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萧家的两个大好人(2 / 2)
萧子良的后半生对佛教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和热情,他召集天下有才之士,在自己的官邸翻译、抄写佛经,组织名僧讲论佛法,还经常亲自主讲解释佛教经典。有一次,一位官员不完全赞同他的戒荤观点,认为“食蚶蛎不为食肉”,说像蚶蛎这类没有知觉的美味食材,佛家弟子可以大吃特吃,不算作吃肉犯戒。这种类似“白马非马”的说法把这位自号“净住子”的王爷气得抓狂,他马上写了一篇长文怒斥之,说这种吃海鲜行为一样是损生残命、戕害万物的禽兽行径。
萧子良就是这样一位对佛教顶礼膜拜,视佛为精神主宰的超级信徒,而范缜却是一个对佛教嗤之以鼻,视佛祖为虚无的彻底的无神论者。两个人一个是烈火,一个是洪水,观点势不两立,经常声势壮大地当面激辩。
佛教讲究因果报应、灵魂不灭和三世轮回。认为人在世上的性别、地位、职业、贫富等一切的一切都是前世注定的,只要你今生好好表现,行善积德,来世你就会升入极乐世界,有享不尽的快乐荣华。
作为一个佛教徒,萧子良对此深信不疑,但范缜却觉得佛家宣扬的这些教义荒诞不经。他坚定地认为人生只是一个生命存在的过程,没有什么前世、今生和来世,也不会有灵魂不死。形神一体,形在精神在,形失精神失,范缜在他的《神灭论》里把精神和形体的关系比作锋利和刀刃的关系,从来没听说过,刀刃已经消失,锋利却仍然存在。人都死了,化为腐土了,精神依托什么而存在?
为这事,萧子良没少跟范缜争论。萧子良说:有佛!范缜说:无佛。萧子良说:神灵无处不在。范缜说:根本没有什么神灵。萧子良质问范缜: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萧子良觉得可以用眼前真实存在的富贵贫贱现状这招杀手锏问倒范缜。你不相信因果报应和三生轮回,那为什么这世界上有的人富有高贵,有的人却困顿贫苦?言下之意就是,为什么我萧子良是衣食无忧的高贵王爷,你范缜却是常来我家蹭吃蹭喝的小瘪三?
范缜回答说:人生在世,就像树上的花朵,被风吹下枝头后,随风飘散。有的花拂过珠帘锦幕,落到华美的床褥之上。有的花越过篱笆围墙,落到粪坑之中。落到床褥之上的,就是王爷你这样的,而像我这样的,就是落到粪坑里了。范缜用充满诗情画意的话语反击了萧子良的因果论,阐明了人生其实充满着随机与偶然,跟前世来生没有半毛钱关系。
范缜是一个水平很高的辩手,他的辩论水平很高,思维敏捷,学问精深。《梁史·范缜传》里记录了大段大段他跟别人辩论“佛与神灵”的文字,字里行间透露出深邃的哲理。他的思想超前同时代的人很多年,所以那个时候,他几乎没有朋友,孤单地以绝对的少数抵抗着绝对多数的轮番攻击。如果要给范缜一个评价的话,他应该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辩论家。不论多少人都辩驳不倒他,梁武帝萧衍曾在朝堂公开组织六十多名信仰佛教的大臣、僧侣与范缜展开激烈辩论,但都被范缜驳斥得哑口无言。
萧子良被范缜说得哑口无言后,心里一百个不服气,组织一帮信徒极力寻找范缜的死穴进行回击。最后还真被他们找着了,他们认为范缜否认神灵存在是不尊重祖先的不孝子孙!
