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攘外安内(1 / 2)
刘昱的人头落地后,作为萧道成的线人,杨玉夫和杨万年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头送到萧道成那里,让他知道皇帝已死,必须马上进宫善后。
正常情况下,皇宫大内的安保措施是非常严密的,到了夜晚,宫门一关,任何人都必须凭证进出皇宫,不可能允许自由进出的。如果刘宋政权处于正常状态的话,那么即使皇帝被杀,他的身体部件也不可能有机会被带出宫外,拎着那么大一个脑袋,保安能不盘查吗?
但那个时候的刘宋皇宫,凌乱得没有任何章法规矩。皇宫各类值班人员点卯后,就都躲在房间里不出门。
倒不是那些值班人员偷懒,而是因为害怕——害怕在宫里碰见皇帝刘昱!因为碰见刘昱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他看见谁,有时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原因,就下令拖出去斩了。所以那时候大家都待在屋子里当宅男。除了进入皇宫的第一道大门,所有的进出宫门都是打开的,没人巡逻,没人落锁,没人安检。因为一天二十四小时里,任何时间段内,刘昱都可能马上出宫游玩,如果因为宫门开关问题扫了他的兴致,那些值班门卫还有活命的机会吗?所以他们干脆洞开所有大门,方便小皇帝畅通无阻地进出,他好我好大家好。
因为这样宽松的内廷环境,所以刘昱的头颅很方便地被宫廷乐师陈奉伯带出宫外。陈奉伯使用的方法是“袖其首”,就是把刘昱的脑袋瓜子藏在袖子里大摇大摆地出去了。衣袖里居然能放得下一颗人头,这在现代人看来是不可思议之事。袖子里能塞进个鸡蛋就不错了,怎么能塞进一个西瓜般大小的东西?但这事确实是真的。
那会儿还是宽衣广袖的汉服形式,两只大衣袖无与伦比地夸张,要是平摊开来差不多就是一床小被单,想一想你家被单能包裹住多少东西就行了。
“窃符救赵”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吧,魏国大力士朱亥见魏国主帅晋鄙面对魏王兵符时还啰啰嗦嗦地不肯出兵救赵,就直接从袖子里掏出四十斤重的大铁锤,咣当一下子就让晋鄙脑袋开花了。朱亥面见十万大军统帅时,袖子里藏着一把带柄的大锤,警卫人员都没发现,可见那袖子有多宽敞。
还有唐太宗李世民,他在宫里逗玩一只鹞鹰时,看到谏谏不休的魏徵来向他汇报工作,生怕魏徵说他玩物丧志,吓得赶紧把鹞鹰塞进袖子里。虽然最后因为魏徵故意耍坏拖延时间致使那只鹞鹰被闷死了,但鹞鹰这种大中型猛禽能被轻轻松松藏进衣袖,足以说明袖里乾坤大了。
天大地大袖子大都不如人的胆子大,没胆子敢把皇帝脑袋当瓜切吗?二杨的胆子不比萧道成的胆子小。当萧道成猛然得知刘昱被杀后,还吓得有点不敢相信。陈奉伯一出宫就把刘昱首级交给了王敬则,王敬则接过首级,一刻也没耽误地跑到了萧道成的家门口。他拎着人头使劲拍门高呼,说皇帝已死,请萧道成火速进宫稳定局势。
萧道成才不信呢,蒙谁呀,当我萧某是傻子啊!皇帝那小子昨晚还在我门口晃悠呢,怎么就死了,是吃撑死了还是被寝宫里的宝马踩死了?
萧道成说的一点不假。刘昱死前头天晚上,曾带着几个心腹微服私行,悄悄来到萧道成家门口,他还想去借萧道成的大肚皮玩玩射箭游戏。当时夜色已深,萧家门外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随行的心腹对刘昱说,门口一个人都没有,皇上为什么不翻墙进去呢?那多刺激呀!
