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为别人的儿子铺路搭桥(1 / 2)
刘彧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皇帝。他的流氓不仅体现在他的生活作风和工作作风上,更体现在他冷血嗜杀的手段上。刘宋皇室自刘义隆以后就陷入同室操戈的漩涡,兄弟子侄之间一直不停地自相残杀,到刘彧时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顶点。
王夫之曾这样评价刘彧:“孝武忌同姓亦至矣,子业虐诸父亦酷矣,至于明帝而抑甚焉。”王夫之拿刘彧和刘骏、刘子业作了一番比较后认为,孝武帝刘骏和他的儿子刘子业这对父子皇帝,对宗室亲戚都很多疑刻薄残忍,但他们俩在宋明帝刘彧面前,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刘彧比他们更毒更辣。
刘彧的一生,是荒淫的一生,杀戮的一生,他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屠夫”,在位期间杀人如麻,经常是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地杀人,有时候只是睡觉时做梦梦见几百里外的一个大臣谋反,醒来后就派人去把那个大臣杀掉了。最倒霉的是他身边的服务人员,稍微有点工作失误或者触犯了他不计其数禁忌中的一种,命就没了,而且往往会死得很惨,多是遭“刳斫”而死。
刳斫是刘彧非常喜欢的酷刑之一,残忍之极。有个成语叫刳木为舟,意思是把一根整木头从中间掏空做成独木舟。刳斫跟这个手法是一样的,用刀斧把人的肚腹剖开,掏出五脏六腑,让人在号痛中慢慢死去。这种刑罚的血腥指数和炮烙、腰斩、五马分尸不相上下,只有具有兽类思维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刘彧的兽性充分体现在不顾骨肉亲情,大肆屠杀侄儿兄弟的残暴行径中。本来枝叶茂盛的刘氏皇室被他杀得血流成河,几近灭种。他的哥哥刘骏二十八个儿子中,除夭折的十人,剩下的十八个,刘子业杀死两人,其他的十六个全被刘彧一人杀死。在杀死和他争位的晋安王刘子勋后仅两个月,刘彧因担心侄子们的存在威胁自己的皇位,决定斩草除根,将刘骏尚存于世的十个儿子刘子仁、刘子真、刘子孟、刘子产、刘子舆、刘子趋、刘子期、刘子嗣、刘子悦、刘子房一并赐死。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在记录这个情节时,写了一句带有感情倾向色彩的语句:“世祖二十八子于此尽矣。”“世祖”是刘骏的庙号。司马光似乎是以惋惜的口吻感叹说:宋世祖二十八个儿子,到这时候就一个不剩了!可怜刘骏辛辛苦苦生的那么多儿子,多半成了弟弟刘彧的磨刀石。刘骏所有的儿子中,死于十七岁花季的刘子业居然是年龄最大、阳寿最长的一位。刘彧最后处死的那十个侄子,全部是四到十一岁的小屁孩,他们还没有懂得死亡的含义,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刘彧的屠刀很明确地指向三个群体:一是侄子们。因为这帮侄子在继位程序上比他这个叔叔法理性高。皇位向来是父死子继的,老子坐完儿子坐,没叔叔什么事,除非皇帝没有儿子,才会在皇室系统内启动兄终弟及程序模式。刘彧因皇位来路不正,内心一直害怕不安,生怕哪一天侄子们长大了,向自己追讨皇位,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侄儿有活路。再有一个群体就是他自己平辈的弟兄。这帮成年人多是有职有权有身份,刘彧担心他们觊觎皇位。还有一个是历朝历代都高度雷同的情节,功臣、外戚。这两种人都是皇帝喜欢屠杀的对象。一般屠杀顺序是,皇帝即位后,担心功臣功高倨傲影响自己的威权,杀戮功臣,为强化统治;皇帝临死前,担心外戚掌握朝政不服新主,杀戮外戚,为接班人铺路。
