌大的地方。这还是在当时北方的西魏、东魏两个政权并立,互相制衡的情况下。要是北方是北魏时期那样一统的局面,南陈早玩完了。因此,可以毋庸置疑地说,彼时的北魏,浪费了一次大好机会。

好在萧衍不是萧颖胄,他不但拒绝邀请魏军的建议,还委婉地奉劝萧颖胄安心做好守护后方的本职工作:“前途攻取,但以见付,事在目中,无患不捷,但借镇军靖镇之耳。”萧衍告诉萧颖胄,前线攻击征战的事情交给我,你尽管放一百个心,肯定会经常给你送战场捷报的,你只管镇守好后方就行了。

萧颖胄后来确实在荆州后方收到了许多萧衍送来的战场捷报,不过前线高奏的凯歌并没有冲淡他对后方家门口军情的忧虑,四个月后,就在建康城被攻陷前夕,萧颖胄死了,倒在了大胜利的黎明前。

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也没有做出啥惊天动地的伟业,但却是萧衍的福星,他把起兵造反的萧衍扶上马,又将他送到目的地城市,没等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就悄无声息地离去了,无偿为萧衍的帝业之路奉献了一切。他的荆州兵团不仅没有跟萧衍正面对抗,而且还为萧衍所用,这一正一反,为萧衍出了多大力!所以,南梁建国之初,若论革命先烈,萧颖胄当属第一。

萧衍起兵是在新旧世纪之交,500年的十一月,经过长达十一个月的攻城拔寨,第一支先头部队于501年十月抵达建康。这个时候的萧衍,已经是一个庞大兵团的首领了。他的部队一路走,一路打,一路接收投降的政府军,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许多地方的守军见反军一到,要么投降,要么逃跑,全无斗志。像建康城的南边门户,与建康一步之遥的姑孰(今安徽马鞍山市当涂县),本来驻扎着两万名政府军,但萧衍的前锋部队刚到达芜湖时,姑孰守军就跑得一干二净了。到这个时候,萧宝卷的败亡已成定局,他的人生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这时候的萧宝卷恐慌害怕吗?惊慌失措吗?

回答是否定的。萧宝卷一点也不害怕,不但不惊慌,还玩得跟以前一样嗨,“昼眠夜起,一如平常”。看清楚了,是昼眠夜起,不是昼起夜眠。照样白天跟猪一样呼呼大睡,半夜起来跟猴一样活蹦乱跳。那有人要问了,此人难道天生的英雄虎胆,从来都是临危不惧视死如归么?

回答也是否定的。萧宝卷不是不害怕,而是糊涂傻冒,看不清形势,不知道外面的真实情况,总以为造反军跟陈显达、崔慧景那两次一样,闹一闹就消停了,然后他继续在宫里日夜颠倒花天酒地的纸醉金迷。

这一次肯定不一样了。萧衍兵团陆续抵达建康城郊,作出攻打京城的准备。为了消灭反军,萧宝卷调集了十万多人,由将军王珍国指挥,陈兵秦淮河以南,并借鉴当年韩信“背水一战”的战法,拉起秦淮河上的过河吊桥,断绝任何人想退到河北的念头。只有向前进,要是打败了,就掉河里淹死吧,谁也别想跑回来!

但事实上呢,不少士兵后来都逃回北岸了。别以为是游泳过去的,而是一种仅存在于战场的残忍渡河法——踩着尸体过河的。这一场大战真是杀得昏天黑地,反军和政府军都用尽了最大力量,拼命砍杀对方,最终因为反军采用火攻,把政府军大营烧成了一片火海,政府军被冲天的火光烧没了气势和信心,溃败退却,反军乘胜追击,把政府军逼到秦淮河边沿。这个时候,秦淮河本来独特的背水战的地理条件,却成为了政府军伤亡惨重的罪魁祸首。

