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训练（1 / 2）

部队里时间观念是融到血液里的。中秋刚过，立即就转到了积极训练环节。班长们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很冷漠，早上出操，中队长也一改之前深情的形象，强调了纪律，并说了一些当兵就是保家卫国，摔打出精兵的话，我隐约感觉到，从今天起，我之前听闻的那些部队苦和累的传说将一一发生。

早操的军姿训练也不像从前，班长们也跟着站军姿，排长们扮演着纠察的角色，发现谁军姿不标准，便会揪出队列，朝着一条水泥铺就的大道，跑到转角处再回来。我估略着距离应该是百米。我在排头，就站在班长后面，我瞪大了眼睛，努力挺着胸膛，一方面是为了站好，不至于被排长揪出，另一方面也是一种释放，因为在学校里，根本没有机会给人昂扬，你的昂首挺胸，大约等于特立独行，是不合圈子的。我站了一小会，后背就开始流汗了，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中队长在队伍前面神情凝重的注视着我们，仿佛很不满意我们的样子。早操解散前，中队长召集班排长开会，我知道，会议精神就是：严格训练，严格要求。

队伍解散，回宿舍洗漱整理内务，但是三班没有解散，三班长赵瑞把他们班留下了，我当时就有点忐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到我们饭堂门口开始“饭前一支歌”时，三班的战友们断断续续的赶到，他们是蛙跳过来的，迷彩服已经完全湿透，他们就站在我们班旁边，我也不敢转头看他们，但可以感到他们的腿在微微颤抖。

其实我自来到部队，就对三班长赵瑞没什么好感，除却他在我一入军营便捶我一拳外，他还经常性的大呼小叫，排里轮到他当值的时候，操课总会多练一会，其中最让我惊讶的一次是他竟然拿着木棍真的抽打他们班的战士。

早餐三班自然也是另类吃法，一桌人围着桌子站着，在大家还吃着的时候，他们便开始收拾桌碗了，想必今天三班的战友将会经历一场血雨腥风了，我边吃边想：不要殃及池鱼啊。

果然谁都难逃厄运，上午的操课居然没有让大家继续站军姿走队列，而是由三班长赵瑞值排，训练我们原地跑步踏步，这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一项没有人性的训练，我们一排四个班就在那里原地跑个不停，我能感到汗如雨下，有一刻，我快速擦了一把汗，正和赵瑞对视，他盯着我看，我当时内心坚定，任身体踏步，我也狠狠地盯着他，他没有任何动作的走开了，那一幕就如雪地中人与狼的对视，稍有迟疑，就会承受不可挽回的后果。在大家已经湿透了迷彩服，地面也已经片片汗迹时，赵瑞喊了一声“立定！”，很多战友在这急刹车之间一下就瘫倒在地，有很多瞬间就爬了起来，但还有几个战友，努力了很多次才终于站起来。

赵瑞绕着我们转了一圈，冲着队伍说：“秦寿你的手在干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下了口令：“两班全体都有，跑步踏步走！”我的心一下子就如一个泄了气的气球，是浑身没了力气，一团怒火在我的头上猛烈地旋转着，我不确定我是在怒赵瑞还是怒秦寿。赵瑞看着我们班踏步走，一会叫停一个，我领悟到肯定是脚步踏高就会停下，果不其然，赵瑞从我这里经过，让我也停了下来。最后整个排里就剩下秦寿一个人在踏步，他应该非常不经心，便被赵瑞拉到队伍前面，然后让我们集体坐下。

赵瑞给秦寿下口令：“跑步踏步走！”秦寿刚起步，赵瑞就重喊：“跑步踏步走。”赵瑞给秦寿下了三遍口令，声音一遍比一遍小，秦寿是面带随意，而我看出来他是一种无知。赵瑞转过身拖住秦寿就把他摔倒在地，吼了一句：“给脸还不要脸了！”然后让秦寿保持俯卧撑的姿势趴在地上，并撂下一句：“我看你敢偷一下懒试试！”

然后他返回队伍，让我们起立，然后盯着我们看，目光落在我身上，问：“方悉平，你说我为什么惩罚秦寿？”他说我名字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

“他不团结。”我小声说。

“你班长这么教你回答问题。。。”

“他不团结。”我抢在他话音未落，几乎是从胸腔里喷出这四个字。

“记住方悉平的话，一人得病全家吃药。”赵瑞说。

我惊魂甫定，我都不知为何我会说出的是这四个字，完全是处在不知答案时的下意识回答，但是显然，赵瑞对我的回答很满意。而我之所以会有这个潜意识，应该是应征入伍那一会，三伯有一次跟我聊天时所说：“部队里就是讲团结，你只要讲团结就少吃苦头。”而这个“秘笈”此时帮我逃过一劫。

而上午的训练也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下来，后面开启了班级间赛跑比赛，并不是接力，而是排头齐头并进，紧接着第二排一齐跑，这样顺次到排尾一齐跑。这样的结果就是，第一轮跟第二轮之间衔接的特别快，就这样大运动量的比拼中，上午的训练结束了。收队时，秦寿还在那里趴着。

