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攘外安内(2 / 2)
政治就是这么虚伪,政治家就是这么心口不一。明明是梦寐以求的愿望实现了,却还装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和无所谓的表情。
老谋深算的萧道成知道,现阶段,只要能牢牢掌握住枪杆子就好了,因为有枪杆子就有一切。至于取代刘家登基称帝,那是下一阶段的重点工作,当前不能操之过急,得从长计议。所以,他提议现在马上准备皇帝仪仗,迎接安成王刘准即皇帝位。
袁粲和刘秉虽然不情愿,但萧道成的卫士用雪亮的长刀组成一面刀墙,强令二人出宫。在回去的路上,刘秉碰到了堂弟刘韫。得知皇帝已死的消息后,刘韫兴冲冲地问他:“今日之事,当归兄邪?”刘韫觉得,既然皇帝不在了,作为刘家官位最高、权位最重的刘秉,即便不能继位大统,至少也应该捞个第一摄政大臣的职务,把一切重要的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当堂哥无奈地告诉他,控制一切重要权力的人是萧道成后,刘韫捶打着胸口,气愤交加又失望悲伤地对刘秉吼道:“兄肉中讵有血邪!今年族矣!”刘韫反问刘秉说,你肉里到底有没有血?他严重鄙视刘秉没有骨气血性,怪他不敢跟萧道成抗争,说过不了今年,刘氏皇家全族老少,都会被萧道成一个不留地全部诛杀。
这个刘韫也是属于站着说话不嫌腰痛的主儿,要是把他换成刘秉,在目光如电、手握长剑的萧道成面前,他一样会战战兢兢不敢做声的。
彼时,萧道成在军方一将独大,完全掌控全国武装力量,刘秉同不同意萧道成做老大,都不影响事件发展的最终结果。萧道成那么绕来绕去,只是想在面子上更好看一点而已。就好比一个盗匪发现你钱包里有钱后,用刀架在你脖子上,叫你把钱包里的所有钱都“借”给他,你能不借吗?你敢不借吗?所以刘韫责怪刘秉,并不显得他自己有多大义凛然。不过他说萧道成会对他们刘家大开杀戒这事倒是靠谱的。此后,萧道成像一个园林绿化工人,孜孜不倦地把刘家这棵大树的枝丫陆陆续续全部剪掉,刘宋皇室遭到萧氏的毁灭性迫害。
不过萧道成对刘氏的剪灭是分批分段的,当下还不是时候,因为刘氏还有利用价值。安成王刘准就是个上好的木偶工具。刘准是刘彧的三儿子,不过他并非刘彧亲生,实际上是刘休范的儿子。前面已经交待过,刘彧是个性无能,他晚年的十几个子女都是用坑蒙拐骗抢的手段搞来的。刘准是个孩子,适合操纵,所以被立为皇帝。
当然,并不是萧道成自己宣布刘准为国家新君的,这样的话,就给人落下奸臣当道的话柄了。一切国家事务都是在合法前提下进行的,由皇太后下诏告示天下。萧道成躲在幕后发号施令,皇太后必须听他的,皇帝必须听他的,玩的是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段。
公元477年七月十一日,十一岁的刘准成为南朝宋国最后一任皇帝,史称宋顺帝。这孩子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背运,别看他年纪小,当皇帝却是第二次了。两年前,他原版老爸刘休范造反时,他就被拥立过一次了。当时由于政变军火力很猛,朝廷上下都绝望了,官员纷纷选择加入刘休范的阵营。当政变军渡过秦淮河后,连褚渊的弟弟褚澄都觉得朝廷没戏了,赶紧见风使舵,打开城门迎接政变军,还讨好地把刘准立为皇帝。没想到萧道成后来居然逆势上行,风卷残云地把政变军收拾得干干净净。
皇帝还在位的时候就立了新皇帝,按常规,那个被立的皇帝和立他的首要分子,都会被毫无悬念地处死。但奇怪的是,刘昱那么残暴,竟然没有对刘准下手。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褚澄,不但没死,还官越做越大。褚澄这事,很显然是“拼哥”的结果。但很明显,是他哥褚渊和萧道成联合保住了他。这么严重的必死之罪都能罩得住,足见萧、褚二人在朝中的势力之大。
刘准登基后,萧道成的势力更上一层楼,基本垄断了国家全部军政大权,地位不断尊贵,权力不断巩固,职务不断增加。到第二年九月时,萧道成已经身兼数不清的职务:太傅、太尉、领扬州牧、录尚书事、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南徐州刺史、大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么多帽子,要是编号的话,赤橙黄绿青蓝紫都编不过来。
这个时候,萧道成已经成为事实上的皇帝,刘准只是他留在前台的传声筒,等同于会议主席台上那只扬声器。他已做好了一切代宋自立的准备,并扫清了拦在他自立为帝道路上的三只拦路虎:沈攸之、袁粲、刘秉。
