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更深的漩涡（08）（1 / 2）
窗外璀璨耀眼的夜景很美，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只有一个乘客和一个司机顾影的相伴无言。他的心提不起任何兴趣。
城市的洪流急促地要他前行。
他在拥挤的二段子乐声中背道而驰，望见了一棵银杏的衰老。
夜空间闪烁的，是人类如群星般升起的篝火，自通明繁华的城市中央，逐渐蔓延至，静谧深幽的竹里人家。
她在狰狞的泥沼中独自孤单清醒。潮流没有吞没他，潮流自愿臣服于她。
加班加点的所有人，目光所及的区域灯火明亮，暖黄的光浓重地驱散着淡淡寒意的黑夜。
身边，有志同道合，有齐心协力，也有致命遂志。
“陆队，方夏！”
王珂橘从门缝中探出脑袋，催促道：“我们自发组织了一个小讨论，就差你俩了。”
“赶紧的！”远去的喊声透过还在缓缓挪动的门，清楚地传入两人耳朵，无可奈何地对视又耸了耸肩。
“什么情况，他们的积极性这么高了？居然催着要开会加班。”陆诚诧异着。
方夏起身，拿着本记录册子，和一支警局发放的按动笔，靠在门边，朝向整面书本都东倒西歪的书架，“秦向文跑了，每个人心里都有挫败感。”
是啊。
秦向文跑了，每个人心里都有挫败感。
“每个人”。
陆诚沉没了神色，“走吧。”
又将迎来秋分的那天，越来越多的深受寒凉浸润的树木，在明光旁，模糊地被照亮一面，一侧则隐没在暗处中，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切，像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风吹没，叶片沙沙于晚风里扑朔，寂寞的深夜里，羊肠道上的俊男美女，他们像个狗仔一样俯在窗沿观赏。
“来吧，我们开始这个会议。”有人朗声提议。
“行。”陆诚道。
有人捡回视线，有人收拾桌面，有人搬了一把木椅，有人捂嘴咳了咳，有人摩挲着衣料起身相让。
一些窸窣的各归其位后，大家都偏头，望向首位的陆诚。
他拢了拢敞开的外套，调整了坐姿，清了清嗓，道：“我们先不提秦向文逃脱的事情。”
哗然一片。
不少疑惑和郁闷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里，显得相当突出和刺耳。窸窸窣窣的质疑，是陆诚早已预想到的内容。
方夏示意他们安静，因为陆诚要说的远不止这个。在他开口说第一件事时，他就明白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意到，最近不管是洛城还是全国上下，都莫名其妙有许多起人口失踪案和诈骗团伙案激增。”陆诚抛出问题。
人群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行走，纷纷开始考虑这个细思极恐的现状。
“是啊，为什么最近会突然有这么多的失踪案激增？”
“新闻报道了其中最匪夷所思的一起。受害人是在学校的十米监控盲区内离奇消失，当地警方抽干了校园的景观湖、粪池，排查过所有人员疑点，都至今未有进展啊。”
“这么恐怖吗？”
“对。”
“反正挺毛骨悚然的。”
刘边清看着周围沉浸在讨论中的同伴们，忽然有感而发地瞥向首位的陆队，明了他势在必得的镇定。
还有他身边，像极了狐朋狗友的方夏，始终沉稳地站在陆诚左侧。
大家似乎都忘了，一开始召集这个会议的目的。
不过好在，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情。
因为无论是秦向文，还是这些失踪案、诈骗案，都是他们身为警察，应该归还给人民的安宁。
王珂橘戳了戳他的手臂，“我听说几天前，洛城社区警刚刚救了个想跳楼轻生的女子。”
“是的。”刘边清捏捏她手，“她就是深受了杀猪盘的荼毒，才会一时想不开。”
“啊？太可恶了。”王珂橘的脸颊因为长时间待在封闭的室内而泛起淡淡的粉嫩嫩，鼓着腮帮子确实十分的可爱娇小。
刘边清刹那缴械投降，理智宕机，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了捏那块粉嫩嫩。
“喂。”
王珂橘的拒绝和陆诚的提醒，几乎同时响起。打扰了越来越浓烈的人心惶惶。
大伙都看向他们。
王珂橘的脸更加烧红了，从粉嫩嫩过渡成了高原红。冰冷的手盖在上面，两者温度却在一会儿后就相互调和了，手指也变得滚烫。
“好了，好了，大家都来盯着我吧。”
陆诚的解围并不像解围，反倒将揶揄的气氛托至高处。
算是深秋的夜晚何其平静，偶尔的狗吠和月下败落的桂花，三五声男人爽朗的笑声，和女孩子的嘻嘻哈哈。
半夜里整座城市，无言的繁华与霓虹斑斓，静悄悄地勾勒着这本是祥和的家园。
灯火通明的警局一室内，忽然有了高度紧绷后的松弛，大家都有喜色。
那一刻，他们褪去了警察身份，只是一个个随意而率性的朋友。
“我统计过，目前全国上下总共有二十八起人口失踪案，其中，十三起在洛城临市，十起发生在洛城。而且还不考虑潜在未报案的情况。”
