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萧家的两个大好人(1 / 2)
萧齐政权的存续期极为短暂。短暂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假设萧道成在称帝建国那年生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在小学、初中、高中的蜜罐里幸福地成长,并顺利地考上了本科院校。那么,正好在这个孩子大学毕业当年,他家的天下不在了,被别人抢走了,就是这么短,区区二十三年。那孩子还没来得及谈女朋友,还没来得及毕业找工作,就一无所有了。
作为一个王朝,二十三年真是短暂得有点过分,简直让人分辨不清他们亡国时是处在王朝的开始还是王朝的末世。因为很多朝代末世的苟延残喘都不止二十三年。虽然萧齐国祚不足五五之数,但皇帝前前后后却换了七个,姑且称之为末世亡国吧。
在一般人的思维定式下,末世王朝的皇室子弟多是骄横不法、不学无术的朽木纨绔之辈,但这个魔咒定律在萧齐王朝并不成立。
萧家皇室人丁兴旺、子孙众多,然而品差才劣者却不多,不少人都多才多艺,特长生五花八门,有的精通书法、围棋、史学,有的擅长骑马、射箭、武术,还有的在音乐和作诗方面造诣很深。总之,除了没人会摄影艺术,其他现代的高雅爱好,几乎都能在萧家皇室子弟中找到。
萧家在成为皇族之前,门第并不高,属于低等士族,也就是俗称的“寒门”。在变态般讲究门第出身的南北朝时代,如果不是出现颠覆性的革命,像萧家这样的寒门是没有机会出现上品高官的。那个时期的规律基本都是高官豪门世袭权力、世家大族传承文化。萧家不是世家大族,没有高深的私家文化可以传承。不过好在萧家重视文化营养的汲取和学习,几代人前赴后继钻研国学,终至形成了蔚为大观的家族文化气象。
就拿萧道成来说吧,你看他戎马倥偬,常年驻扎边疆刀来枪往,以为他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粗武夫,那就错了。其实萧道成是个儒将,史籍说他“博涉经史,善属文,工草隶书,弈棋第二品”,不但熟悉坟典大著、四书五经,而且作得一手好文章,写得一手漂亮的草书和隶书,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他居然还是个围棋高手!
围棋是一项讲究智商的智力运动,古人将围棋级别从高到低分为九品,分别为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萧道成属于第二品的“坐照”,意思就是坐在棋盘前对盘中局势明察秋毫,了如指掌,这差不多是大神级别了,相当于今天的围棋八段。中国现在有十三亿多人,围棋八段以上的棋手不会超过五十人。由此可见萧道成的综合文化素质有多高!
萧家对子弟的素质教育一直紧抓不放松,所以即使在惊鸿一瞥的二十余年存在里,也产生了诸如萧子良、萧子显这样能在中国历史上千古流芳的文化名士。萧道成的孙子萧子显是二十四史作者之一,他的史学著作《南齐书》是后世了解南齐历史的最权威史料。
煌煌二十四史的作者群中,萧子显是个唯一特例——唯一的皇室成员作者。漫长的两千多年帝皇时代,皇室成员何其多哉,但只有萧子显跻身二十四史作者,仅此一项伟绩,就该对这个存在迅如流星的南方小朝廷报以足够多的敬意!可以说,萧齐无限短,却又无限长。
当年刘宋国的顾命大臣袁粲第一次看到萧嶷这个来向自己汇报工作的司局级小干部时,就因看好他未来的发展潜力而预言道:“后来佳器也。”萧赜在即位后,鉴于弟弟才学渊博,将其加封为太子太傅,专门负责太子萧长懋的品行和学问的培养。萧嶷深孚众望,给大侄子讲起《孟子》《孝经》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不过这里重点不是讲才子萧嶷,而是好人萧嶷。
如果南齐那时候有评选“齐国好人”这项活动的话,那么萧嶷一定是好人榜上头条人物,在南北朝那个政局纷乱的时代,从没以权势祸害过任何一个人,对人对事无限宽容。
有一次他在风景区对赏温泉时,正全神贯注看那泉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呢,突然间一头水牛发疯般的向他冲来,幸亏身边警卫人员及时制服了水牛。事后,当天值班警卫打算以牛找人,严厉处罚这头牛的主人。一般情况下,出现这种可能危及领导生命安全的事件,始作俑者肯定会被领导身边人收拾得很惨。眼看着这头牛的主人就要倒大霉了,但萧嶷对此事却一笑置之,他不仅不许部下去找牛的主人,而且“取绢一匹横系牛角,放归其家”。这牛的主人赚大发了,牛跑出去的时候光光的两个牛角,跑回来的时候,牛角上多了一匹绢!这匹绢长四丈,宽二尺二寸。绢在当时乃硬通货,可以作为货币流通,可以制衣,还可以写字绘画,古代很多流传至今的名画都是绢本绘画。