一干人正准备扒墙头的时候,一秒钟变一个主意的刘昱突然说,今天晚上不进去了,我要到别的地方去玩个痛快,明晚咱们再来这里好好玩。说完他就带着这帮幽灵不知跑到哪个倒霉蛋那儿去了。他们以为萧道成家门口没人站岗,他们就可以随意翻越萧家围墙而不为人知,真是蠢到家了。一个禁军总司令这么高级别的军方首长家里,怎么可能不设安全岗?人家精明,搞的是内紧外松。站岗值班的警卫都猫在家里的墙根底下呢,你隔墙往屋里扔块砖头进去试试,保准立马就有人拎着砖头出来拍死你。
刘昱不知道,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全被门内墙根底下的值班警卫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汇报给萧道成。所以,当王敬则心急火燎地来通报刘昱死讯时,萧道成以为王敬则是受刘昱胁迫来诓他开门的,任他怎么解释都不开门。
王敬则急了,直接把刘昱那颗血糊糊的头颅从墙头扔进门里让他们验证。人头被冲洗干净后,萧道成一看,果真是皇帝刘昱。这下他不敢耽搁了,立即全副武装上马,带着王敬则等人,急匆匆向皇宫赶去。
本来这深更半夜的,外人根本进不了内宫,作为禁军司令官就更不可能了。除非是皇帝特别召见,否则禁军司令大半夜进宫,要么是宫内发生了政变,要么是禁军司令自己想发动政变,基本上只有这两种可能。况且萧道成还是全副武装,宫门警卫不可能给他开门放行的。但我所说的这些都是在朝政正常的前提下,如果朝政不正常,一切规矩和制度都是白搭。而刘昱时代的朝政简直就是变态,遑论正常了。皇帝每天晚上都频繁地闯进闯出,深夜为皇帝开门放行,对守门人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这种情形为萧道成顺利入宫提供了方便。来到宫门前,王敬则故意高声咆哮,骂骂咧咧地催促守门警卫赶快开门,做出一副皇帝外出游玩归来的架势。他这不是狐假虎威,而是一场很逼真的模仿秀。因为刘昱每天晚上回宫都是这样,左右亲信吆五喝六、气势汹汹地喝令开门。时间一长,守门警卫队对这种盛气凌人的喝令开门声都条件反射了,晚上都小心竖着耳朵,只要这种声音一响起,就知道是皇帝太岁回来了,立即无条件开门,生命诚可贵的道理他们都是很懂的。
听到要求开门的呵斥声后,守门警卫不敢怠慢,啥手续都不核对,马上打开宫门,然后弯腰低头站在两侧,不敢抬眼正视进门者是谁。他们都了解小皇帝的脾性,要是谁很不幸和他的眼光对视了,说不定他就会随口下令把对方眼珠子给挖掉。守门警卫都以为进宫者百分百是皇帝刘昱,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开门迎进的是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萧道成。
王敬则的这个诓开宫门策略是很正确的,这时候口气必须要恶狠狠凶巴巴,如果客客气气地说,老李呀小赵啊,麻烦你们给开开门放我们进去,这两包烟拿去抽吧!那指定完蛋,永远进不去了。因为事情明摆着的,这么讲文明讲礼貌肯定不是皇帝呀。
不过萧道成进宫后却一点也不讲文明不讲礼貌。经过了一夜策划安排后,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以皇太后诏令的名义,将袁粲、褚渊、刘秉三人召集入宫开会商议。
萧道成主持会议。他首先征求刘秉的意见:“此使君家事,何以断之?”这是刘家的家事,作为刘家王爷,你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处理?
这一问貌似文质彬彬有理有节,把刘家人看得很高,其实是萧道成装模作样。他巴不得刘秉回答说,一切由萧将军做主,我们大家都听你的。不过刘秉是不可能这么说的,但他被萧道成这么猛地一问,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有马上表态。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刚刚才得知皇帝已死的消息。这么天大的事情,短暂考虑一下该怎么个处理法,属于正常现象。
这给早就决定存心找茬的萧道成提供了发怒和恐吓的借口。他勃然大怒,指责刘秉怠慢国事,然后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刘秉,须发皆张,目露凶光,像一只随时都会扑击咬人的土狼。此时萧道成的这种行为表情完全就是赤裸裸的恐吓,他在向刘秉传达出一种强烈的警告信号:你给老子小心点!
