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更深的漩涡（08）（2 / 2）
“喂？”
“爸爸。”
“我要七点才能到家了，我好饿啊，我的痛经好痛啊，我好累，我好想早点回家休息。”
“……就回来迟点，闹什么闹！”
嘟、嘟、嘟……闹什么闹？闹什么闹！闹什么闹？闹什么闹！
像死板的回音，一声一声打在我心坎上，那是一个雨天，却没有落雨，我轻轻搁置怀里的雨伞，忘了摘下随身的黑包。对不起，不小心，弄脏了它。
方夏一直记得陈萱宁的每句话，包括这位故事里的姑娘名字，直到今晚他在庞大的以往受骗人员名单里清清楚楚看到她。
击中他灵魂的是霎然间回忆起的，陈萱宁不经意里诉说时流露的悲伤。
那也是她认识的一个人吧？
会不会那时候，她还尝试过挽救那个姑娘呢？
会不会，她亲眼目睹那生命的亡逝？
指尖捏一片单薄的衣角，麻木地红了眼，一步一步，逆着奔跑呼救的白衣人潮。
方夏不忍幻想地后退了几步，按着心窝为那个人的痛而痛。
“陈萱宁。”
“陈萱宁。”
轻声念着她的名字，想抹去她所有经历。
风经过他肩膀，歌声从谁家水泄而出，悠扬愉悦的调子，应和秋风起伏，又是满地金黄织就的桂毯，小草缝至宽阔道路的蔓延。
远山肃穆庄严，荡气回肠的气魄，最后秋风在壮阔的国歌中止歇。
方夏默默转身独自下了楼。
打开自己办公室内空气停滞的温暖，陆诚熟悉的声音随推门声而起，“待了这么久，在干什么呢？”
栾树凋谢落幕，枯萎的干瘪，一辆公交车极速地通过正在倒计时的绿灯口，四平八稳地破入呼啸霜寒，无惧夜雾。
“你说补习班成员都是怎么沟通的呢？”方夏没来由道，忽略了对方之前的问题，苦恼地盯着桌面最前谢澄亭的口述记录。
“一定有迹可循，只不过我们暂时没发现。”
方夏：“所以漏掉的究竟是什么呢？”清秀的少年侧脸垂落在头顶灯之中，坚毅又隐隐不安的神情。
陆诚同样久久停顿在一页纸上。“被漏掉的究竟是什么呢？”情不自禁自语。“还有他们如何掌握受害者生平？”
方夏按着按动笔末端，一下、一下……秦向文的模样，铺天盖地笼罩过他的大脑。
笑得虚假，伪装得谦逊，西装革履像后天烙刻的标志物。
却是天生的文质彬彬。这样的人，说他不是社会精英都没人相信。
由他壮大的团伙，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高效实施他们目的呢？
夜间公车的驾驶师傅困倦地倚靠着车门，惬意地叼着烟，吐了个白白烟圈，沉醉在寂静的凌晨夜晚，好客地朝几个同样才下班的同事招呼。
檐下飘一缕一缕的清风，原本热气腾腾的煮茶壶早凉了几个时辰，搁置一片浸出茶味后变得淡黄的标致茶叶。
无比安静的洛城，霓虹依旧闪耀整方黑天，偏隅处熄了灯火隐身归墟，悄悄适意沁甜足矣。
陆诚轻轻盖了毛毯在方夏后背，通亮的天花板灯灭了几盏，冷冷清清的大办公区，砸吧着嘴会面周公的伙伴们。
剩余几个实在能熬的，缩在工位上，眼镜面反出电脑屏的亮光，面容藏在模糊不清的暗亮交汇，短暂地朝陆诚投去关注。
他站在警局门口空地外，感受越吹越浓的困顿肆意疯涨。
挺拔的身姿仿佛不远处那尖端直耸入云的水杉树。科技城市下唯一渺小的人类，却有一份想拯救世界的夸夸其谈。
*
次日上午的气温很是舒适。
暖柔不刺人的阳光恬美地拂过洛城每寸土地，除了直面它仍旧晃眼，其他的，都已经和夏季浑然不同。
搬出了白花花的棉被在阳台上晾晒，还有五彩斑斓的秋衣夏装，紧挨着要抢太阳的亲临其境。
但网络上的洛城并无现实中的这般祥和。
闪烁的实时搜索词条，不断跳动增加的浏览人数。
那是今早五点左右出现的一篇网络文章，盘点了近期的失踪案和诈骗案，用词夸大事实，引导着不明真相群众对警方的怒火，几乎是昭然若揭的恶毒。
警局信息科却在一大早接到上级指示，“不作为，静等发酵。”疑惑之余，无所事事的小伙姑娘们刷着那篇帖子，看着它的热度慢慢从“新”到“热”再到“爆”。
刑警队一众都聚在一块巨大投屏前，聚精会神地关注其上跳动的实时浏览人数。
屏幕后面联通着电脑，技术人员正在敲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准备随时秀一把高操作。
很多人也在同时关注他们，随时等待他们一句刹然喜讯。
这是陆诚的主意。
背水一战，赌一把时运！
“发布帖子的人就是在逃的补习班核心成员。”
顺着网线找到那人的IP地址，究竟能不能顺藤摸瓜查明补习班如今躲藏的位置？
幸好，结果很明显……
陆诚，赌赢了！
从解码时遇到的重重病毒和阻拦，到越来越离谱的每分钟更改局域网，那是一个很明显受层层加密的IP地址。
