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妖影石(下)(2 / 2)
男人去采矿做工,女人也没闲着,地是没得种了,便想其他的法子贴补一些家用,刺绣也好,摆个摊卖烧饼也罢,却也不比男人赚的钱少多少。
素娘是个苦命的女子,丈夫在三年前死在了矿洞里面,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闺女,闫老爷倒是给了一些钱,可这些钱也就够她们娘俩紧紧巴巴的生活几个月时间。
男人死后,也有媒婆上来说媒的,毕竟这个年代三四十岁还打着光棍的人一抓一大把,素娘虽算不上什么漂亮,还带着孩子,却也比打光棍要来的强,起码回家之后有一口热乎饭吃。
但素娘却是个十分要强的人,没有再嫁,用闫老爷拿来的钱,和剩下的积蓄弄了一个豆腐坊。
女人出来做买卖本就是无奈的选择,有丈夫的还好一些,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出来买豆腐,闲言碎语却是免不了的,但素娘也挺过来了,生活虽然拮据了一些,却也勉强能过,流言蜚语渐渐也就少了。
“大家快来看啊,我家公子拿到翠虎郡的‘妖影石’了,拿出来在轩福井那里放留影。”一个闫家的家仆站在镇街道上敲锣打鼓的喊着,脸上带着喜色,似乎在为自家的公子赢了赌注而高兴。
三家大户打赌的事情全镇都知道,闫家赢了之后这般宣扬恐怕是存心让其余两家难看,到底还是年轻,都是一个镇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做只会激化矛盾,说不得其余两家联合起来,吞并了闫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明眼人很快就看清楚其中的利弊,不过“妖影石”毕竟是稀罕玩意儿,闫家这么做,倒是给普通人添了福利,若是闫谷不拿出来,自己这些平头百姓估计一辈子也见识不上。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希望闫家能胜出,但事已至此,也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与其担忧以后去闫家矿里工作能不能拿到工钱这么遥远的事儿,倒不如现在凑凑热闹,涨涨见识。
素娘听到是闫家赢了,眉头不由蹙了蹙,并没有随其他人一样去凑这个热闹,但手中刚送出去一半的豆腐,却发现买豆腐的人没了。
“娘,我也去看看。”八岁的女儿兰兰一脸兴奋的跟她说了一声,便急匆匆的出了豆腐坊,一溜烟的朝着轩福井跑去。
“兰兰,外面人多,别乱跑,快回来!”素娘连忙追出了店外,急忙喊道。
小丫头停下了步子,转过头来,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太激动了,还是因为刚才快步跑了两下,只是此刻表情却垮了下来,撅着小嘴,一脸不情愿的站在那里。
“素娘姐,我带着兰兰去吧,没事的。”刚才买豆腐突然没影的王艳又走了回来,拉起小丫头的手,另一个胳膊挎着篮子,笑盈盈的说道。
小丫头似乎看到了希望,两个眼睛带着期盼和请求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娘亲。
素娘犹豫了一下,无奈的抿了抿嘴唇,“那小心点,跟着艳姨,不能乱跑!”
“知道啦……”
带着喜悦声音传回来,小小的身影早就转过去,拖着王艳的手快步的跑去,生怕去的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素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街道上面空荡荡的,都走了,也不会有人来买豆腐,又望了望小丫头的背影,还有些不放心,索性也摘掉围裙,将豆腐用白布蒙好,也跟了上去。
轩福井就在镇街道的中心,西北的地方不似江南,全镇的人吃水全靠这口井,每日打水也需要排队,但“妖影石”的播放,让这些打水的人都停了下来,围在一棵白杨树旁边,盯着悬挂在上面的白布。
一幕幕的画面落在白布上,又反射到了众人的眼中,好奇、惊叹、呆滞、迟疑的表情在他们脸上一一出现。
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们,一张张稚嫩的脸上表情最是丰富。
素娘来的稍晚了一些,却正好看到了喜气洋洋的结婚场面,看着看着从最初的震惊,慢慢的变为平淡,如此灵动的画面在她眼前,好似格格不入一般。
画面转到宴席之时,她便已经没了看下去的欲望,微微垂下了眼帘,看着自己的女儿在众多孩子当中嬉笑着,不时指着白布与旁边的小孩说些什么。
素娘露出了一个平静淡漠的笑容之后,不等留影播放完,便又独自离开了,回到豆腐坊之后,也没揭开盖在豆腐上的布帕,而是拿着一根棍,上面绑着布条,有一搭没一搭的驱赶着苍蝇。
眼神却空洞的望着前方,脑海里面不自觉的出现刚才留影的画面。
奢侈、华美、靡丽这些并不能描绘刘虎大婚的词语如同眼前晃动的铢钱一般,牵动着她的目光,落向自己的豆腐坊。
只有一个单间的土瓦房,前面是磨豆腐的磨盘,占据了半个房间,脚边就是一个蒸煮豆浆的炉灶和去水的木桶。
里面的位置用一个花格子布隔开,一张不足四尺宽的木板床,一张缺了一个脚用青砖垫起来的木桌,还有一个脱了漆用来装冬季衣服的木箱,以及木箱里面放着六七个铢钱的铁盒。
这便是自己所有的家当。