这顶大帽子要是给范缜戴上了,范缜就永世不得翻身了。虽然南朝时期佛教兴盛,但君主还是以儒学治国的,而孝是儒家文化的最核心内容之一,那个时代,谁要是敢对父母祖先不孝不敬,就是犯了逆天大罪,一切玩完。有一名叫王琰的官员和范缜辩论时抛出了一句讥讽味十足的话语:“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王琰觉得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范缜一军,范缜的嘴就会被堵住。你范缜说人死灵魂灭,这不是相当于说你自己的祖先也没有神灵吗?呜呼哀哉,范缜他竟然不知道他自己的祖先神灵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因为怎么回答都是错。如果范缜回答说:我当然知道我祖先的神灵,每年都祭祀呢。这样说他就输了。如果按照自己的神灭论观点回答说:我祖先没有神灵,那他也输了,这是对祖先的大不敬。这个坑挖的,似乎怎么着范缜都得跳进去。
但范缜不但没有掉进坑里,反而以自己超常的雄辩智慧回将了王琰一军,回答的一句话给对方挖了一个更大的坑:“呜呼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呜呼哀哉,王琰明明知道他的祖先神灵在什么地方,却不肯杀身成仁跟随祖先去尽孝!
这招真是太狠了,谈笑间逼人自杀,思想如剑,话语似刀,见血封喉。
萧子良见赢不了范缜,便换了一种策略,想把他招安收编,叫八友之一的王融去范缜那替自己传话:“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书郎;而故乖剌为此论,甚可惜也!宜急毁弃之。”王融推心置腹地劝范缜说:大家都知道你范缜才华出众,如此高人之才你何愁坐不到中书侍郎的位子!但你却一天到晚故意哗众取宠发表偏激荒谬的言论,真是太可惜了,你应该为个人事业着想,马上把自己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毁掉。范缜当时的官阶不高,尚书殿中郎,也就是个县处级干部。中书侍郎相当于厅局级了,这对其时已经35岁的范缜来说,应该颇具吸引力了,所以萧子良几乎是明确地告诉他:来,咱俩做个交易,只要你闭嘴,以后别瞎咧咧地妄议佛祖,就马上升你做中书侍郎!
范缜不为所动,大笑着拒绝了萧子良递过来的升官橄榄枝:“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书郎邪!”“令”是指尚书令,“仆”是指仆射。这两个古代高级官职名称,相当于丞相和副丞相级别。范缜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我要是出卖自己的言论去换取官职,早就干到尚书令、仆射了,岂止一个区区中书郎!
范缜就是这样的一个无神论斗士,坚持理想,毫不妥协,一个真正的做学问的大家,值得后来者敬仰与赞美!但范缜的冤家对头萧子良也同样值得赞美。
以生命礼佛的萧子良虽然对自己不信佛还宣传别人不要信佛的范缜气恼愤怒,但仍然不失君子之风地跟他进行和平辩论、好言相劝,没有对范缜采取强制封口使其消声的任何行动,颇有点“我不赞同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的现代民主意味,这是需要极好的涵养和极宽广的胸怀才能做得到的。
以萧子良当时所处的地位和所拥有的权力,完全可以任意处置这个自己最讨厌的人,可以在上层话语体系中直接孤立他,封堵他,让他没机会发表观点,让别人不敢听他发表的观点,甚至直接找碴将他定罪,判刑处决,还可以找个杀手把他给暗杀了。这些事情,萧子良如果做了,一点也不稀奇。皇权时代,这类事情太正常了。正因为萧子良没做这些事情,才显得稀奇。
范缜一方面跟萧子良针锋相对,把萧子良和他的盟友辩得狼狈不堪,一方面还照常笑嘻嘻地出入萧府,饮他家的茶、吃他家的饭、喝他家的酒,一副“吃萧子良家饭,砸萧子良家锅”的皮厚模样。面对这样的一个“宿敌”,萧子良容人之量的凸显,难能可贵。
不光是萧子良,对待文人大儒,萧道成当年也是宽容雅量。萧道成受禅皇位当日,侍中谢朏抱着必死之心故意挑衅萧道成,换别人估计谢朏能死一百回,但萧道成从容接受他的挑衅,绕他而过,毫不追究。这个叫谢朏的人可能很多人觉得不熟悉,但他却是热词“千金”的第一个关联人。“千金”一词现在是用来褒赞女孩子的,不过“千金”这个词第一次用来褒赞人时,其实被赞的对象是男生——这个男生就是谢朏。
