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疯狂的石头——范晔(2 / 2)
这一步步伐幅度最大,直接踢中范晔内心最敏感、最碰不得的地方。孔熙先使了个激将法,哪壶不开提哪壶。
范晔这个人私生活不检点,作风问题被当世人诟病,因为这方面原因,刘家皇室一直拒绝和范家结为婚姻亲家。孔熙先就在这件事情上借题发挥,往范晔的伤口上猛撒盐,貌似义愤填膺实则循循善诱地抛给了范晔两道思考题:
“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为是门户不得邪?”
“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为之死,不亦惑乎?”
这两个问号一出,成啦,孔熙先的“三步上篮”成功了。这两个问号太尖锐了。你觉得朝廷很厚待你吗?那为什么皇家不愿与你家通婚联姻呢?是你家门户不够格吗?皇家分明是瞧不起你们范氏,把你们当成猪狗对待,而你却还真心真意以死忠报效皇家,这难道不是很糊涂吗?
这一通机关枪似的话语扫射下来,范晔终于就范了。他心里寻思:是呀,他们刘家亏待我呀,我干吗死乞白赖地当他们家看门狗呀,反了吧!“晔默然不应,反意乃决”。终于,在步步为营、步步紧逼、步步惊心的“三步倒”谋略攻击下,孔熙先圆满拿到了砸天的石头,而范晔,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块名副其实的“疯狂的石头”。
还有什么事,比谋反更疯狂?
接下来,孔熙先和范晔开始了秘密串联,筹划政变,成立了一个政变小集团,集团主要成员除了孔、范二人外,还有丹阳尹徐湛之、御前带刀侍卫许曜、道士法略、尼姑法静等各类人物。
这个皇帝的外甥徐湛之真是好玩,一点不讲“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的道理,一门心思地讨厌三舅偏向四舅,想把三舅撵下台,把四舅扶上台。三舅看在他妈的面上,对他很好,让他担任首都市长,最不该谋反的就是他,反正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哪个舅舅当皇帝,他这个外甥都是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干这种刀口舔血的危险营生?
不过,后来的事情发展出人意料,正是因为他,宋文帝才提前获知了范晔谋反的消息。
一干政变人物中,御前侍卫许曜是最关键的人物,他是离皇帝最近的武装人员,宫内一切有关皇帝行程安排的绝密信息他都有机会探知,一个潜伏在敌方心脏部位的高级间谍。
谋反政变的事情一直都进行得很顺利,刘义康当时还在豫章,范晔等人通过尼姑法静给他递送情报,刘义康遥控指挥。得知以前被自己贬谪过的范晔力挺自己后,“康师傅”很感动,托法静给范晔带了一封道歉信,“求解晚隙,复敦往好”,说自己当年听信小人谗言,对范晔处罚过重,希望他能不计前嫌,和自己恢复昔日亲密关系。
这封道歉信让范晔谋反的积极性更加高涨了,等于是未来皇帝拐着弯对自己承诺,过去我曾经对不住你,放心,将来我君临天下后一定加倍补偿你。
孔熙先和范晔等人像一群秘密战线上的地下工作者,为促使政变成功偷偷做了大量工作,连檄文都提前写好了。
檄文相当于今天官方的通报文件,过去打仗之前,主动开战一方总要写篇讨伐文章,用正义的语言对所要开战的一方一顿猛踩,告诉世人,我干他是迫不得已,是正义讨伐邪恶。这次的檄文的基调同样是正义讨伐邪恶,说“贼臣赵伯符肆兵犯跸,祸流储宰。湛之、晔等投命奋戈,即日斩伯符首及其党与。今遣护军将军臧质奉玺绶迎彭城王正位辰极”。
檄文中的这段话其实就是一帮野心家们的恶毒栽赃计划,也可以说是贼喊捉贼。这段古文翻译出来的大致意思是:叛臣赵伯符大逆不道,率兵弑君并祸及太子。徐湛之和范晔等人置生死于不顾,挥刀奋战,消灭了赵伯符一伙乱徒。现在特派遣护军将军臧质携带皇帝印信,前往迎接彭城王登基即位。