吃住全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黄色的土墙、碎裂的砖瓦,甚至靠里面的窗户之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框一直蔓延到屋顶,每逢刮风下雨之时,这条裂缝不是渗水便是漏风,自己曾和了泥巴踩着高凳上,想将这裂缝修补好,但过不了多久便会再次开裂。
好似闫家那可恶的管家,昧掉赔偿自己丈夫去世一半的钱时,咧开的嘴巴,无论怎么祈求和反抗都于事无补。
又好似坠在眼前的一根发丝,无论如何拨弄,都会再次出现,即便将它拔掉,它依然会在不知不觉中长出来,永远的挡在眼前,甩也甩不掉。
这便是现状,这便是现实,“妖影石”中江东少主大婚的留影如此的逼真,仿佛令人身临其境一般,可对素娘来说那是多么的遥不可及,或许错过了这次,以后一辈子也都看不到了,那又怎么样?
那些终究不是自己的生活,甚至连做梦的时候她都不会梦到翠虎郡,至多不过是丈夫回来了,他白天去煤场做工,晚上回来吃着自己亲手做的豆腐花,然后一家三口坐在门外看着天上的星星,或许那个时候会聊起翠虎郡吧,但也不会奢望什么。
然而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实现,这便是现实!
素娘虽为人母,年岁终究才二十四五,正是一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光,可她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不得不向命运低头,沉重的压力让她连呼吸都困难,疲惫的身体让她连豆腐都咬不动。
或许唯一一次的不妥协,就是拒绝再嫁吧,可能是因为心中还放不下已故的丈夫,也可能是担心别人不能善待兰兰,总之什么理由都好,这是自己最后的一丝倔强。
呆坐了不知多久,街坊们慢慢的从轩福井走了回来,大抵上是留影放完了,众人脸上带着回味无穷的表情,又一次回到了各自该有的生活上。
兰兰也跟着王艳回来了,小脸上依旧兴奋不已,不断的跟自己娘亲讲述着翠虎郡的好,大婚的壮丽,“妖云帆”的神奇,“娘,以后兰兰长大了,也想要这样的婚礼!”
“……”素娘沉默了许久,才渐渐露出了笑容,“会有的,兰兰长大之后一定会有的!”
得到娘亲的赞同,兰兰高兴极了,蹦蹦跳跳的围着磨盘转了起来,嘴里还哼着留影上听来的曲子。
素娘知道这话是多么的不现实,却依旧不能免俗的给了女儿虚假的承诺,或许等她长大一些自然也就会懂了,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便让她如自己这般面对这残酷的一切,纵然只是口头上的欺哄,现实的生活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看着女儿天真快乐的样子,素娘心中的阴霾倒是散去了不少。
而一同回来的王艳却始终垂着头,从豆腐坊慢慢的走过,浑然忘记了去看留影之前已经付过钱了,却连豆腐都没拿,直到素娘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这才拿着豆腐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往家走去。
王艳与她丈夫孙逸是外乡人,据说是从兖州来的,为何到这西北贫瘠的小地方来,素娘也不是很清楚,闲来无事的时候听年纪比较大一些的姑婶嚼舌头根子,有说他们小两口是在老家犯了事儿逃出来的,有说是家道中落被人骗光了钱流落至此,也有说他们得罪恶人被追杀到了这里……
各种的说法都有,但素娘并不相信。
她与王艳的年纪差不了多少,平常二人的关系也不错,比别人倒是熟络了一些,王艳长得很漂亮,说话也十分得体,细声细语的,但素娘看得出来她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
她的相公自己也见过,长得很俊俏,还带着一股书生气,绝非她们传的那样会犯事儿的人,也不像是生意人。
得空之余,素娘也会猜测王艳说不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而她相公估计是个书生,为何到这偏僻的乡镇来,恐怕……
猜的对与不对,素娘也不好询问,只是如今看王艳有些失神的样子,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而王艳却提着篮子有些恍惚的走到了自家的门口,然后痴痴地盯着空荡荡的院子。
素娘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王艳虽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家境也算殷实,比那何、张、闫三家也差不了多少,而且祖上也出了几个当官的,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比这三家只高不低。
如此人家的闺女,怎么也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但王艳却偏偏看上了孙逸这个穷书生,若是在太平盛世,科举制度延续下来,孙逸可能还有出头的日子,但兖州之地黄巾逆贼猖獗,董卓权倾朝野,天下越来越乱,希望也就破灭了。
没有前途的孙逸,想要娶王家的闺女,无疑玉匣记做枕头痴人说梦了。
不过王艳倒是对他一往情深,不顾父母的反对,偷偷溜出了家门,便于情郎一同浪迹天涯,双宿双飞。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当真如此吗?