萧嶷对不熟悉的牛主人尚且如此宽容,对熟悉的身边人就更不用说了。有一次他的王府仓库发生火灾,事后统计灾损,共烧掉价值三千多万的各类财物,差点让这位王爷破产。发生这么严重的安全事故,怎么着也得对相关人员实行问责,处分一批、逮捕一批、斩首一批了吧?三千多万,相当于十万匹绢,搁谁都会心疼得满地打滚,杀一些人泄泄怒火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结局却在众人的意料之外,“主局各杖数十而已”。萧嶷没有杀一个人,只是将仓库主官们每人打了几十个板子。在三千多万巨资化为乌有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理智,淡然处之,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发生在萧嶷身上,一般人做不到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对下属互相告状之事的处理就带有明显的萧氏好人风格,“嶷性泛爱,不乐闻人过失,左右投书相告,置靴中,竟不视,取火焚之”。别人送上来的攻击揭发材料,他根本不拆封,当着别人的面接过来完完整整地塞进靴子里,背着别人的面拿出来完完整整地付之一炬。既不得罪你,也不得罪他,萧嶷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五星级好人。
现实生活中,一个手握重权的人做好人的难度比一个普通人做好人的难度大很多,原因就在于权力的魔杖太容易让人迷醉。萧嶷做人的可贵之处是他拥有权力却从不滥用权力,主动把权力打了个死结。权力使用的最高境界不是当权者知道什么时候使用权力,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使用权力。
萧嶷在南齐是属于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他和皇兄萧赜感情深厚,亲密无间,萧赜对他无限信任,给他封了很多官。当只想低调的萧嶷请求把位重权大的扬州刺史职位让给侄子萧子良时,萧赜回绝他说:“毕汝一世,无所多言。”这话说得多亲热呀!相当于死党间的口气,少废话,扬州刺史的帽子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一国之君以这么随便的口气说话,可见和对方的关系之密切。
还有比这更亲密的唠嗑,萧嶷曾经对萧赜说过这么一句话:“古来言愿陛下寿比南山,或称万岁,此殆近貌言。如臣所怀,实愿陛下极寿百年亦足矣。”那时候已经以“万岁”称呼皇帝了,但“万岁”这个词当时还没有被皇帝垄断专用,民间以“万岁”为名字的人满街跑,刘万岁、史万岁、李万岁、陈万岁多的是。大概到唐朝以后,万岁这个词就转为皇帝专用了,民间谁用谁倒霉。
萧嶷这话的意思是:自古以来臣民都祝愿皇帝寿比南山,或者说万岁无疆,这些其实都是空话。按我的想法,皇兄陛下只要能有一百年长寿,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句话:别人祝你活一万岁,我只祝你活一百岁。这话说得特别实在。人类寿命能达到百年的人极少,即使在医疗条件已极为发达的今天,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期颐之年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更何况在那个疾病、饥荒与战争交织的年代。虽然有研究资料说中国皇帝人均寿命只有三十九岁,但在皇帝面前,必须要称呼万岁,说皇帝只能活一百岁,等于咒皇帝早死,是大不敬之罪,也只有萧嶷敢这么说真话。萧赜听了这番话后,并没有生气,他非常赞同地附和弟弟说:“百年复何可得,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萧赜是一个比较理性的帝王,不像秦始皇、汉武帝那些人,想成为长生不老的神仙。他无限感慨地说:怎么可能活到一百岁!只要萧氏齐国能存在一百年,我就知足了。
作为当朝皇帝极为信任的弟弟,萧嶷拥有许多超级权力,他完全可以心随权走,像历史上很多得势者一样,肆意放大人性之欲,过恣意妄为的随意生活,但他却没有那么做,在权力面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用权力做了数不清的利民好事,他是一个为官者的典范,一个如假包换的好人,只是因为生在一个知名度不高的朝代而湮没在历史之中。