士兵慌不择路跑到河边一看,才想起是背水绝路,但后面溃退的士兵怎么能停得下来,往前挤呀跑呀冲呀,河沿边的那些士兵只能被挤到河里。几万人的集体大踩踏,那是多么恐怖的场面!前面的士兵身不由己,被后面众多士兵强大的推力撞到秦淮河里,到后来,连身体落水的扑通扑通声都没有了,因为秦淮河已经完全被尸体填满,不需要过河吊桥,直接踩着尸体就跑到河对岸了。

这一仗过后,萧宝卷下令收缩防线,抛弃了全部外围阵地,将剩下的所有军队都集中到皇宫内城,专心死守这一小块地方。这个时候,政府军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看清楚了萧宝卷必倒的趋势,再也无心和反军交战,他们不愿跟皇帝绑在一起等死,而是利用各种机会出城投降。

有的将军在城内斗志昂扬地请求皇帝让他带兵出去教训一下气焰嚣张的反军,保证旗开得胜,抓一群俘虏回来审问情报。萧宝卷没想到在这样的危险时刻,还有人如此忠心耿耿,高兴地嘱咐将军,注意安全,早去早回,我等着喝你的庆功喜酒!得了吧,哪有庆功酒给你喝,喝庆功酒的那是萧衍,因为将军一出城就直奔反军大营,但不是去进攻,而是去投降的。

原来将军在萧宝卷面前的卖力请战,只是为了能让他出城的卖力表演。当个打仗的将军真不容易啊,没有扎实的表演基本功,想逃命都没机会。后来萧宝卷谁也不信了,哪个将军都别再想出城打仗,这门功课取消了,从此就紧闭城门,他在里头,反军在外头。

萧宝卷这时候害怕了吗?没有。这是一个糊涂到不知道害怕是什么的超级糊涂蛋。从萧衍起兵时起,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害怕过,每天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生命不息,玩乐不止。

反军部队都到达寻阳了,他也不当回事,天天依旧在宫廷里干着除了他自己外,任何人看着都觉得特别荒诞的事,“东昏侯作芳乐苑,山石皆涂以五采。望民家有好树、美竹,则毁墙撤屋而徙之”。别人来抢他的天下,战场上激战正酣,作为皇帝,他不是想着怎么鼓舞将士,怎么打败敌人,却热衷于基建项目,大搞园林建设,花巨资在宫里兴建芳乐苑。

芳乐苑里有山有水,在水中建造用于观景赏玩的亭台楼阁,楼阁的墙上全部画上壁画作为装饰。别一提到壁画就想到敦煌,这位可没那么高的艺术水准,“壁上画男女私亵之像”,就是民间俗称的春宫图,男女床上那些事儿的各种姿势神态,都一一呈现在墙壁上,也不知道墙上的男主角模样是不是照着他的样子画的。要说这皇帝的私生活咱不说也行,毕竟这宫里头就只有他一个男人霸着一大群美女,也没别的男人来,爱怎么画怎么画吧,就算把自己脱光了粘在墙壁上冒充壁画,也不影响他人的正常生活。

但如果不打扰他人的生活,那就不是萧宝卷了,这个人似乎是专为侵害别人而生的。芳乐苑的景观绿化需要各种名树美竹奇花异草,但萧宝卷从不花钱购买这类绿色植物,而是派人到处去抢。

看到谁家院子里有好看的竹子,或者名贵树木,马上挖出来移栽到芳乐苑。但这类树竹,要么树干粗大,要么丛簇蓬松,无法通过窄小的屋门运出院子。为了把这些宝贝完整无缺地运回宫廷,他们有的是办法,把房屋拆掉,把墙壁打破,不就成了嘛。