就算不与补习班有关，也值得重点怀疑，尤其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
一瞬间，所有人都隐隐生出种想法，这或许会是两方阵营的终极较量，所以到底鹿死谁手？
秦向文背手踱着步，西装革履，周围随处可见的凌乱的建筑材料，在简陋的信息工具前，仍旧云淡风轻地指挥着一切事务。
陆诚？
有点意思。
居然被他以反向思维发现了他的漏洞，秦向文从容不迫地和煦笑了一笑。
对着清新挟冷的室外空气，深深吸入肺腔的畅快享受，丝毫没有一点灰头土脸，绅士般礼貌地遥向示敬于陆诚。
“鲜血昭昭，你我到底还能信警方多少！”那篇以此名为标题的文章，在警方的默许前提下，短短几个小时就在网络迅速广泛蔓延。
对于陆诚而言，他得到了这几个小时的黄金追踪定位时间。
可对于梁勇而言，那真是几个小时的头秃煎熬。
不仅有冲动群众的来电，还有上级的质询。最甚时，座机铃声和手机呼叫音，在他的恍惚里齐飞。
嚼整整一包枸杞子都补不回来的亏虚啊啊啊啊啊！
……
一片闹腾中，陈萱宁今日难得休假。
她自出租车上款款下来，端着一砌素色保温壶，畅通无阻地进入商务楼，摁下电梯间楼层键，而后优雅捧着、保护着那保温壶。
“萱宁吗，来瞧你哥哥嘛？”中途进入电梯的熟人问候道。她不失谈吐地礼貌回礼。
回答：“对呀。”是想起那个人的温柔。
咚、咚、咚。
“您好，请问我能进来吗？”陈萱宁故意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发音。
暂时沉浸在工作中的唐睿并没有听出，维持原样只答一句，“您好，可以进的。”
“大傻子！休息啦。”陈萱宁猝不及防扑倒唐睿沉醉办公的背脊，玩闹地把他压在实木的桌上，“居然听不出我的声音！”
胸膛贴后背，隔着多层的衣服，怎么不算相亲？
唐睿有些犯懵，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挠着陈萱宁腰间的痒痒肉，逼她松手起身。女子笑得情难自已，连连投降。
逼出了眼泪，忙不迭喊道：“救命，救命。”
办公室外，听闻两人打闹的其余人，其实都无奈羡慕地摇摇头，日常感慨不苟言笑的唐睿也就只有陈萱宁能让他彻底破功了。
这厢，陈萱宁终于挣脱开唐睿。
气喘吁吁地推过桌面上的保温壶，连连边表示停战，边说道：
“这是我亲手熬的骨头粥，不管味道行不行都得喝光！”
“霸王条款啊？”唐睿揶揄道，“厨房杀手什么时候也会熬粥啦？”作势要嘉奖地摸她脑袋。
陈萱宁迅速抽离，“厨房杀手？你才是厨房杀手，你全家都是厨房杀手。”幼稚回怼。
他暗自想过包括她的他全家，偷偷笑着，“嗯。”
这样的不服输似乎有过很多次，跨越时光画面尘埃，捉弄的变幻面容，青涩稚嫩，至成熟稳重；年轻普通，到各自闪光，不变的是宠溺亲昵。
高空内有清风挑逗故纸。
“哥，这个成品什么时候能面世啊？”陈萱宁又看见了他满桌的研发资料。
“很快了。”
“以后这个ap就能帮助所有精神疾病患者啦。”
“对。还包括所有没有精神疾病的人。”
“那不就是所有使用用户吗？”
“我参与研发出的东西当然要精确到方方面面的事情。”
“行行，臭屁唐睿。”
中午门后妇女的怨声载道，闭了眼睛躺在躺椅上装睡的大老爷们。
桂花还在成片如雨凋落，暖得人犯困的阳光。那男人还真就给他沉沉入了眠。
暖阳清风中妈妈安心气息包裹的婴孩，嘻嘻哈哈地点着缥缈、他所能感知到的世界，做个无忧无虑只懂得哭或笑的宝宝。
狗吠三两声，金光里透亮澄净的野生枸杞，在斑驳的石墙前岁月静好，叶片间捉迷藏的娇小。
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好的时代。
所有人都说这是最糟糕的时代。
投屏前凝神的警员们，手心逐渐有了温暖紧张的汗水，无意识，掐着肉，咬着牙，直到红红一道落根的疤痕。
陆诚忽然端出水杯慢悠悠地茗茶，让时代的清风缓缓拂面，直到搅混地下的黑水和浑浊。
他愿做世间最有力的棍棒，打得人皮开肉绽，阴蛆无处遁藏。
“陆队！”
“陆队！”
远方带来的远古呼唤，夹杂些激动，夹杂些喜极而涕，踏过扎实的地板，延续震颤。
“陆队，我们成功定位到补习班的踪迹了！”
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说这话时嘴唇克制不住地抖动，喜悦到泛红的藏青眼眶。
*
所有人，都陡然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又迅速提起紧绷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