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月坠花折(2 / 2)
然后就是无尽的争吵,责怪,推卸。
人的愚昧无知,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客厅少年捂着耳朵,颓然的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叠厚厚的病历本,恍然若失,原来她抑郁症这么久了。
病痛时刻折磨着她,心里的创伤无以平复,终究是击垮了一个人。
其实,仔细回想,她应该在最后得到解脱了吧,那天他发现她躺在浴缸的时候,她很安静,脆弱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
如果不是满池刺目的鲜红提醒着他,他都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身后的人,争吵到最后,没了声音。
锦城裴家 佣人四下忙碌着,裴冀州从高考完就病倒了,将近一个月。
裴冀州总做梦,梦里总有道模糊的声音在喊他,轻声叫他阿冀。
突然那声音又急起来,她哭着站在雨里,憋了半天,却始终说不出一句重话,甚至连质问都没有,转身,消散在朦胧的雨中。
再次醒来,是两天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满心期待,是A大,俞子衿想去的学校。
他会在那里等她。
裴冀州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所以,他不敢去找她。
只能等着,等见到她了,好好跟她道歉,她那么温和善良的人,会原谅他的。
他笃定,他们还会在一起,像一开始那样。
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人,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会知道打碎了的镜子,再怎么粘连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有的人能将就着那破碎的一角用,而有的人甚至都不会看一眼,就会有新的。
六月末,探监日
狱警正在念探视家属申请表,季飞扬听得格外认真。
他母亲死了以后,他就和季家断了联系,只有俞子衿会来看他,他也只想见俞子衿。
可是这次他没有听见熟悉的名字。
他安慰自己
没事,可能刚考完试,她忘了。
季飞扬的表现一直很好,八月份拿到了维修电工职业证书,原来俞子衿说的没错,读书也没那么难,比在外面打架轻松多了。
手里的证书还是崭新的,幻想着她看到以后高兴的拍手的样子,肯定很傻。
也不知道她换新的助听器了没有,腿还是不是经常痛。
这小丫头虽然看着性子温软,脾气好,但骨子里却是头犟驴,经常什么都一个人受着。
她跟自己说的唯一一句软话似乎就只有上次她来时的那句,她说希望他能陪在她身边。
再一次,狱警念完探视申请表,还是没有她的名字,没有——俞子衿。
其实季飞扬最近经常做梦,经常梦见她。
梦很短,梦里的人也很模糊。
他听过一种说法
说是梦到一个人三次,代表那个人正在遗忘你。
一是相遇,二是结缘,三是缘尽。
次次刻骨铭心。
季飞扬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现在他却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
才三个月而已,估计她只是在忙着开学的事,俞子衿成绩那么好,肯定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说不定下个月她就来了。
不过九月份,该去学校了吧。 估计也来不了。
季飞扬攒了一笔钱,想着出狱了先给她买条新裙子,俞子衿很漂亮,穿裙子很好看。
但她腿上有条疤痕,所以她很少穿。
不过自己送给她的那条白裙子她倒是很喜欢,因为正好可以盖到那条疤。
助听器贵,他暂时买不上,但出去以后努力一点,总能给她买最好的。
十月底,降温了。
俞子衿没来。
肯定是新学校太好,她才忘了。
十一月
她依旧没来 ,他寄出去的信也没有回复。
俞子衿不见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季飞扬做了好长的一个梦,这是这么久以来再次梦见她,完好无缺的俞子衿,她炽热明媚但她不像太阳,她是月亮。
是他的月亮,一直都是。
深冬时节,季飞扬看着狱警念完一叠探视申请表,再也没忍住,疯一般扑上去抢,他个子高挑,动作又快又猛。
一张接着一张。
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那张熟悉的一寸照。
俞子衿说过的,不会不管他的。
她说过的。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几个狱警迅速将人擒住,空气里只剩被他撕碎的纷飞的碎纸片和他嘶哑的、几近疯魔的呐喊。
“季飞扬,你冷静一点!”
让他怎么冷静,他们约定过的,只要她活着就不会不管他的。
她说过的,俞子衿说过的。
她是个骗子,她把他忘了,“骗子……俞子衿。”
夹在书本里的一寸照,泛黄了,少女瓷白的小巧的五官有些模糊不清了。
可她的样子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俞子衿,你去哪儿了…”
新年,换班的狱警回来了。
季飞扬从入狱以来,就一直归他管着,两人也算熟识,季飞扬的情绪稳定,做事积极,表现很好。
可自从那个经常来看他的小姑娘不见了以后,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明明很快就可以出去的,却已经连着犯了两回事,不知道狱友动了他的什么东西,他差点没把人打残废。
现在人见人怕,愈发偏激起来。
出于私心,戴安翻找了以前的探视申请表,找到了地址。
可并没有见到人。
“季飞扬,”靠坐在禁闭室的人,慵懒散漫的歪斜着,身上的囚服皱巴巴的,眸底冷酷,尽是不屑,又一次动手被罚。
他很能打,身手不错,没受什么伤,只不过这么闹下去,他出狱将遥遥无期。
和之前一心想着减刑和假释的人截然不同。
垂搭在膝盖上的手臂,被他用尖锐物品划出了好多口子,结痂了,隐约能看到一个名字。
戴安继续道:“季飞扬,俞子衿搬家了。”
那个小姑娘叫俞子衿,戴安见过几次,看着很乖巧的一个人,只是身体不太好,耳朵听不见,腿脚也不便利。
五月末那天她回去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穿着单薄的裙子在外面等了好久,也不见人来接她。
戴安原本想载她的,临时有任务,他要把伞借给她,可被她温声拒绝了。
开着车走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见小姑娘一瘸一拐的冲进了雨里,她费了力,却跑不快,稍显狼狈。
听到这个名字,季飞扬僵着的脸上才有动容,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搬家了吗?”
她不是说他们才买的新房子,怎么就搬家了。
“嗯,我问过街坊邻居了,说是她父母带着姐弟俩去了其他地方,好像是她爸爸欠了赌债什么的,躲债主呢。”戴安没有撒谎,那些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季飞扬,你不是想见她吗?只有不到一年半了,很快的。”
季飞扬反应过来,是了,俞子衿的父亲嗜赌成性的,就算有了新房子也可以卖掉。
不过这次他们倒是心好,还知道带着她一起走。
终于戴安又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了些许光亮,只是不知道这点点微光什么时候又会消失不见。
等他出去,她都大二了吧,还会记得他吗?
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好好的就行。
只希望她还好好的。
俞子衿,要好好的。
季飞扬知道,俞子衿从来都不是胆小鬼,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俞子衿,你别怕,我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