至于倒霉的树、竹拥有者,房子无缘无故被拆被毁,有没有钱修房建房,以后是不是露宿街头,他们可不管,谁让你家有漂亮宝贝了?你有你倒霉,我抢你管不着。

这其实就是南朝版的“花石纲”了。北宋那个大昏君宋徽宗也是在民间到处搜刮奇花异石,从遥远的南方通过大运河送到都城开封,有的太湖石高达几丈,得用巨型舰船运输,遇到桥梁挡路,就把桥梁拆了;遇到城墙阻挡船体通行,就把城墙扒了。所以你看到现在,北方还有许多太湖石,都是那个时候不计成本弄过去的。

现在谁从南方往北方倒腾这个?你大老远千里运石头,运过去了赚的利润够油钱么?物流成本太高了,得不偿失。萧宝卷的这个“花石纲”是短距离的,只在建康城附近抢夺,抢来的树木花草都种植到宫苑里。那时候正是夏天,气温太高,花木移植过去不久就干枯而死,于是再去抢,再移植……芳乐苑里有许多假山,萧宝卷嫌假山石头颜色单调,于是下令将所有假山全部漆成彩色。也不知道漆的是哪几种颜色?

古时候的漆不像现在的化学合成漆,要多少有多少。那时候的漆都是纯天然的,来自漆树等植物提取,生产量不大,只有上层贵族才能用得起漆器,漆器连贵族都觉得精贵,死后还要将其带进棺材里陪葬。

南北朝时期,漆器虽然已没有汉朝时那么稀罕,但用彩漆涂抹假山,实在是暴殄天物了!那么多假山,得浪费多少漆,得耗费多少工匠人工,得有多么无聊,多么不正常的人才会干这种荒诞事?

荒诞还不止于此,萧宝卷还在宫里开挖河流,拦截成水坝,然后带着宫女嫔妃行船水中,他有时候自己撑船,有时候在岸上亲自拉纤,拖着游船画舫在水中游弋。无休止的荒诞胡闹让长期在他身边服务的亲信都看不下去了。

他的亲信侍从朱光尚打算以“吓阻法”劝他收敛。因为萧宝卷特别迷信巫术鬼神,他便从这方面入手,策划了一次吓阻行动。某天,萧宝卷骑马正在宫外开心地游玩,突然马匹受到惊吓,狂躁不安,差点把他从马背上颠下来。萧宝卷问朱光尚这是怎么回事。朱光尚说出早已编造好的台词:“向见先帝大嗔,不许数出。”朱光尚撒谎说他刚才看见了萧宝卷老爸萧鸾的鬼魂了,先帝对你到处乱跑的行为很生气,嗔怒喝骂,不准你再出宫游荡!

朱光尚心想,这下终于搞定了,你小子以后还敢天天出来乱逛吗?我们管不着你,让你爸管你。萧宝卷听朱光尚这么说,赶紧跳下马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朱光尚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这下害怕了吧,拽着我的胳膊要往我怀里钻还是怎么地?没想到萧宝卷接下来的反应让他哭笑不得。

萧宝卷唰的一下抽出佩刀,攥住他的胳膊要他带自己去找老爸的鬼魂,咬牙切齿地说要砍死鬼魂。甭说世上没有什么鬼魂,就算有,人家那鬼魂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砍死么?朱光尚没法,又不敢说出实情,只好装模作样地领着他这瞅瞅,那看看,刚才还在这来着,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呢?

萧宝卷遍寻不着,怒气未消,叫人按照萧鸾生前的模样扎了一个稻草人,然后用刀砍下稻草人的头,悬挂在芳乐苑大门口示众。

想来真是可笑,一个庞大的帝国,简直是被一个疯子主宰着,也难怪萧衍的起兵得到了各方的拥护,即使长途奔袭到萧宝卷的主场作战,天时地利人和也都在萧衍的反军这边。

十月下旬,萧衍命令部队围绕宫城四面砌筑长墙,将宫城包在长墙之内,再在长墙旁边开挖壕沟,宫城里面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跑得出来,就算是能翻过长墙,最后也只能掉进墙边的壕沟,两丈深的壕沟,给你个梯子你也爬不上来。