沈攸之跟萧道成是儿女亲家,萧的女儿嫁给了沈的三儿子沈文和。十几年前两个人关系铁把,同在皇宫担任警卫官,你大夜班他小夜班的,上下班碰面都经常互问,吃过了吗?累不累呀?后来沈攸之被朝廷委派西行湖北担任刺史后,两个人才少了联系。到萧道成独霸朝纲的时候,沈攸之在荆州刺史的职位上已经干了好几年,手下拥有十万精兵。因为军事资本雄厚,沈攸之很不服气萧道成,他想赶走萧道成,然后自己入朝取而代之。刘昱被杀后不久,他就以为冤死的皇帝报仇、严惩弑君凶手萧道成为由头起兵,几万大军顺着长江奔南京而来。
沈攸之这人在战场上确实挺能打的,但他有性格缺陷,为人苛暴,一切以自我为中心,谁要是对他稍有不满或违抗,他就会施以处罚,而且不分场合地点,逮在哪就让被处罚者在哪出丑,因此他在荆州口碑极差,很不得人心。所以当他起兵和萧道成争帝位时,他的手下将领和士兵都不愿为他卖命。大军从刚出发开始,就有许多人开小差逃跑。
就这么小河淌水般地跑了一个多月,沈攸之实在受不了了,再这么不停跑下去,一个超级集团军最后怕是只剩下自己跟三儿子沈文和了。于是他紧急召开军官会议,批评各部队将领管理逃兵不力,并在会上宣布了一条连坐政策,今后哪支部队再有士兵逃跑,逃跑士兵所在部队的领导连带有罪。
急火攻心的沈攸之没想到这项政策出台后,逃兵跑得更欢了。以前是小河淌水沙沙沙,现在则变成了大河淌水哗啦啦。那些军官发现手下士兵开小差后,害怕负连带责任,马上派人去追捕逃跑士兵。但那些追捕者往往一出军营,自己也海阔天空地逃走了。
就这么一路行,一路跑,把沈攸之给跑跨了。结果可以想象,他的军队刚到现在的武汉,就被朝廷军杀得片甲不留。没法子,沈攸之只好带着三儿子沈文和跑到一个小树林里上吊自杀了。
在沈攸之起兵那个时候,萧道成的处境出现了一定的危险,面临着内外夹击的严峻局面。因为当时不仅是如狼似虎的荆州军东进而来,在朝堂内部,袁粲和刘秉也私下联络了一批人,打算除掉萧道成,他们商定好了在十二月二十三日这天深夜发动攻击。
这次宫廷政变的计划安排是相当周密的,三个地点同时起事。在夜深人静,大家都睡着了的时候,在宫廷警卫值班的刘韫、卜伯兴两名禁军将领带人从宫内冲杀萧道成;驻守在建康西边不远的石头城中的袁粲则率心腹夺取石头城;将军黄回在新亭领兵响应,部队迅速进宫,帮助袁、刘二人稳定局势。
如果这个政变计划得以顺利实施,真不能确定萧道成能否有把握成功平定。因为一来沈攸之逼得很紧,朝廷人心惶惶;二来萧道成虽然已经知道袁粲和刘秉将会对自己发动进攻,但他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所以,袁、刘集团任何时候动手都具有一定的突袭性,让人防不胜防。
但这一切,都被胆小如鼠的刘秉提前暴露了。
《资治通鉴》里有这么一段记载刘秉起事当天状态的文字:“秉恇忧不知所为,晡后即束装;临去,啜羹,写胸上,手振不自禁。”
这段文字把刘秉胆小怕死、蠢笨无能的个性特征表述得活灵活现。本来约好是二十三日深夜开始行动,但刘秉当天天刚亮就神经紧张惊慌失措,下午三四点钟就吩咐收拾行装。临出发前甚至吓得连吃稀饭都不利索,两只手就像患了帕金森综合征,不由自主地抖动,端起碗竟找不到嘴,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在哪里,结果把稀饭全泼泄到胸口上了。
看到这里,不会再有人为刘家政权旁落而不平不忍。刘家这些脊梁骨绵软的子孙是撑不起一个国家的,新兴的朝阳家族把刘氏这个夕阳家族拍死在沙滩上是历史的必然,一如当年刘家拍死司马家。遥想刘裕当年,何等英雄气概,一把刀打遍天下,以一敌千,在死亡面前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仅仅过了六十年,他的后代就雄性尽失、衰如烂泥。优裕的生活条件、缺失的家庭教育、温室的成长环境,使得刘家子孙智商钙化、品行异化、素质退化、道德恶化,有这“四化”,刘宋大厦的轰然倒塌没有丝毫值得大惊小怪。
刘秉智商钙化的程度从这次绝密的起事过程中就能看出来,他真是蠢到了相当级别,干的事情让智商正常者难以想象,“未暗,载妇女,尽室奔石头,部曲数百,赫奕满道”。