王艳以前也这般觉得,直到今日看到了“妖影石”中刘虎的大婚,坚如磐石一般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动摇,羡慕如此的婚礼,这是自然的,但她也是知情达理的女子,幻想与现实之间她自是分的清楚,只是一想到当初与相公成亲之时,亲手在漏风的窗户上贴的“喜”字,一碗烧肉,两杯薄酒,两人相对而坐时的甜蜜,此刻想来却是点点的心酸。
后悔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遗憾,遗憾没有一个像样的婚礼,遗憾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遗憾自己没能敬一杯儿女茶……
“不好了不好了,白野的矿洞塌了!”
在王艳愣神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街口传来,一边跑一边喊,快速的从她身边跑过。
王艳的面色陡然变的煞白,手中的篮子连同豆腐直接掉落在了地上,摔的粉碎,顾不得这些,连忙往白野的方向跑去,碍事的裙子挂在了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踉跄一步,撕碎了裙角,也没有去理会。
一直跑出了街口,却被一个满脸漆黑的男子抓住了手,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娘子娘子,我在这里!”
王艳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确认是自己的丈夫孙逸之后,一把抱住了他,“呜呜”的哭了起来。
“娘子莫怕,我没事,矿洞塌了的时候,我刚巧担着煤炭出来。”孙逸连忙安慰的道,“我知道娘子担心我,所以也就急着跑回来,身上脏兮兮的。”
王艳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眼泪,两人缓缓的往家走。
孙逸打了水洗了把脸之后,露出了俊朗的面容,看到自己娘子依旧呆呆的坐在院子里面,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笑了笑开口说道:“刚才打水之时,听隔壁的徐婶说你们今日去看留影了?怎么样?好看吗?”
“嗯。”
王艳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少喜悦。
“就是可惜了是闫家先拿到了‘妖影石’,若是张老爷就好了。”
“或许吧。”
“其实是不是张老爷胜出也无所谓,反正现在的矿洞还有一些,不至于要到闫家去。”
“……”
王艳沉默了,完全不似平常的她,若是在以往,孙逸说一句,她都会说上两三句,甚至更多。
过了好一会儿,王艳才叹了一口气,又揉了揉已经破掉的裙角,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一般,开口说道:“相公,不如我们回家吧!”
孙逸愣了愣,然后温柔的笑了起来,“娘子不必担心,塌洞的事情终究不是经常遇到,我做了三年多了,也才碰上这一遭。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再努努力,说不得张老爷会提我做监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工钱还能多一些,到时候你也不用总是做刺绣了。”
然而王艳却执拗的摇了摇头,仰起脸来认真的望着丈夫,“不仅是担心你,我……我想爹娘了!”
孙逸脸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声音也略微低沉了起来,“娘子可是后悔了?”
“今日看了江东少主的大婚,确实是很美,我也很想要一个这样的婚礼。但我并不后悔嫁给你,虽然没有婚礼有些遗憾,但也只是遗憾而已,只要你对我好,这些都不重要了。可是……”
说到这里,王艳又低下了头,“我只是后悔自己偷偷跑出来,甚至连跟爹娘道别一声都没有,更加没有留下书信。”
孙逸的手用力揉搓了一下有些粗糙的脸帕,许是沾上了水的缘故,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语气有些艰难的说道:“你若那时不离开,岳父岳母定然会将你嫁给他人,呵呵,我在他们眼中终究只是一个穷书生。”
王艳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丈夫,轻轻的摇了摇,然后站起身来,接过脸帕,将他鬓角沾染的污渍轻轻擦拭掉。
“不会的,我既然心中有你,自是不会嫁给他人,爹娘虽有些古板,却也并非不同情理之人,这些年你也为了我吃了这么多苦,他们若是知道了,定然会接纳你,我就是后悔当时的冲动,若是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嫁给你,但不会以这种方式,苦了你也苦了我!”
擦拭干净之后,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若不愿意回去,我也依你!”
笑着笑着,泪水却从眼角缓缓滑落。
孙逸怔了怔,这才抬起手来,用拇指轻轻地擦掉她的泪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