这班长的脸也是变得快，中午时，赵瑞就嘻嘻哈哈起来了，其实赵瑞年纪也不过大我两岁，也是二十刚出头，正值青春，好玩的时候。但他又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应该是很难掌控自己的情绪。有时我就想，在部队里，很多时候需要赵瑞这样的人，在关键之时，就靠人的一口气顶着，就要靠那种不怕死的人上，去冲锋。倘若都像我这样，凡事爱多想一会，那部队将失去战斗精神。而我又是多么想释放自己，去尽情挥洒汗水？但是那股学生气很快就占据头脑，给我一些“形象重要”的信号。

然后接着“饭前一支歌”，赵瑞一脸坏笑，说了一句：“下午让你们减减肥！”。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部队的一点好处，累时是真的累，苦时是真的苦，但是一时归一时，人们很快就忘记之前的苦或之前的乐，因为下一波的苦或乐已经到来。从赵瑞的言行间，我感觉下午应该开启新兵连真正的意志锻炼：体能训练。

果不其然，下午操练了一会队列，就集合回宿舍换作训背心，排长正式宣布要开启体能训练。我是既兴奋又有点恐惧。但我知道在部队里，若没有体能训练，那几乎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体能训练确实是每个战士新兵连期间的最珍贵记忆，它的珍贵不源于它的“苦”，而在于欲成长为一名真正战士，都要在思想觉悟上先理解这四个字：苦中作乐。在新兵连的三个月里，正常训练里也只有体能训练带给我“沙场点兵”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兴奋。

那天下午是第一次体能训练，其实就是适应性的跑步、做俯卧撑、折返跑和百米短跑。它的体力消耗程度远不及后来的体能训练，更遑论下连后的五公里武装越野，但是那天下午我却记忆深刻。

我们集体性的跑了个三公里，我并未感到疲惫，我的腿酸主要还是上午跑步踏步所致，我在跑步的时候，脑海中回想起高考那年，我们绕着操场跑了8圈3200米，当时距离高考还有8天，班主任解释为一圈一天，时间倏忽，很多场面似曾相识，那时跑3000米是中学时代的结束，而此刻又回到我军旅生涯的开始，人生大概就是在一段段的生活中周而复始。

俯卧撑是我最胆怯的，应该跟我“放不开”有关，这也能让我想起大学第一学期体测，那时候做俯卧撑，真是扭扭捏捏，最终连20个都做不了，只能趁乱赶紧离开测试场，我当时就总结我的大学越走越堕落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放不开”，这在学习和生活上极大地束缚了我，而部队却要以此为训练内容了，我只能“豁出去”，当然效果也很明显，我一口气便可以做50个，进而赢取一波休息的时间。

我对折返跑无感，既不喜欢也不厌恶，这个应该是灵敏性和爆发性的锻炼项目，我之前没有做过这个锻炼，但是我也不至落后，反倒是在这个项目中我认识了四班的排头张建，他长得人高马大，体能肯定不是问题，但是在灵活性上他差了很多，因为我们训练多是分组对抗，我便和其他三个班的排头比较熟悉，因为我们四个一直是直接的竞争对手，在体能训练的折返跑项目上，张建总是最后。

我喜欢百米冲刺，因为我喜欢看博尔特比赛，这种惊险刺激的项目一直让我记忆犹新，站在起跑线上，手脚都发酥，跑起来后只听见风萧萧吹过，临近最后，总会释放出吼叫声，三班排头王伟长得很高很瘦，在百米冲刺上，他有先天劣势，总是最后，而争夺最凶的就是我和一班排头孟玉，他跟我性格挺像的，而且我俩经历也差不多，他是大一结束参军的，听说他的一个亲戚是部队里的团职干部，都说他不会下连，而是直接去支队机关，将来方便上军校。

第一天的体能训练在一片大团圆中结束，中队长还专门过来表扬我们肯吃苦能吃苦，后面连着三天都是这样的训练，这也给了我一种欢乐祥和搞训练的错觉。

在集体体能训练的最后一天，我在跑步时膝盖磕破了一点，那时也是矫情，现在想想根本什么都不算，可在当时我感到很委屈，第二天体能训练时，突然变了套路，跑步成了卡时间，排长手中拿着秒表，战士们每跑一圈发一张扑克牌。我对这新的方式有点抵触，因为我讨厌排名，或许我内心深处是害怕这样自己发不上力，因为集体跑时，我是第一排，靠着团体精神，便一直奔跑，而到了个人计时后，我最大的弱点显现出来了，就是没有动力鼓舞自己一直跑下去。所以当时我自己跑了两圈后就泄了气，感觉很累，可并没有人鼓舞我，我也就越跑越慢。当时王磊对我说：“平哥，跑起来，我体质弱能跑，你肯定行。”我当时虽然惭愧，但是一鼓作气，再而衰，我想的就是赶紧结束，今天的我已经没有了心气。后来我看着战友们一个个跑完了3000米，而这时我已经落后了一圈。当我到达终点时，我后面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我垂头丧气回到队伍中，大家都在为俯卧撑蓄势待发，而我却一直很萎靡，幸好这时候中队通知所有新兵去注射预防针，我才得以解脱。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个残酷的情况，我相较于十七八的岁数，确实在耐力上有劣势。

在这一天晚饭前，班长看出我的状况单独对我说：“你不要想着改变环境，你只能适应环境，改变你自己。”这句话虽然听过千百遍，但这一次我深深地记在了心上。他还抛给我一句：“你只要意志顽强，就算瘸了一条腿，也照样跑三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