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众里寻她(1 / 2)
阳春三月
季飞扬又给俞子衿寄了一封信。
虽然依旧没有回复。
他的状态好了很多,也能控制住脾气了。
探监日那天,他见了一个老朋友,周毅。
透过玻璃窗,周毅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对面的人阴沉了很多,原本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这会看着倒是格外劲瘦,削薄的脸上,带着很重的戾气,身上的囚服压都压不住。
浑身透着肃杀凉寒之意。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看着一样冷,只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才稍稍有点柔意。
“你也没见过她吗?”
周毅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老季,你快出来了吧?”
“快了。”季飞扬眼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汪寂静幽暗的深潭,看不到底。
“老季,修车行的生意还不错,等你出来了,咱俩好好干,对了,高粤那孙子已经醒了,你别有负担”
季飞扬没听他说什么,突然打断“胖子,俞子衿是不是……”
他停了好久,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微颤着,看着周毅的眼神多么几分哀求,“不在了。”
他其实知道,可他还是希望他们骗着他,哄着他。
戴安提醒过周毅,季飞扬受不得刺激,还在看心理医生。
周毅笑道:“你别瞎想,她只是搬家了。你也知道她腿脚不好,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来回不方便,所以才没来看你的。”
他才垂下眼眸,低语,“俞子衿,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胸口仿若堵着块闷石,呼吸不太顺畅。
走出监狱大门,周毅一个大男人早已哭红了眼睛。
他一直不敢来看季飞扬,就怕他问俞子衿。
已经是来年的春季了,韶光淑气,那个像春天一样温暖的姑娘,终究是一个人留在了冰冷的地下。
俞家的人瞒得很好,一开始周毅都以为他们只是搬走了。
不知道谁做了什么,整个江城,和俞子衿有关的人、事都被抹得干干净净的。
那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把那么一个顽强向生的人逼到了绝境。
俞子衿最后接触的人,是裴冀州。
他做了什么,周毅一点都查不到。
戴安跟在季飞扬身后,眼前的青年没了朝气,他只好了一阵子,然后就这样了,“你说,我能找到她吗?”
漫长的似乎没有止境的走廊,光线没那么好,走在前面的青年颓然,脚步有些虚浮,他感觉到自己应该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原本凛冽自信的人,背脊微曲着,说不出的感觉,不像他,但又是他,他的声音里更多的是空寂与无助,“我19岁遇到俞子衿的,她听不见,腿脚也不好,刚遇到那会儿我还总找她麻烦来着。”
季飞扬应该在笑,谈起俞子衿他总不自觉的嘴角上扬,“你都不知道她脾气有多好,温软得不行,好像谁都可以说她两句,但其实人可倔犟了,很有骨气,”
季飞扬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戴安,“你说…她都经历那么多苦难了,最后打倒她的会是什么呢?”
戴安皱着眉头,抿着唇,他不知道,“你出去以后问问她吧。”
“好啊。”
又是五月
监狱里从那扇小小的方形窗口,可以看见月亮。
可现在月亮落下了。
只有黑寂。
手臂上崎岖不平的疤是她的名字,被他抓在手心里。
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俞子衿,老子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从初遇的那条窄巷开始。
俞子衿跟他说过的,她不会去很远的地方。而且她的父母怎么可能带着她去那么远,他们很早就把她抛下了,不是吗?
季飞扬做事从来不会后悔,可现在他快要疯了。
如果当时没有捅高粤一刀。
如果在她说需要的时候能陪在她身边…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十一月风起,迎面而来带着冷意。
道路两旁的树木,黄叶飘零,堆了一地,风拂过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拿着大竹扫帚的老人,轻摆一下双臂,落叶陡然往一处聚拢。
耳边有汽笛声呼啸而过,逐渐远去。
提着一个简易的行李袋,季飞扬立在街口,他的东西不多,就几件衣服,其余都是一年前俞子衿零零碎碎带给他的东西,一样也没丢。
穿着黑色的立领夹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燃了一半的烟,轻抿一口,吐出薄薄的烟圈,散在风里。
戴安跟在他身后走出监狱的大门,手里同样有一支未完的烟,“季飞扬,出来以后好好生活吧,别再犯傻了。”
青年颓然,眸色黯淡,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应了声嗯。
干净利落的寸头,眉尾下那道细长的疤随着眼睛眯起的弧度起伏,两侧的颧骨高而不过分突出,显得他整个人有些寡淡孤冷。
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两人跟前。
打扮精致的女人的拉开车门,老人走下车来,精明的眼眸打量着这个将满二十三岁的青年。
季飞扬见过季纭,所谓的他的姑姑,可他并没有见过季老爷子,只知道他一直长居在国外来着,这算是爷孙俩第一次会面,在监狱门口。
挺可笑的。
季老爷子明面上不说,心里却暗自感叹,不愧是季怀远的种。
“出来了,就别在外面混了,回家里吧,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了,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老人拄着拐棍,鬓边有白发,但身子骨看着很健朗。
“飞扬,回季家吧。”季纭是个好脾气的,但季飞扬并不想和这些人有任何关系。
他虽然人在里面,但关于季家的事知道的不少。
只怕是家里那位准继承人身体出了问题,才会想到他这个私生子。
季飞扬缓缓吐出烟雾,舌尖轻抵了一下上颚,径直走到一边,将手里的烟掐灭投进垃圾桶里,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爷子您请回,还有以后别来找我了,我和季家没有关系。”
说罢没管还站在原地的两人,朝身后的戴安微点头打过招呼,拎着包就往停在对面的出租车走。
周毅在季家的车到以后,紧随而至。
从上车开始,季飞扬没有说过一句话。
“老季,你”周毅转头看了一眼在副驾驶座闭目的人,开口又顿住,思量了一番才重新道“接下来什么打算?”
季飞扬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不断向后飞移的建筑物,有些陌生。
没有俞子衿的世界真的好陌生。
就像突然从岸边坠落深海,让人窒息。
“找俞子衿。”
周毅有些为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老季…子衿她…没了,之前你状态不好,所以”
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与发狂,座位上的青年很安静,只是他望着前路的眸光变得空洞,声音了有一丝抖,“什么时候。”
“去年高考完那天,在家里…”周毅有些说不下去,想到俞子衿,想到一池染红的清水,“割腕。”
季飞扬摇下车窗,任凭风灌进来,周毅看到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打火机点不燃叼在嘴角的烟,最终泄气似的把烟捏进指间搓弄。
“胖子…”他的声音沙哑,思绪凌乱,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破碎的心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感受不到跳动。
俞子衿真的…死了。
一年后
季飞扬出来以后没有跟着周毅在修车行干,他在一家工厂里当起了电工,他话极少,也不爱笑,阴鸷得很。
南桥的老旧居民楼高低错杂,下着大雨,路上没什么人。
周毅快速走进一栋楼房,上三楼,穿过阴暗潮湿的过道,停在最里边的一间屋子外,抖了抖手里的黑伞,将其立在门口,抬手敲门。
良久,屋里才有动静。
门稍开了一个缝,屋子里没开灯,借着昏暗的光线,周毅看清了他露出的半边脸,病态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不经皱眉,“季飞扬,你他妈搞什么鬼,老子还以为你猝死在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