谢朏童年时即文采出众,10岁的时候,文章写得就闻名遐迩了。时任刘宋国宰相的王景文曾惊羡地当着谢朏的老爸谢庄夸奖谢朏说:你儿子真是个神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谢庄听后,骄傲地拍着谢脁肩膀说:“真吾家千金。”此后七百多年间,“千金”一词便成了形容出类拔萃的少男的流行语,直到元朝时期,这个词才慢慢演变成少女的代称。
“千金”谢朏成人后果然前途远大,在刘宋朝跟萧道成同朝共事,官至侍中宰相,著名文学家,掌管朝廷文化典籍,负责诏令、奏议起草,在朝臣中具有很高的威望。齐王萧道成接受宋顺帝刘准禅让皇位时,想让谢朏给他授玺绶,就是把挂在刘准腰间的玉玺解下来,然后再将玉玺系到萧道成的腰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和平交接。
谢朏是东晋名将谢安的族孙,家世华贵,德高望重,给新皇帝授玺绶最为合适。但没想到谢朏节操坚贞,忠于刘宋,无视萧道成这个新皇帝。受禅当日轮到谢朏当值班丞相,禅让仪式上,只要谢朏在旧皇帝和新皇帝之间一解一系,解个结再打个结,事儿就完结了。当时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参加皇位交接典礼,只有谢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端坐不动。负责现场议程安排的官员急坏了,亲自跑到谢朏办公室,请他赶快去救场。
面对心急火燎前来催促的安排官,谢朏故意装作惊奇的样子询问安排官找他有啥事。安排官说:请你去解玺绶给齐王!谢朏回答说:“齐国皇帝登基应该有齐国的丞相去做解系玺绶的事,我是宋国丞相,怎么能去给齐国皇帝授玺绶?不去!”安排官刚才是急坏了,听完谢朏的话后又吓坏了,怕新皇帝怪他办事不力,连个值班的都请不动。于是就跟谢朏建议说:“你要实在不愿去就算了,我回去跟齐王说你生病了,起不了身,奏请齐王再另外请人。拜托你配合一下,就在办公室躺着别动,假装生病吧!”谢朏说:“这叫什么话!我没病就是没病,为什么装病?爱咋咋。”
为了表示自己腰不痛、腿不酸、身体倍棒,谢朏故意弃车步行回家,一路上哼着小曲,留给萧道成一个极为挑衅的背影:我没生病,身体好着呢,但就是不给你授玺绶!萧道成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只好另换他人。
谢朏的这种忠于刘宋朝廷的士大夫节操在当时的社会十分难得,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南朝时期是一个不讲究节操的时代,士大夫并不以忠于故主为荣,和唐宋以后的士大夫为了故国君主视死如归、杀身成仁的刚烈形成鲜明对比。
南朝的士大夫多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不关心谁得政权,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自己是否被新皇帝继续看重,只关心自己的家族利益是否安然无恙。只要这两条得到保证,他们就拥护所有的政权、所有的皇帝。
像谢朏这样不屈从于皇权的士大夫精神在南朝非常稀缺。一般情况下,这种不事二主的节操至上主义者的结局只有两种:一种是自杀,一种是被杀。自杀属于殉道,而被杀则是出于新皇帝的愤怒和报复。
谢朏如此不给萧道成的面子,如果他被处死,不会有人感到意外。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萧道成对这个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颜面扫地的文儒之臣丝毫没有伤害,直到萧齐政权覆灭,谢朏一直安然无恙。所以,从宽容友爱知识人才的角度方面来说,萧道成和萧嶷、萧子良一样,也可以算是萧家的一个好人。
南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的乱世之一,杀戮频繁,血染史册。但让人刮目相看的是,这个短命的大时代跟各路诸侯互相吞并、杀得血流成河的春秋战国时代一样,文化却显现出异样的风采,学术争鸣,思想交锋,观点频树,人才辈出。
为什么血腥的杀戮没有湮灭文化艺术的火花?为什么纷乱的土壤却生长出了智慧文明的成果?这一奇特现象值得史学家去深入探寻研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当时皇帝王公们的思想包容,对于与自己观点不合的异见者,不是强制让人服从,而是让他们的思想自由绽放、随意表达,这种宽松的氛围是文化繁荣的先决条件。当然,也有可能是当时的国家主宰者们的心思只在如何扩大领土、如何统一天下的事情上,对统一思想这类不能马上产生战斗力和生产力的事情没工夫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