赵伯符是当时掌管禁军的领军将军,范晔等人说他带人谋反,并“祸流储宰”,储宰就是太子。他们考虑得很周到,干掉皇帝后,必须也要干掉皇帝的法定继承人太子,这样刘义康作为辈分最高的长弟继承皇位就名正言顺了。
如果这次政变果真成功了,那么以上情节将会作为正史载入史册永久流传后世。所谓成王败寇,失败的一方尽管是被冤杀的,但由于胜利一方掌握着话语权,事实真相就会被掩盖,这对撰写《后汉书》,并一直标榜严谨真实的范晔来说,真是个大大的讽刺。
不过大家也不必过于悲观地怀疑古代历史的可信度,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因为古代不同于现代,多数时候是私人修史占主流的,很多历史学家都是祖传手艺,像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陈寿的《三国志》都是私人修史的学术成果。在全民修史的年代,官方想隐瞒重大历史事件几乎是不可能的,或多或少都会被具有狗仔队精神的著史者探获消息。
范晔、孔熙先当时也准备在政变成功后将很多人打入监牢甚至处死,他们这帮人谋反特有意思,跟筹备召开重大会议似的,各个方面的问题都提前考虑到了,包括把哪些人处死、哪些人在新朝担任哪个官职,都一五一十记在小本本上,等着将来兑现。历史上很多人谋划过政变,但像他们这样搞得如此细致的着实罕见。
他们当时记着两本账,一本红本本,一本黑本本。黑本本上的是黑名单,必死无疑:“凡素所不善及不附义康者,又有别簿,并入死目。”
弄这黑本本的人也挺黑的,公事加私仇一锅煮,凡平时跟自己关系不好或得罪过自己的以及不拥护刘义康的,一律死啦死啦的。浑水摸鱼与公报私仇完美结合。现在我掌权了,谁前年夏天踩我一脚没跟我道歉还拿眼睛瞪我,谁上礼拜在网上发帖说我长得像恐龙的……我恨死你们了,把你们名字都写在黑本本上,到时候以乱党分子犯上作乱的名义杀无赦。
瞧这帮人就这点出息,公家事一撇还没写呢,自家事一捺先搁那儿了,这么气量狭小,岂是成大事之人?最终结果是做成功他妈也就不难预料了。
黑本本是惩罚,红本本自然是奖励了。上面写满了立功受奖人员名单,连新政府成立后的具体职务都自封好了,“湛之为抚军将军、扬州刺史,晔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熙先左卫将军,其余皆有选拟”。
皆大欢喜,人人有份,每一个前期参与策划谋反者都有朝廷官职,万事俱备,只欠盖章。这笔买卖真赚,支票都填好了,只等着更换法人代表签字后就能去银行转账提款了。
他们打算把更换法人的时间定在一个特别的日子里,一个宋文帝为小弟刘义季送行的日子里。
元嘉二十二年十一月的一天,衡阳王刘义季被派往外地任职,刘义季是刘裕最小的儿子,宋文帝很关爱这个小弟弟,当天特意出宫为他举行一个饯行仪式。范晔等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趁宫外安保措施相对松懈时发动突然袭击,一举斩首皇帝和太子。
宫廷内应许曜正好当天值班,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足以改变历史的大好时机,宋文帝命悬一线!
饯行仪式时间不长,两个人年龄差距虽然较大,但哥哥跟弟弟不像妈妈跟儿子,没什么絮絮叨叨的体己话,无非是讲些场面话,到达后给哥打个电话发条短信报个平安,以后要认真工作以身作则别耍公子哥脾气云云,然后挥手告别,看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仪式很短,没有兄弟国家来宾热情致辞,没有各级首长重要讲话,时间一滑就过去了。可眼看仪式就到挥手说拜拜的程序了,主持政变行动的范晔还不见有任何动静。这可把许曜急坏了,“许曜侍帝,扣刀目晔”。
扣刀,即拔刀微出鞘。许曜站在宋文帝旁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佩刀悄悄拔出了一截,只等着行动开始就毫不耽误地手起刀落,将宋文帝砍死。
由于范晔长时间没有作出行动反应,许曜心急火燎,不断偷偷用眼睛暗示范晔:你倒是快点咳嗽为号摔杯为号捏鼻子揉眼睛为号,大家一齐动手呀!