刘彧最担心的是接班人问题。为了帮衬接班人,刘彧在病入膏肓之际实施了“排雷工程”,把兄弟、功臣和强势外戚全部纳入屠杀黑名单,一个一个打勾画叉地解决。泰始七年,刘彧病情沉重,他感觉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当时,太子刘昱还不满九岁。这让刘彧揪心牵挂。他认为刘昱太过幼弱,自己死后,那些个叔伯长辈们定会变成一颗颗不服管的地雷,在刘昱的御座旁爆炸夺权。所以,他决定在死前为儿子扫清这些爆炸源。经过考虑,他把首批三个爆炸源锁定为自己的三个弟弟:晋平王刘休祐、建安王刘休仁、巴陵王刘休若。
刘休祐是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三子。这位王爷性格暴烈,经常以拿村长不当干部的心态对待皇兄,多次冒犯刘彧。这兄弟俩有一个共同的业余爱好:下围棋。不过,刘彧的下棋水平很业余,史料对他的棋艺定性是“棋甚劣”,这等于说他是一个“臭棋篓子”。但他却毫不自知,以为自己水平很高,下遍天下无对手,经常拽着当时的国内第一围棋高手王抗跟他对阵。
王抗只是彭城郡的一个小官,哪敢赢皇帝呀!每次两个人对弈时,王抗总是假装拼尽全力,假装不敌败下阵来,然后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假装心悦诚服地说:“皇帝飞棋,臣抗不能断。”王抗怕赢了棋输了脑袋,所以即使刘彧的棋臭得能让人当场呕吐,他也会装出香飘飘的奶茶样恭维说,皇帝棋法高超神鬼莫测英明神武人见人服,小臣打心眼里自愧不如!见国内第一高手都被自己杀得落花流水,刘彧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是无与伦比的围棋天才。
为了体会这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快感,刘彧满世界找高手来跟自己下棋。
有次他听说晋平王刘休祐府上有个超一流棋手,便叫人通知刘休祐,把那个棋手送到皇宫里和自己比一下。哪知道刘休祐因担心棋手被皇兄抢走,根本不理会刘彧的旨意,顶着不给人。你要是喜欢下棋就自己左手跟右手下去,想打我府上的高手主意,没门。刘彧为这事一直记恨到死,觉得这个弟弟太强硬了,一旦自己驾崩,他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听从小皇帝刘昱的指挥,定会跳出来生乱,所以他决定趁自己还没死时,把这个不听话的弟弟先弄死。
在帝制时代,当皇帝生出想把一个人处死的念头时,那这个人基本算是生命倒计时的活死人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死的问题。得找一个时机和借口。皇帝虽说能决定天下所有人的生死,但总不能随便指着一个朝臣或亲戚说:我他娘的看他不顺眼,把他拖出去砍了。怎么着也得假惺惺地找个冠冕堂皇的杀人理由,比如说你想搞政变谋反,说你结党搞小圈子,说你写诗作文搞煽动颠覆啥的。当然也有实在找不到借口,直接耍流氓的那种,比如被“莫须有”的岳飞。刘彧虽然也是个流氓,但作为有文化的流氓,他杀死兄弟的方式方法自然是巧妙得与众不同,以至于刘休祐到死都不知道皇兄早就想除掉他。
泰始七年二月底,刘彧亲自导演策划了一场打猎行动。在陪同皇帝打猎的名单中,刘休祐在列且排名靠前。打猎是古代宫廷很流行的一种高级娱乐活动,跟现在的打高尔夫差不多,玩者非富即贵,一般人玩不起,陪同玩的人也不是一般人。能陪皇帝一起打猎,绝对是一种令人荣幸的政治待遇,说明皇帝愿意带你玩。刘休祐很高兴,觉得去山上打些野味回来烫火锅挺好,于是高高兴兴地唱着歌出门了。他当然不知道这一出门就再也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因为他皇兄早就精心设计好了他的这趟死亡之旅。唉,刘休祐的警惕性差了点,他把哥哥喊他出去打猎当成妈妈喊他回家吃饭了。