恐吓警告有效,刘秉被吓着了。他代表刘宋皇家给出了令萧道成十分满意的国事安排:“尚书众事,可以见付;军旅处分,一委领军。”这相当于说,我当宰相,你当军委主席。朝廷政务由我负责;军事上的一切决定,都由你做主。
听刘秉这么说,萧道成心里乐得想在地上来两个驴打滚,但作为一个职业政治家、野心家,在这种场合,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依然装模作样地推辞,说自己没资格,请袁粲主持最高军事权。袁粲哪敢接这个烫手的职务,连忙拒绝。
和萧道成同来的王敬则看到这里,知道文戏演得火候差不多了,该到武戏上场的时候了。他从座位旁跳起来,“嗖”的一声拔出佩刀,在众人面前不停地挥动,扯着嗓子厉声大吼:“天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刀!”天下大事,都应该由萧公裁决定夺,谁敢说个不字,我王敬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就是赤裸裸的耍流氓了,谁不从谁就得死。不过这种流氓行为在古代权力更替系统中属于司空见惯。在纷乱动荡的时代,不会耍流氓或者手下没有一帮会耍流氓的帮手的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当上皇帝的。因为通向权力顶峰的道路界面上,铺满了阴谋、欺诈、屠杀、冷血等可怕的负能量地雷,文乎文乎、诚信仁慈的君子,必然会被炸得魂飞天外。
王敬则就属于那种很善于替主子耍流氓的将领。他用腾腾杀气逼住刘秉等人后,拿来一顶白纱帽戴到萧道成的头上,要求萧道成登基称帝!
白纱帽在今天看来,一点都不起眼,但在南朝时代,白纱帽的意义相当于唐宋以后的龙袍,属于皇家专用品,臣下是不可以使用的。臣下流行戴黑色的纱帽,也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乌纱帽”。
乌纱帽就是在南朝时期诞生的,发明人则是刘宋皇室成员——建安王刘休仁。喜欢鼓捣时尚的刘休仁别出心裁地将一块黑纱布的四个边角抽出固扎,制作成帽子戴在头上。后来,别人觉得这帽子美观大方,用料便宜,一窝蜂仿效,从此便流传开来。
一百多年后,隋文帝杨坚举行登基大典时头戴乌纱帽,第一次将乌纱帽和官帽绑到了一起。此后,赵匡胤、朱元璋两大皇帝又不遗余力地对乌纱帽进行改良并全力推广,要求所有官员在上朝、办公时,必须要佩戴乌纱帽,以至于后来“乌纱帽”成了“官职”的代名词,一说某某某乌纱帽掉了,大家就知道某某某官职被撤了。
刘子业被杀的当天,在恐惧中倍受煎熬,吓得到处乱窜,连脚上鞋子都跑丢了的“猪王”刘彧戴的就是一顶乌纱帽。刘休仁把脸无血色的刘彧按在御座上之后,马上叫衣帽管理员取出一顶崭新的白纱帽戴到他的头上,连刘彧脚上没有鞋子都不管,就这么登基上任了。皇帝可以光着脚,但不可光着头。可见白纱帽和皇帝是多么不可分离的咖啡跟咖啡伴侣的关系!
王敬则把白纱帽戴到萧道成的头上,就等于是南朝版的“黄袍加身”了。明黄的龙袍已经穿在你身上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你不想干都不行了。王敬则怕刘秉、褚渊、袁粲三人不同意萧道成称帝,继续以流氓口气凶暴地威胁道:“今日谁敢复动!事须及热!”他强烈要求趁热打铁,当场把萧道成称帝这件事拍板定型。
其实这种流氓,谁都喜欢耍。萧道成心里乐得好似灌了一缸子蜜,但还故意板起面孔呵斥王敬则:“卿都自不解!”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这句话配合萧道成的严肃脸色,表面上可以看成是批评王敬则的大胆放肆,但这种情形下,即便是批评,也是民主生活会式的批评,不痛也不痒。如果思维另类一点,甚至可以理解为这是萧道成故意煽风点火,怂恿暗示王敬则加大威逼恐吓力度,你小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一点不给力,这点小事搞到现在他们还没表态赞成!
王敬则当然知道萧道成这种严厉批评是假模假样地摆姿态,所以他更来劲了。当袁粲正想开口说话时,王敬则态度蛮横地喝令他闭嘴。袁粲被他一吼,再也不敢吱声。
就在快要冷场的时候,和稀泥派老大褚渊出场了。一来褚渊和萧道成关系很好,二来也是因为他看出刘家天下已经落幕,萧道成必将是未来天下不二的主角,所以他第一个站出来明确表态:“非萧公无以了此。”这等于是说,萧兄威武,我挺你!如果没有你,这天下转不了。于是,褚渊把所有本来需要皇帝本人亲自裁决的奏章文件,全部交给了萧道成。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萧道成开始行使皇帝权力,成了事实上的皇帝。
萧道成一边喜滋滋地接过褚渊递给他的奏章,一边做出不太情愿的样子说:“相与不肯,我安得辞!”这句话翻译出来,能把人笑成重伤。他说,既然大家都不肯接受,我怎么可以推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