宋文帝这时候真是脚跨阴阳两界,他的性命完全在范晔的掌控之中,只要范晔朝许曜给个暗示,许曜手起刀落,宋文帝就会血溅当场。
主席台上,许曜对范晔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但主席台下,范晔的表现却令他失望透顶,“晔不敢仰视”。
范晔吓得一直没有抬头,不敢和许曜的目光对视。这位谋反者有贼心却没贼胆,最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一辆无声无息行驶到宋文帝跟前的隐形铁甲战车由于范晔的胆小软弱而趴窝哑火,链子掉了想再接上去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战车上有人下车了。
徐湛之中途下车了,“徐湛之恐事不济,密以其谋白帝”。
徐湛之见当天政变行动没有实施,害怕之中打起了退堂鼓,他担心政变失败会掉脑袋,决定争取立功,下车后直接跑到皇帝三舅舅那里,把孔、范等人意图谋反之事原原本本汇了一个报。
好家伙,他三舅后怕得脸都青了,原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还了得,全部逮捕下狱,仔细审问。
这次审问很顺利,没上老虎凳,没喷辣椒水,都老老实实地承认了问题,尤其是孔熙先,表现得颇为大义凛然,“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桡”。
孔熙先一派视死如归的样子,问他是不是想谋反,他答是;问他是不是想弑君,他答是。是的,我就是想推翻现政权的反革命,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当然,他当时说话的细节已无从查找,大意虽是如此,但他断不会似我写的这般调侃粗陋,肯定回答得不卑不亢、洒脱无比兼才华横溢,因为他的表现让他一心欲置其于死地的宋文帝听后都大为感慨:“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
宋文帝听了孔熙先的侃侃而谈后,没有责骂对方心怀二志,而是作了一次批评与自我批评,心怀愧疚地对孔熙先说,以你如此之高的才华而多年屈居冷清低下的集书省,生出谋反异志一点也不令人感到惊讶奇怪,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天子对不住你。
在对待才华横溢的造反派这个问题上,刘义隆和唐朝的武则天很相像。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唐朝的武则天和刘义隆很像,因为南朝比唐朝历史久远得多,只不过武则天后来居上,名气太大,知道她的人比知道他的人多了去了。武则天当政时,也有一班文人武将联合造反想推翻她,参与行动的著名诗人骆宾王写了篇极富感染力和号召力的《讨武瞾檄》。武则天看到那篇将她骂得一塌糊涂,但却写得神采飞扬、才气逼人的檄文后,不仅击节赞叹,甚至还批评宰相失职,没有早点发现骆宾王这个人才:“宰相安得失此人!”
刘义隆同样以这样的原因责怪现任宰相、前吏部尚书何尚之:“使孔熙先年将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
刘宋国中央组织部前部长何尚之挨了皇帝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孔熙先这么一个有才之人,都快三十岁了你还让他当编外临时工,他怎么可能会不生出二心?
也不知道喜欢历史的武则天当年是否知道发生在宋文帝身上的这个桥段。不管怎么说,这个细节表明宋文帝还是有些气量的,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和爱贤若渴的武则天立场相同。这对宋文帝的形象来说是加分的,因为和昏君做一样的事,容易;和明君做一样的事,不容易。而武则天虽然个性阴险残暴,但从历史贡献来看,她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同样是才子,被逮捕后的范晔表现怎样呢?
挺怂的,我觉得。没有男人的担当,不顾一切地抵赖、诡辩。他就没想过,这种比天还大的谋反之事,拒不承认有用吗?
宋文帝既生气又吃惊,说我那么信任你,那么对你委以重任,你为什么还生出谋反之心?
范晔说,没有没有没有啊,我怎么会干谋反这种自寻死路的傻事呢?他百般狡辩,还煞有介事地向宋文帝陈述了两点自己不可能谋反的理由:
第一点:“今宗室磐石,蕃岳张跱,设使窃发侥幸,方镇便来讨伐,几何而不诛夷。”
第二点:“臣位任过重,一阶两级,自然必至。如何以灭族易此。”
范晔说现在皇家天下稳如磐石,强大的藩篱力量四面守卫,如果我在朝廷谋反,即使侥幸暂时成功,又能维持几天不被闻讯前来讨伐的各路方面军消灭呢?另外,我本人已经位高权重,只要再往上擢升一两级,便可位至人臣之极的宰相。这些权力和富贵,在不久的将来我自然而然就能得到,又为什么会用灭族大罪的行动,去交换我一定会得到的东西呢?
宋文帝见他如此抵赖,打算把跟他分开关押审讯的孔熙先喊来,叫二人当面对质。
范晔见实在赖不下去了,又换了一种口气:“久欲上闻,逆谋未著。又冀其事消弭,故推迁至今”。
他说自己是故意打入谋反集团玩潜伏的卧底,说我本来早就想把孔熙先一伙的反革命行动报告给陛下,但一来因为他们的谋反迹象还不是太明显;二来希望他们迷途知返,主动停止大逆不道的篡逆行为,让这件事消弭于无形。
看来才子在扯谎方面也没啥才气,这谎扯的连鬼都不信,莫说人了。
还卧底呢,一点卧底的样子都没有。人家方便面去面条那卧底还把身体弄直了才去,米饭到粽子那卧底还弄几片叶子把自己包裹起来,范晔一猛子扎进谋反的死海,身上的盐分含量都和孔熙先完全相同,岂是抵赖能蒙混过关的?