说好了大家在深夜同时发力起事,刘秉却由于怕死,在吃饱喝足之后,趁着天还没黑,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和美女姬妾全部装载进马车,然后带着几百名衣着鲜亮华贵、挤满街道的私人警卫,急匆匆地向袁粲所在的石头城跑去。刘秉觉得,如果提前跑到袁粲的军营,自己的生命就会很安全。他就想不到,这种超出常态的出格举动,其实是让他死得更快的最不安全的行为。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干这么傻的事。大白天的,公开搬家离开京城,还带着武装保卫人员,这不是要造反是干什么?袁粲可比刘秉精明多了。当他看到刘秉带着搬家公司般大队人马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先是惊讶无比,而后仰天长叹:“今败矣!”他知道,当晚的一切计划都已经暴露,一切参与行动计划的人都已经被刘秉这个猪一样的队友害死了。
袁粲想得没错。在刘秉往车上装运财物和美女时,就有人把消息报给了萧道成。萧道成觉得形势紧迫,决定先下手为强,立即兵分两路展开对袁粲、刘秉二人的进攻。一路由王敬则肃清袁、刘的宫内势力,另一路由多名将领带队攻击石头城。
在这场最终决定政权归属的终极政变中,与卜伯兴共同执掌禁军兵权的直阁将军王敬则起到了重要作用。所谓直阁将军,就是在皇宫殿阁值班的将军。当天正在值班的王敬则得到萧道成派人送来的紧急情报时,已经快到子夜了。他必须迅速除掉同在禁中值班的刘韫和卜伯兴两名造反派头头。王敬则打算开门出去,但宫内所有的门窗都已关闭,正常进出已经不可能了,卜伯兴的部队已进入战斗位置,只等一声令下就杀向萧道成的住所。
王敬则可比刘秉冷静多了,他临危不乱,悄悄用锯把墙壁锯开了一个大洞,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洞里钻了出去。好在那时候的房子都是木制结构,要是现在的钢筋混凝土,王敬则的人生就熄火了。但此刻,熄火的却是枕戈待旦的刘韫和卜伯兴。王敬则从值班室出来后,直接地闯进刘韫的值班地。刘韫那时候已经完全进入战斗模式,大殿里火把通明。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候,王敬则会出现在这里。所以,看到王敬则黑着脸冲到自己面前,他惊慌地站起来问道,老兄你怎么大晚上跑到这儿来了?王敬则毫不客气地指着他骂道,狗日的你竟敢做贼!刘韫见王敬则这么说,知道他已知道自己的秘密,于是率先发难,抢上一步使劲抱住王敬则,想把他摔倒。无奈他不是王敬则的对手,反被王敬则打倒在地砍了脑袋。另一个禁军将领卜伯兴也紧跟着死于王敬则之手。
就这样,王敬则为萧道成顺利解除了来自宫廷方面的危险威胁,给萧道成全面平定这次内乱上了一道保险。王敬则这个人虽然在历史上名头不响,但他是萧道成最后成功上位的一个重要人物,如果没有他,萧道成的事业会大打折扣。萧道成很信任王敬则,许多自己不便出面但又必须要办的隐秘事情,都交给王敬则去做。不过这个萧道成一朝的大红人也并没有红多久,萧道成死后十几年,这个靠造反起家的萧家功臣自己也因为起兵造反被杀。
袁粲和刘秉也避免不了死亡的结局。
萧道成的手下猛攻石头城,很快便将袁粲杀死。而刘秉则趁袁粲率军反击的时候跑出石头城,但也很快被追兵抓住杀死。黄回最滑稽,他不知道萧道成已经快刀斩乱麻地搞定了袁粲和刘秉,还根据约定带着人马从御用大道直奔皇宫大门,准备按计划攻击萧道成。到宫门口才知道,原来变化比计划还快这句话还真不是别人瞎说的。黄回一看这形势,哪敢发动攻击呀,假装自己是拉着队伍出来搞越野训练的。萧道成并没有对黄回动粗,还是跟以往一样和和气气地对待他。
不抓黄回,并不代表萧道成原谅了黄回,而是形势不允许。因为当时萧道成正全力对付沈攸之,黄回手下光私人部曲就有好几千人,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在城里闹起来,就相当于后院起火了,得专门抽出一个消防大队去扑灭他,这会影响对头号政敌沈攸之的作战,所以,萧道成虽然恨得牙根痒痒,但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三个月后,当攘外安内成功,一切都变得毫无悬念地按部就班时,萧道成开始跟黄回算账了。他以组织谈话的名义将黄回喊到自己的办公室。黄回以为萧道成要提拔重用自己,一路上哼着小曲儿来见萧道成。萧道成派人告诉他,你先在会客室等一下,我开完会马上就来。这当然是谎言。黄回没等来萧道成,等来的是几十个彪形大汉,他被逮捕、处决。胡三省评论黄回之死事件时说:“道成翦除异己,至此尽矣。”到这个时候,朝中所有跟萧道成不是一条心的有影响力的人物,都被萧道成除掉,再也没人有反对他的实力。从此,皇帝宝座,他触手可及。他的面前,大道金光,耀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