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1 / 2)
明艳的朝阳透过庄重肃穆的佛堂木门,照在两人身上,照得少女的半边脸上白皙细腻,照得少年身上阴郁压抑的气息渐渐消散。
从门外看去,两人就像画一般岁月静好。
“周祀景,我该走了,希望你能节哀,重新振作起来。”
苏婧蹲得腿有些微微发麻,缓缓地站起身。
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发顶,予以安慰。
殊不知,她的这一下安慰,如同触动命运的开关,是周祀景往后无数个日子里的念念不忘。
周祀景缓缓地抬起眼眸,仰视着眼前这个如暖阳般的女孩。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明的少女,那在这一刻,一定是温暖如阳的苏婧。
“谢谢。”
他揶揄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
苏婧笑着向他挥了挥手说再见,便走出了佛堂。
少女的背影走进了阳光里,渐行渐远,直到和阳光融为一体。
周祀景收回了眸光,这才伸手扶着身旁的桌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腿部传来了剧烈的酸胀和酥麻之意,令他难以站稳脚跟。
他又看着桌上的牌匾,晦暗地眸光逐渐阴天转晴,闪耀着的星星点点中是另一种对生命的期望。
苏婧走出了佛堂之后,便原路返回了前厅。
见到女儿回来了,苏庭琛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看她。
就看见她使了个“搞定”的眼神。
周恒应也紧张期待地站起了身,迫不及待地问:“小姑娘,怎么样?祀景那小子听劝不?”
苏婧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看周祀景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这算劝得动还是劝不动...
见她为难,周恒应眼里掠过了一丝落寞,他只好苦笑,“没关系,辛苦你这跑一趟了,那小子就是这倔脾气,谁也劝不动。”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还是难免失落,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苏婧讪讪地撇嘴鼓着腮帮子,心想着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周祀景听进去了多少,他那萎靡不振的模样确实让人担心。
又想到了那个牌匾,和那副书法字。
“叔叔,你也知道周祀景的名字缘由吗?”
她问得突然,令周恒应的神情一顿。
不过想来她去到了佛堂里,也是能看见的。
“我也是他爷爷去世那天才知道的,我们所有人都是。”周恒应一声叹息。
“发生了什么事?”苏庭琛问道。
苏婧将自己在佛堂里看到的,和周祀景消瘦萎靡的模样描述了一遍,听得他神情凝重地皱起眉头。
“竟然还有这种事?”
这个老人家,怎么舍得把这么沉重的事赋予在当时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孩身上?
“当年他爷爷给他起着名字的时候,我就疑惑地问过,祭祀的祀,哪能是好字,他爷爷只说自有他的道理。”
周恒应自嘲般地嗔笑了一声,“真是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说着,他又把这些天周祀景的经历也都说了一遍。
听得苏婧和苏庭琛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传闻中的不吃不喝守孝三天原本大师指点的是只由周祀景一人进行,是周恒应和周瑾年不忍心他独自吃苦才选择作陪。
可是竟然丧葬入殓之事都要他亲自过手,就连周耀松的遗体,也是周祀景亲自抱紧棺材里的?!
他还是个少年,经历这些未免对他太残忍了些!
苏庭琛眉头紧锁,他是见过周祀景的,虽然是个高个子有担当的模样,但到底还只是和他女儿一般大。
这种连他们长辈都需要巨大的心理建设去做的事,竟全然交给他去做了?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但是在这家,唯一能把他老人家当成纯粹的家人的,只有祀景了。”
周家的情况,苏庭琛也都知道,自然明白他话中道理。
只得一声长叹,周耀松一生情债劣迹斑斑,最后连他自己的儿子们也都信不过,只有当时的周祀景最值得他花心思疼爱。
这种爱,就是他对周祀景付出后最想要的回报。
苏婧并不理解他老人家的这般想法,那时的周祀景才一岁多,他是无辜的,却连被爱都是有条件的前提。
如果爱与被爱都需要同等的付出和回报,那怎么会是爱?那是交易。
而他因为贪婪地想要这种爱,而把自己余生最大的欲望变成了姓名,桎梏在了周祀景身上,这又是何等的不公平。
“可是周祀景,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苏婧忍不住为他鸣不平。
那个跪在佛堂里对着遗像痴痴发愣的少年,不像是在哀悼亲人,更像是在赎罪、像是在忏悔,像是被惩罚。
周恒应和苏庭琛面露惊讶地看着她。
“周祀景所承受的与其说是悲伤和离别,更不如说是在受罚。”
“婧婧!”这话重得入木三分、掷地有声,就连苏庭琛的心都惊得为之一颤,连忙制止。
此时周祀景正要走到前厅,就听见了苏婧的声音。
他缓然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倚靠在柱子后面。
“他不过和我一般大,却要不吃不睡守孝三天,还要日日跪在佛堂里祈福诵经,消瘦得失去了生息,这怎么会是爱呢?”
苏婧绵软的嗓音在这一刻环绕于前厅之内,她的句句声讨不似在说给周恒应听,而是在说给那位在天之灵的周爷爷。
周恒应被震撼得说不出一星半字,这种被话语撼动得如同五雷轰顶的感觉,令他头皮发麻。
“如果周爷爷在世的话,一定也不希望周祀景用这种折磨自己的方法去让他安息吧。”
苏婧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如果是他们,一定不会忍心让她去做这些事情。
举头三尺有神明,她希望这些话能够被天上的周爷爷所听见,让周祀景放过自己,名字终究不过是简单的几个笔划而已,不必如此困住自己。
周恒应看着苏婧,神情复杂,几分伤感几分撼动,周家不太平的日子过得太久,倒是让他们全都忘了,从根本上,他们还是家人。
他转头对着苏庭琛笑着说,“你这女儿,可了不得,是个心凊如明镜之人。”
苏庭琛难为情地赔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她不懂事,有些逾越,见笑了。”
周恒应摇了摇头,“无碍,她很懂事,是我们没想明白,如今倒是被她点醒了。”
一直站在柱子后面的周祀景,在此时脸上也露出了动容的神情。
他站直了身,迈着不自然的步伐便走进了前厅。
“爸,苏叔好。”他恭敬地打了声招呼,深谭般的眼眸定格在了苏婧身上。
看到儿子从佛堂走出来了,周恒应甚至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