浪费了那么多口水,又让人轻视瞧不起,最后,范晔终究还是承认了谋反事实,被关进监狱等待处斩。在坐牢的日子里,范晔的表现似乎很大无畏,还写出了“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这样的视死如归的诗文。
别看就区区十个字,里面的内涵典故可不少。嵇生即嵇康,夏侯是夏侯玄,两人都是政治斗争中冤死的魏晋名流。夏侯玄是开创魏晋玄学的早期领军人物,嵇康更是了不得,“竹林七贤”的核心成员,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这两个人在死亡面前表现得特别男人,死得有模有样。夏侯玄“临斩东巿,颜色不变,举动自若”,面对铡刀毫无恐惧,面不改色,跟去喝下午茶似的,绝对淡定哥一个。所以范晔说他要模仿“夏侯色”,临死时一定跟夏侯玄一样面不改色心不狂跳。
嵇康比夏侯玄死得还有个性,这位“康师傅”在刑场上等待行刑时,见开斩时间还没到,便“索琴弹之”,要来一把琴,镇定自若、行云流水地弹奏了一曲《广陵散》,美妙的旋律把刽子手都听傻掉了,差点忘了执行砍头任务。
这些文人骚客在死亡面前能如此从容确实值得敬佩,要知道,很多久历沙场、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武将都曾在行刑者雪亮的屠刀下颤抖求饶呢。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谴责的,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的本能,像嵇康、夏侯玄这类视死亡如无物的猛人,可以归结为精神超越肉体、心灵超级强大的极少数另类人物。正因为这样的人是极少数,所以他们对死神不屑一顾的样子才会被人敬仰至今。
因为不同,所以不灭。
历史上很多文化人都很蔑视死亡,这是一种值得研究的奇特现象。明朝学问泰斗方孝孺因拒绝替朱棣拟写即位诏书,嘴巴被撕裂,舌头被割断,仍含糊怒骂不止;清代大才子金圣叹在刑场上留给儿子的最后遗言竟是一道自创“食谱”:花生米与豆腐同吃,有火腿味。
金大才子真是太有才了,临死前不关照在一旁痛哭的儿子在没有爸的日子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却教儿子如何从素食里吃出肉味。这是镇定,是从容,是气度,是幽默。
范晔也是才子呀,他下定决心死得好看一点,既然姓范,怎么着也要死得有点范儿。
当年十二月,范晔一行被押往刑场公开斩首。古代的谋反案件大搞惨无人道的株连政策,老子谋反,儿子兄弟都得跟着被砍头,不管你是否参与了谋反,只要是谋反者的直系男亲属,基本都挨个儿受刀,没道理可讲。
范晔家族这次也不例外,他的弟弟和三个儿子都受他牵连,不得不和他同死。临刑前,范晔的母亲和妻子来刑场跟他诀别。妻子恨死老公了,一到刑场就抱住儿子痛哭不止,而对范晔却痛骂不止:“君不为百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
从范晔当时的实际情况看,他老婆骂得非常有道理,说你不考虑你年迈的老母亲,不感激天子的知遇恩德,干起了谋反勾当,你自己死不足惜,却害得冤杀了我的儿子!
无法想象一个母亲亲眼看着自己活生生的儿子被利刃砍断头颅时是如何的痛彻心扉!不仅是范晔的老婆伤心欲绝,他的妈妈看着儿子即将和自己阴阳相隔,禁不住老泪纵横地摩挲着范晔的身体说:“主上念汝无极,汝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今日奈何!”
这有点抱怨范晔不忠不孝的意味,责备他不念及皇上重用的恩德,不念及老妈年老。不过,妈妈毕竟是妈妈,慈祥得不忍批评儿子,语气中只有淡淡的责怪,更多的是对儿子将死的留恋与无奈。
对于哭成泪人一般的亲娘,他确实做到了“庶同夏侯色”,木然地站在那儿,面对即将到来的永别,他并没有安慰妈妈,并没有恋恋不舍地陪着妈妈掉哪怕是一滴眼泪,镇定自若,稳得跟山一样。
这时候,如果你生出佩服范晔说到做到的想法,那你就是被他欺骗到了,范晔此时的无动于衷代表的不是他的言行一致,而是他这个人在家庭亲情上的冷血,这是一个对家人冷漠无情的才子。只能这么理解,因为他并不是没有泪腺,并不是那种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硬派小生,只是未到伤心时而已。
连亲妈和老婆都不能让这个即将命赴黄泉的男人伤心流泪,这世界上还有谁能让他伤心落泪呢?