这次打猎其实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暗杀行动。刘彧将弟弟忽悠出来后,他的一帮心腹亲信就装作随意地跟在刘休祐身后。黄昏时分,当刘休祐走到一个僻静处时,这帮人突然一拥而上,将其推落马下,然后拳打脚踩再加上石头砸木棒敲,三下五除二就把刘休祐活活打死了。
在确定刘休祐死亡后,这帮行凶者立即转换角色,把自己扮成了见义勇为者,他们装出心急火燎去向皇帝报告消息的样子,故意沿途大声高喊:“骠骑落马!”骠骑是刘休祐的武衔。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原因很明确,就是要让参与打猎的所有人都知道,骠骑将军刘休祐从马上摔下来了!既然是摔了,就有可能摔死。这样的话,刘休祐的死亡也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了。交通安全事故,难以避免,可以理解。
刘彧配合得挺专业,“上阳惊,遣御医络绎就视”。“阳”即“佯”的通假字,假装的意思。刘彧装出得知弟弟发生跌摔事故后很吃惊的样子,马上摆出一副高度重视的表情,迅速作出重要指示,一批接一批地派遣御医前往事故现场进行诊治,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当那些御医带着医疗设备和一颗救死扶伤的仁心赶到刘休祐身边时,他们才明白,皇帝派他们来,不是让他们来当急救员,而是让他们来当公证员的。是想通过他们告诉世人,晋平王因从马上摔落,当场死亡。
御医们一看刘休祐浑身到处青紫肿胀,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怎么可能是摔死的?分明是殴打致死。但他们哪敢说实话呀,说出实话,以后恐怕也会“坠马而死”。最后,他们只得签署了一份诊断报告,证明刘休祐因坐骑受惊,狂奔不止,撞上松树后跌落马下,头部摔到岩石上不治身亡。
解决掉刘休祐之后刚两个月,刘彧又把屠刀指向了最亲密的兄弟——建安王刘休仁。
刘休仁和刘彧是名副其实的同志加兄弟,正儿八经经历过生死患难的。当年两个人被刘子业一块锁在笼子里遭受非人折磨,刘子业几次要杀刘彧,都是刘休仁机智应对,及时打消了这个狼侄子的杀人之心,把刘彧一次又一次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可以说,没有刘休仁,就没有刘彧后来阳光灿烂的日子。
刘彧登基后,刘休仁又多次带兵征战,替刘彧收拾残局,到处堵窟窿眼,充当泼水灭火的消防队长。刘彧在位期间发生的几次最重大的战争,每次的总指挥都是刘休仁。他当时的地位,相当于刘宋的军委主席兼国防部长,威望很高。朝廷上下都认为,一旦老皇帝刘彧驾崩,必定是刘休仁摄政辅佐小皇帝,掌握朝政全局。所以在刘彧病情突然变重的一段时间,大家都认为刘彧不久于人世,全赶着跑到建安王府向刘休仁汇报工作,希望能通过先行巴结而使自己将来得到关照。刘彧一看这情形,恨不得下一秒钟就把刘休仁处死,为自己的心肝宝贝刘昱铲除最大的障碍。
处决刘休仁的过程不像刘休祐那样暴力血腥,而是比较温和的“请君入瓮”模式。五月初一这天,刘彧说第二天要召见刘休仁,和他喝酒叙旧共商国是。为了显示自己对兄弟的体贴以及明天尽早见面,刘彧派人对刘休仁说:“今夕停尚书下省宿,明可早来。”老哥告诉老弟,你今晚就别回家了,直接住在尚书省机关办公楼吧,省得明天大清早的两头跑。刘休仁心想,这个可以有,就这么定了。
刘休仁并不是不担心皇帝哥哥收拾他。自刘休祐被杀后,他的危机感和忧虑感与日俱增,经常担心自己步弟弟刘休祐后尘。虽然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但他绝没想到,悲摧的结局会来得这么快。对于刘彧叫他夜宿办公楼一事,他丝毫没往阴谋诡计的路子上想,尽管他处事向来聪明老练,但这一次却完全没想到,自己住进了尚书省,就等于成了瓮中鳖,之后的事态发展,就是他所不能控制的了。
睡到半夜,出事了。
内宫使者敲开房门,给刘休仁送来了毒药,强迫刘休仁服毒。刘休仁气极,瞪着眼睛大声质问使者:“上得天下,谁之力邪!孝武以诛鉏兄弟,子孙灭绝。今复为尔,宋祚其得久乎!”