陆诚又拉回了所有人思绪，无法制止地又重新开始思量起这些事实的数字，如此恐怖的占比，就像无底深渊。
谁都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翻天覆地的彻骨又一次呼啸着淹没过所有人，玻璃外悄悄滑过的光明。
有人忽然问道：“失踪的他们去了哪里呢？”
高空中霎然闪现的颗颗流星，空寂的魂魄在指缝到发丝间传荡，跟着悄悄滑落的泪水。
“会不会，是……贩卖器官？”呼——过于沉寂的四周，吸了吸堵塞的鼻孔。
有人解释补充道：“因为失踪的人都是十七八九岁的青少年，正是各项指标最鲜活旺盛的时候。”
“行了，好了，别说了。”
有人终于听不下去，强忍着内心的呕吐感，出声制止。
“我只是再次为你们强调，这个明显异常的现状。”陆诚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可是明明，秦向文要抓，补习班也要肃清，世间的所有不正义都应该得到公正的惩处。”
“我明白。”
“虽然我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每当我们披上这层荣誉的外衣。”
“我们就成了，普通人口中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
陆诚道：“同志们，我怀疑这一起起激增的案件都是补习班犯下的罪恶，是逃脱的秦向文，故意抛出的，企图打乱警方阵脚的诱饵。”
“目前洛城多了许多夸大其词的言论，都是能扰乱不明真相群众们的危言耸听。”陆诚盖上黑笔笔帽，重重地拍在桌面。
“都是有关联的，包括多起未结案件的新线索莫名重现。”
“出发吧，我的同伴们，我的志同道合、信仰坚定的同伴们。”
“有我们在，补习班的核心成员，还能逍遥几天呢？”轻轻的嗤之以鼻，却鼓舞起所有人的士气。
“出发！”
“出发！”
“就是啊，他还能逍遥几天呢！”
……
“陆诚。”天台上，凉风里，吹红了鼻尖的方夏，想着刚才一群群打了鸡血，重燃斗志的伙伴们，不确定地问他，“你真的确定那些失踪、诈骗案，同补习班有关系吗？”
他轻笑了一声，生出了些中年迟暮的意味，“不确定。”
“可如果不这样说，那群人……”他无愧地迎上方夏不解的眼神，“又还能强撑多久呢？”
“强撑吗？”方夏喃喃道。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挫败而强撑着呢？”他讪讪自嘲说，“希望是我自己，考虑太多吧。”
“这可太冷了，我要进去喽。”陆诚哆嗦着手脚，抱紧了身体，指向室内的光亮。
方夏无奈瞧着他，“行行行，你进去吧，我再等会。”堵住了陆诚正欲劝说的嘴，不太有滋味地挥挥手，迅速跑下楼梯，瞬间裹入铜墙铁壁暖和的舒适。
漆黑的入目中，秋风里没有萧瑟的劲儿，星星点点的人家客房，山丘隐进尘烟，幽篁里的人家在檐下慢慢煮茶。
方夏忽而忆起陈萱宁曾说的似真非真的一件事。
鸡皮疙瘩洒了满地，惊觉细思悚然。
或许那是玩笑里的真人真事。
“那本是寻常的领导视察，最后清白坦荡的人间却多添了一条亡魂……”陈萱宁诉说时，淡淡的伤情，嘲弄又含笑。毕竟，那实在像极了一个故事。
——我是医院实习生，他们把我关在门外。
因为我没有正式员工的服装，所以在领导面前出现并不合规矩。
他们叫我在门诊大楼晃悠，佯装患者，要求我必须安抚住，那些情绪激动的病人。
“千万不能让领导听见。”
——我像老鼠一样被眼镜蛇盯着，即使空荡荡的大楼没有一位患者。
十米高的门诊大堂，抬头望去，是遮天蔽日的阴云和更高、更高的大楼，以及一盏一盏从没亮过的电灯泡。
“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为什么要说她那里不要我实习？”
错了吗？我只是想让漫长的五十分钟路程早一点启程，我只是想在漆黑夜里仍有一束破晓的光明。
——我找不到我存在的意义。
其实，医院的电梯，升降速度很慢，上下二十分钟的时长，有二十分钟的封闭。
“她还是选择了走楼梯。”
脚步缓缓的，慢得是多么想再看看这世界。每一层楼道的窗户，她都留恋地珍惜过入目景色。”
“最后她在顶楼，克服了恐高，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没人知道她最后的遗憾。”
“究竟是，21年的时光都没有肆意畅快过一天，还是到临终也没有好好宣泄一次脾气。”
娓娓道来的故事感，混合丹桂清香的陈萱宁的嗓音。于高台上的虔诚，连焚香都换了档次，却朦胧不住心灵窗户的深刻铭记。
她后退。
她也曾挣扎。
拨通了那两通电话，“喂？是主任吗？我想五点左右回家……如果是五点半，我到家可能就要差不多七点钟了……”
听筒那边急促的干练的女声，“那没办法，这个你自己去解决。大家都是五点半的，而且领导还没走。”
“可，可是，我……门诊已经没有一个患者了。”
“这个我不管的。如果你非要坚持，那我这里就不要你实习好嘞。”
嘟、嘟、嘟……难受地垂下沮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