女人,只有女人,除妈妈和老婆以外的女人。
《资治通鉴》上对此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记载:“晔母至市,涕泣责晔,以手击晔颈,晔颜色不怍;妹及妓妾来别,晔悲涕流涟。”
这段话看似平常,其实是一种春秋笔法,作者的褒贬态度已经融入对比鲜明的句式之中。就此史实而言,范晔的确是个重色轻亲的家伙。刑场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妈妈哭成了泪人,他却视若无睹,没有流露出一丝愧疚神色,好像这个当年在厕所里艰难将他生出来,又无限疼爱地将他养大的妈妈是与自己无任何关系的陌路人。而当那些平日跟他耳鬓厮磨的姬妾歌女阿妹们来向他辞别时,他却悲不自胜,涕泪长流。和他同场受刑的外甥谢综嘲笑他说:“舅殊不及夏侯色。”这是揶揄他跟夏侯玄的自若神色相去甚远。
很明显,在即将告别人世的时刻,范晔舍得下老婆,舍得下亲娘,却舍不下声色姬妾。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还真不是冤枉他,他在金钱物质方面对姬妾的舍得和对亲娘的舍不得,简直到了令人不齿的地步。范晔死后,朝廷在没收他的家庭财产时,又发现了一个对比强烈的现象:“收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姬妾不胜珠翠。母居止单陋,唯有一厨盛樵薪;弟子无冬被,叔父单布衣”。
范晔家富得地沟里流油,精美乐器、名牌服装、古董珍玩,多得数不胜数,姬妾歌女个个都穿戴得珠光宝气。可是,这么有钱的大款的妈妈,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简陋的破房子里,房子里空无一物,最值钱的资产是一堆用来烧饭烤火的木材。至于他的侄子穷得连冬天盖的被子都没有,叔父一年四季都只能穿着薄薄的单衣的问题,我们无须去计较了。他的钱连自己的妈妈都舍不得给,还指望他去干慈善事业吗?
范晔死了,他在孔熙先的忽悠下,变成了一块想砸破天空的疯狂的石头,但最终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自己砸死了。以他当时的身份地位,他不应该和政治赌徒孔熙先搅和到一起搞谋反的。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个人是个矛盾结合体,他明明知道即使政变侥幸在深宫成功,最终也会被随后而至的勤王军队送上绞刑架;他明明知道自己政治前途一片光明,上升空间伸手可及,但他还是令人难以理解地去干自取灭亡的事情。
范晔的矛盾也体现在他的学术思想上。他是一个无神论者,在《后汉书》中曾猛烈抨击佛教的虚妄,对佛教中的神不灭论和因果报应说嗤之以鼻,说这观点太荒唐了,没影子的事儿。他坚持死者神灭,并准备写一本《无鬼论》,因为突然被杀而未成书。
就是这样一个彻底不相信鬼神存在的唯物思想家,他在临死前因痛恨徐湛之的告密,满腔怒火地在狱中写了一封痛骂他的信,说和他“当相诉地下”。
你说一个发誓要出版《无鬼论》专著的思想家,竟说死后变成鬼也不放过出卖自己的人,要和他到阎王那儿打官司报仇。这不是左手拿矛、右手持盾,玩左右手互搏的荒唐行为吗?