这是刘休仁留在世上的最后遗言,主要有两层意思。前面一句话意思是强烈鄙视刘彧,质问中透着鄙视:你今天能坐上皇帝宝座,是谁的力量把你抬上去的!答案很明显:是我,是我,还是我!现在你根基坐稳了,就忘恩负义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残杀功勋,品德负分!
后面那句话的意思透露出刘休仁不想死的求生愿望。语言中包含着希望刘彧改变主意收回成命的意味。他警告刘彧说,孝武帝刘骏就是因为诛杀兄弟才导致自己所有的子孙一个不留地被杀绝,现在连个祭祀送饭的人都没有。你今天这样滥杀,是在重蹈刘骏万劫不复的覆辙,不仅个人会遭报应,刘家国运福祚也不会长久!
虽然他的话不无道理,但刘彧已杀红了眼,什么都不管了,他只有一个想法:建安王必须死!考虑到这个弟弟多年来一直位高权重,刘彧担心内侍搞不定他而发生其他变故,不顾病情沉重,强撑着坐轿从大内赶到办公区,亲自坐镇现场督办,直到刘休仁被强灌毒药后死亡,他才精疲力竭地回宫休息。
刘休仁死得很冤。他从来都是忠心耿耿地拥护刘彧,即使在权力最盛的时候,也丝毫没有生出过反叛朝廷的念头,史料上在这方面找不到他的任何瑕疵。他本不该死的,但因为关乎权力争斗,他注定要不得好死,就像四年前他建议刘彧杀死自己的十个亲侄儿一样,同样是宫廷权力斗争的副产品。其实他不应该对刘彧杀他的决定感到震惊愤怒,他当初也是以同样的原因杀死哥哥刘骏的儿子们的。如果有人要说这是一报还一报,也可以。
泰始二年九月,刘休仁率军扫平晋安王刘子勋,意气风发地从寻阳前线回到京师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提醒刘彧杀掉刘骏所有的儿子:“松滋侯兄弟尚在,将来非社稷计,宜早为之所。”如果说刘彧是杀人犯的话,那么刘休仁就是教唆犯。他赤裸裸地告诉刘彧,刘子勋虽然死了,但松滋侯刘子房和其他兄弟都还活着,将来他们长大成人后,不是国家的福气,应该趁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尽早除掉他们。
其实那时候刘彧刚登基不久,还没有蜕变成嗜杀的魔鬼,根本没打算对一帮小秧苗侄子动刀子,史料上有这样的记载:“上既诛晋安王子勋等,待世祖诸子犹如平日。”这是说刘彧杀死了跟他对抗争位的刘子勋后,仍和善对待刘子勋的那些兄弟,待遇跟以往一样,每月该给多少铜钱多少粮食多少尿不湿,一项都没比之前少。
虽然按照刘彧的性格,这些个侄儿以后也避免不了被斩杀的命运,但至少在当时,刘彧还没生出恶念。但经过刘休仁这么一怂恿,刘彧杀心顿起,三五天后就把十个侄子全杀了。
胡三省(中国宋元之际史学家)曾对刘休仁之死这样评论:“休仁尚书下省之祸,自取之也!导上使去其兄子,上手滑矣,其视诸弟何有哉!”这是说刘休仁是自取灭亡,因为他唆使皇帝杀死了哥哥所有的儿子。皇帝杀亲人杀顺手了,所以杀起自己的弟弟们来,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但刘休仁的死,在对于刘家王朝的重要度上不同于那十个未成年孩子。刘休仁之死,从根本上动摇了刘家大厦的根基,宣告刘裕辛辛苦苦创立的刘家王朝保持纯正血统的可能性没有了,因为刘休仁是当时刘家唯一一个能力出众的皇室成员,他如果不死的话,不可能出现刘家政权被萧家取而代之的结果,因为他完全有能力掌控局势。即便是在刘彧死后,他踢掉小皇帝刘昱,自己当皇帝,江山也并没有易帜,天下依然姓刘,总好过被外人夺走。所以,随着刘家最后一颗明星的陨落,大厦倾覆已不可避免,剩下的时间只是苟延残喘而已。而刘彧,也因为杀死刘休仁,而成为刘家掘墓人团队中的标志性主力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