这是古代打仗时最常见的一种攻城手法,你墙高城厚,我攻不进去,那我就在外面封锁你,无限期地包围你。三个月半年你能坚持,一年两年你还行吗?再不行就三年五年,就算你是神仙也顶不住。这种战法多半是被包围者完败。

要么里面发生哗变,部下不愿被困死,杀死主将献城投降。要么是死守到底,最后城里变成人间地狱,瘟疫流行,饿殍遍地。没有粮食就吃人的尸体,没有柴火就拿人骨烧煮人肉。

萧衍这次围城算是顺利的,只围了五十天,里面就发生了哗变。这点倒跟萧宝卷的估计相当吻合。他从上两次陈显达和崔慧景的围城往事推算,萧衍这次围城不会超过三个月,所以在大军合围之前,他胸有成竹地命令宫廷采办,木柴、粮食等生活必需品得供应,按照一百天的采购量准备就行。没想到预算很准确,一百天的粮食果然没有用完,只是预测的结果出乎意料。

其实萧宝卷被围在宫城里面时,军事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实战部队有七万多人。这么多部队,如果能调动将卒的士气,指挥得当,以一当十,使他们人人具有杀敌立功之心,是可以拼一把的。但萧宝卷这个人对女人出手阔绰,给宠爱的妃子造宫殿,精装修,连房间地板都是黄金铺贴,花起钱来那叫一个豪。但他对待保护他的部队将士却吝啬得无法用文字形容,说他是吝啬鬼,阿巴贡、葛朗台恐怕都有意见,这两位再小气,也做不到像萧宝卷这样在特别时刻对能给自己提供特别保护的武装将士一个子儿也不给!

就连对人自私苛刻的茹法珍都已感觉到末日临近,叩头请求他在这个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向全体将士发放赏赐钱,以提高部队的战斗积极性。萧宝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拒绝理由在旁人看来,可笑得出奇:“贼来独取我邪!何为就我求物?”他理直气壮地质问茹法珍:难道反贼攻进城里后只抓我一个人吗?为什么只向我求赏赐要东西?萧宝卷觉得自己只是这城里的一分子,不应该是自己掏钱给这七万人发奖金。

这种人就是你叫他履行义务的时候,他叫嚷着要享受权利。当他享受权力的时候,他叫嚷着要求别人为自己尽义务。总之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大伙自带干粮守城打仗吧,城要是攻破了,反贼不光要杀死我,你们也是死。

茹法珍叫他发红包打赏将士,萧宝卷说没钱,但刚拒绝了茹法珍,他就下令制造三百人规模的精致仪仗,准备萧衍之围破解后他出城巡游时使用。皇帝的仪仗是很费钱的,做工精致,物件繁多,每一件都精雕细刻,镶金包银。这些钱要是拿出来作为激励奖金发给守城将士,覆盖几千个人没问题。

萧宝卷宁愿这么无意义地糟践,也不愿把钱用在刀刃上,甚至连刀背上都没有,而是全用在了花瓶上。皇宫后殿里存放着好几百块厚木板,城防官员给萧宝卷打报告,请求将这些木板运到城头构建防御工事。萧宝卷再次毫不犹豫地予以拒绝,你想得美,那些宝贵的木板是特地留着将来给爱妃建筑宫殿的。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有人铁心保卫他?守城将士离心离德,就差开门投降了。

围城一个月之后,宫城里的形势已坏到极点,萧宝卷和身边的一帮佞臣不仅不检讨自己,反而怪罪朝廷官员和城防将领。茹法珍直接建议杀掉全部朝臣和将领:“大臣不留意,使围不解,宜悉诛之。”他跟萧宝卷煽风点火说:围困局面之所以到现在都不能解除,是因为大臣们都在敷衍观望,不肯尽心尽力,应该把他们全部诛杀。