所以,思想这么矛盾的一个人,他作出的任何一个行为,都是可以找到很好理解的原因的。
不过,范晔的无神论思想在范氏家族中得到了很好的传承发展,中国思想发展史上划时代的伟大著作《神灭论》作者范缜即是范晔的侄孙,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祖传手艺吧。
范晔谋反事件平定后,幕后老板刘义康也遭到了处罚,“诏免义康及其男女皆为庶人,绝属籍,徙付安成郡”。
宋文帝下诏给予刘义康三个处分:
第一,刘义康全家不论男女老少,全部贬为平民。以前的所有封爵一律取消,彻底变成了普通老百姓。
第二,注销皇家户口,也就是“绝属籍”。以前你们是皇室老刘家的,现在不是了,第一家庭的族谱上不会再有刘义康这一支系的后代名单,你们跟皇家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拿上低人一等的户口滚吧。
第三,将刘义康从相对繁华的豫章郡押解到很小的安成郡(今江西南部的安福县),并派兵严加看管。以前在豫章时,虽说也有兵看守,但那时候刘义康的身份还是王爷,美其名曰“警卫”。这次不同了,最高文件直接写明是看管防守,真正的软禁。
在皇权时代,无论是谁,一旦和谋反挂上关系,很难活到自然死,因为皇帝在这方面记性很好,不会忘记那些想抢夺他权杖的人。刘义康当然也不能例外,即使有一队武装人员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一切生活,宋文帝仍然放不下他,必欲除之才放心。
五年后,即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当北魏大军一路凶猛南下,兵锋到达江苏境内的长江北岸,扬言要横渡长江攻击建康时,宋文帝害怕了。当然,他并不只是害怕北魏军,还害怕有人趁乱拥立刘义康为帝和他分庭抗礼,所以决定将其秘密处死,“上乃遣中书舍人严龙赉药赐义康死”。
又来了。你没病他要你吃药,吃的还是毒药,不吃还不行,就这么野蛮。吃药和上吊是古代宫廷斗争两种最普遍的谋杀方法。给你一杯毒酒,喝了吧;送你三尺白绫,吊了吧!你若是不喝不吊,没关系,会有人无偿为你服务的。
刘义康接到毒药后,坚决不肯吃。不过倒并不是他怕死,而是牵涉佛教信仰问题,他对严龙说:“佛教不许自杀,愿随宜处分。”
佛教是非常讲究因果报应的,劝人多行善积德,这样,下辈子就会转世投胎到高贵富有的人家什么的。但是有一点,如果你是自杀死亡的,那对不起,来生转世时不能投胎成人身,猪狗马羊牛蛇什么的,你照选,人这个选项和你就绝缘了。
南北朝时期,佛教在中国是很流行的,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信奉佛教,富贵者希望来世继续富贵,贫穷者希望来世变成富贵,整个社会沉浸在一片佛海之中,寺庙遍地,僧侣遍地,要不杜牧怎么会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句呢。其实四百八只是个概数而已,事实上南朝的寺庙比这个数字多很多。
南朝几个朝代的皇室都迷信佛教,刘义康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所以他拒绝自杀,明确地对严龙说,只要不让我自杀,其他方法你随便选,枪毙、注射、刀砍、拿石头砸,你愿意怎么弄就怎么弄,但想让我自己弄死自己,办不到。
最后,对刘义康执行死刑的严龙“法外开恩”,给他换了种死法,“以被掩杀之”。
这种死法和当年刘裕派人毒杀晋恭帝司马德文时一模一样。笃信佛教的司马德文,面对刺客送去的毒酒,同样以“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相拒绝。末了,也是“兵人以被掩杀之”。
两个人都是被人用被子闷死的,窒息而亡。
对刘宋皇室而言,刘义康之死是个噩梦般的开始。这是刘宋建国三十年来的首次内部自相残杀,皇帝三哥干掉了郡王四弟。这件事起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示范作用,此后,刘家皇室成员争相效仿,为了权力钩心斗角,不顾骨肉亲情,大肆杀戮,血流成河,一个强大的王朝,仅仅过了二十年就灰飞烟灭。
讽刺的是,作为血亲互相残杀的直接受害者竟是首开内讧先河的宋文帝自己。在他杀死亲弟弟刘义康的两年后,他的亲儿子刘劭为了夺得皇位,率人冲入内宫将他活活砍死。这种结局,如果信奉佛教的刘义康在天之灵得知的话,一定会送给三哥四个字:因果报应。
如果一定要讲因果报应的话,那么这种报应应该从刘宋国的老祖宗刘裕那会儿就开始了。刘裕共有七个儿子,六个死于非命,老大老二死于谢晦之手,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都是死于皇室内部的血腥残杀,只有最小的儿子衡阳王刘义季,因为生病,在元嘉二十四年提前死亡而得了个自然死。虽然相对于他的六个哥哥,他的寿命最短,但他何尝不是幸福的呢?人终归是要死的,任何人在最幸福的时刻突然死去都是件幸福的事情。刘义季死去的时候,刘宋正处于国力高峰,皇帝三哥对他疼爱有加,比那些后来在兵变和绝望、恐惧中煎熬,最终不得好死的哥哥们幸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