和被历史湮没的萧嶷不同,他的侄子萧子良比他的知名度高多了。萧子良是齐武帝萧赜的次子,他和老大——太子萧长懋是同母兄弟,所以地位权势都非同寻常。萧赜执政后,晋封萧子良为竟陵郡王。
竟陵,顾名思义,就是山陵到这个地方就没有了,一马平川了,在今天的湖北省天门市。那是一个好地方,江汉平原的起始点,从竟陵开始往南,就是一望无际、肥沃富庶的两湖平原。在被巫山、武当山、大巴山、大别山等数不清的大山盘踞环绕的湖北,平原地带是非常宝贵的,萧赜能把这么块宝地封给萧子良,足见他当时的显赫地位。虽然封地在竟陵郡,但萧子良并不需要去自己的封地生活,而是一直居住在都城建康,每年享受着竟陵郡的所有住户上交的赋税,生活优雅惬意。
萧子良的确算得上是一个优雅之人,他爱好古董收藏,能诗善文,会下棋,精书法,假如那时候有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的话,那么全国文联主席职位绝对非萧子良莫属。萧子良身边聚拢着一大批当时最优秀、最有才华的文化人,这些人经常聚在萧子良的王府雕琢文字,交流心得,风雅弥漫了整个竟陵王府。这群优秀文人中有八个人尤为出众,史称“竟陵八友”——竟陵王门下的八个才华横溢的好朋友:萧衍、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
这八个人的名字似乎并不那么如雷贯耳,但他们却是中国律诗的先驱人物,对中华文化发展的影响至深至远。正是这一批人在诗歌创作中不断创新实践,最终结出了文化硕果——形成了风格独特的“永明体”诗歌。
永明是齐武帝萧赜在位期间的年号,就是说这种诗歌是在永明年间开始出现的。永明体诗歌最主要的特征是讲究声律和对偶,严格追求押韵对仗,追求构思的巧妙和诗的意境。这种诗体发展到唐朝以后,达到完美高峰,创作了无数光辉诗篇,使唐诗成为中华最具代表性的经典文化之一。萧子良文学集团所首创的“永明体”诗歌对于唐诗的兴起和繁荣起到了不可或缺的引领作用,可以说“永明体”是唐诗的产床,直接催生了格律严谨、神韵奔放的唐朝诗歌。
今天的读者在朗朗上口、抑扬顿挫的优美唐诗时,别忘了唐诗中的格律诗可以说发轫于早它们两百年的永明体。萧子良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文士拢在一起,以自己特有的皇室成员身份,为他们提供创作场所,向他们提供创作资金,给他们提供政治庇护,使得这些文化人能免于忧患,心无旁骛地投入创作,所以“竟陵八友”出精品、出成果也就水到渠成了。
历史上之所以能出现“竟陵八友”,之所以能出现“永明体”诗歌,主要得益于竟陵王萧子良的支持。而之所以是萧子良,不是赵子良、周子良、吴子良,是因为只有萧子良在当时具有了成为“萧子良”的所有必不可少的条件。要想成为那样的人,至少需具备“三有”:有钱、有权、有文化,三者缺一不可。
有钱才有实力将众多文人招致麾下,有权才能保护文人安全,才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政治环境。不过有钱、有权不是决定因素,最重要的是要有文化。古代有钱、有权的人太多了,有几个成为了文化魁首?有文化才会沉醉于文化的美妙之中,才会寻找志同道合者切磋论道,才会在此基础上产生出文化成果。
中国古代太多的文化成果都是来自于此。像《淮南子》《世说新语》《昭明文选》这些典籍,都是和萧子良一样的“三有”皇室成员主编而成的。《淮南子》作者刘安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子,《世说新语》作者刘义庆是宋武帝刘裕的侄子,《昭明文选》作者更牛,是梁武帝萧衍的太子萧统。这些人都是皇室成员,他们和其他众多的皇室成员一起,组成了一种特有的“皇室文化现象”,成为中国古代史上一道亮眼的风景。
以萧子良为核心的竟陵王府文学集团,对国家文化的推陈出新有很大的功劳,但对萧氏皇室而言,则是一个天大的损失,因为“竟陵八友”之一,天天围在他身边转的萧衍,随后不久就夺走了萧子良家的天下。萧子良绝对不会想到,他竟然是自己出钱出力给自家培养了一个凶悍的掘墓人。
围绕在萧子良身边的不仅是“竟陵八友”,还有其他数十名各类文士学者,这其中包括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神灭论》的作者范缜。范缜是范云的堂哥,也是萧子良的朋友,他经常出入萧府,在萧子良家蹭饭蹭酒,跟文友们高谈阔论,但范缜又是萧子良的“死对头”,两人的观点严重不同,尖锐对立。萧子良是一个极为虔诚的佛教徒,他不吃荤、不好女色、不杀生,连他爸最着迷的射野鸡的爱好,他都多次上书进谏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