当时的最高武官是王珍国,他负责指挥宫城里的七万武装部队,听到皇帝打算处死全部大臣的消息后,恐惧异常,于是另寻出路,向萧衍发出明确的友好信号,“珍国密遣所亲献明镜于萧衍,衍断金以报之”。王珍国秘密派遣亲信去城外私会萧衍,并给萧衍送去了一面镜子。萧衍收下了镜子,并托来人给王珍国带去了一块从中间切断的黄金。今人看着这两古代将军你送镜子他送金,还以为是双方互送见面礼呢。其实不是,两人面都没见着,哪有送见面礼的。送的镜子、金子这两样东西都是具有特别含义的。

王珍国送镜子,是希望萧衍用镜子查看他的真心。明镜照物,镜鉴我心。他是想借镜子告诉对手萧衍,他不想再为昏君卖命,愿意真心实意归降萧衍,希望萧衍能明明白白看清他的心。萧衍给王珍国黄金,也不是为了贿赂他,而是取《易经》里面的名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之意。这是明确告诉对方,我接受你的真心归顺,我的心跟你是一样的,从此同呼吸,共命运。

萧衍的回答让王珍国吃了颗定心丸,既然已经找到了下家,那手上这个暴虐无常的皇帝上家就必须得干掉了,不然自己会随时没命。要杀死皇帝,靠他一个人干还是有失手风险的,必须拉上二把手张稷才可确保万无一失。张稷对萧宝卷而言,是个难得的忠臣,他是兖州刺史,听说萧衍围攻建康,特地率军从今天的扬州长途跋涉赶来救援。

萧宝卷对这个唯一的勤王将领很满意,将他迎进城中,任命为城防副司令,职位仅次于王珍国。张稷当时的状况是害怕中夹杂着郁闷后悔。自己忠心可鉴地跑来入卫京师,保护皇帝,不但没捞着好,皇帝还想要对自己大开杀戒,这算哪门子事?待王珍国通过自己的心腹参谋张齐找到张稷表达发动政变,诛杀萧宝卷的意愿时,张稷满口应承。在张齐的牵线下,两人深夜见面密谈许久,详细制定了杀死萧宝卷的计划步骤。

司令和副司令一起决定要叛变,萧宝卷之死当然是不可避免了。公元501年十二月六日,萧宝卷的末日来临。这天深夜,王珍国、张稷、张齐等人带领一队精兵,在作为内应的宫内侍卫和宦官的配合下,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帝寝宫区。

此时的萧宝卷正悠闲地躺在宫殿卧榻上听音乐,一帮宫廷乐师正在为他现场吹奏笙歌《女儿子》。听着,听着,他感觉到了不对,一向清净无声的寝殿外突然人声喧哗,刀剑碰撞的金属脆响不绝于耳,他知道是发生兵变了,吓得翻身而起,从窗户里跳出屋外。但都这个时候了,哪能跑得掉。政变者早做好了周全准备,各门都已关闭,想跑,门儿都没有。

最终,杀死萧宝卷的是张齐。但张齐是那种捡皮钱夹子的幸运儿。因为萧宝卷在被张齐斩下头颅之前,一个叫黄泰平的宦官已将他砍伤。当萧宝卷从窗户里跳出来向外逃跑时,黄泰平就提着刀追过来了,一刀砍中萧宝卷的膝盖。

萧宝卷在巨大的疼痛中跌倒在地,当他看到刀砍自己的竟然是平日里低声下气伺候自己的宫内宦官时,还像平时那样盛气凌人地骂道:“奴才,你敢造反!”还没等他骂出第二句,张齐飞快地赶上前来,一句话也没多说,举刀斩下他的首级。这个时候可不能迟疑,谁杀了萧宝卷,谁就会立得首功。张齐凭借这颗人头,在萧衍受禅后被封为安常县侯,食邑五百户,还给他一个太守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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