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鸣泣的蝉(1 / 2)
六月的人间,天刚蒙蒙亮,声声蝉鸣就唤醒了熟睡中的人们,它终于还是赶在了太阳的前面,从黑暗的地底钻了出来,褪去了旧衣,攀上了枝头,望着那金色的朝霞入了迷,这是它平生所见最美之物。即使它是个身居地底见不得光的丑陋东西,也怀有一颗爱美的心。
蝉鸣声很悦耳,但每回入夏都能听到,一来还持续一整个夏天,哪怕是高山流水也不能天天听,总会腻的,但人们哪会在乎,在他们眼里扰人清梦的蝉竟只活一个夏天。
现在即使入了夏也难见一只蝉了,人们反倒想念起了久违的蝉鸣,只有乡下人才不会觉得蝉鸣声吵闹,我是到了城市里的第一个夏天就怀念起了老家的蝉鸣声。城市里也有,但少见,每每遇见,都格外珍惜,常常一驻足就是半响,路过的人大都行色匆匆,与我形同陌路,我不理解他们就像他们不理解我,但都没关系,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路过这里,所剩下的就只有怀念了。
人们说夏虫不可语冰,是在嘲笑夏虫的见识短浅,正如人们说蜉蝣憾大树,可笑不自量一般,但人也只活百年,也同样见识不到百年以后的风景,又何必去嘲笑夏虫没有见识过冰块呢。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能够在有限的生命里去燃烧自己的光和热,创造出独属于自身而不外乎于他人的价值。
在我更小的时候,在乡下,夏天是麦子成熟的季节,我常与家人一起到田间地头去,我老是被放在庇荫处独自乘凉。大人们弯着腰,在地里收割金黄色的夏天,我则背靠着大树,在声声蝉鸣中渐渐迷失自我,逐渐睡去。直到我再次醒来,我目光所及的方寸天地间的全部夏天都被收拢到了大人背后的背篓里,带回了家。而我的背后的夏天也一路跟随我的脚步,跟我回了家。
夜晚,我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院子门前,夜晚的风总是格外温柔,但我更在意的是跟我回了家的夏天是否还住的习惯。我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树,大到三四个如我一般大的孩童都环抱不过来。夏天就寄宿在枝头,从不与我见面,但它欢快的鸣叫告诉我,它一直都在。
我们村子里的孩童在白天会到处耍,去到哪里都不会害怕,因为蝉鸣声常伴人耳畔,让人安心。但河边是万万去不得的,因为夏天的河上到处是喧闹声,甚至一度盖过了枝头的蝉鸣。
而我是从来不去,白天就呆在院子里,夜晚就呆在屋子里,困了就呆在被窝里。不无聊吗?不无聊啊,小孩子哪知道什么是无聊。他们都是这样讲,我觉得也是,随手捡的木头疙瘩都能摆弄一整天,怎么也不会腻。
等熬过了最忙的日子,我就要走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车,要坐好多好多趟车才能到。我不知道想不想去,别人问我的时候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后来想了想,告诉他们我想等过了夏天再去。他们摸着我的头告诉我,那里也有夏天,还有大海。
我问他们,大海是什么?
他们告诉我,大海就是特别大的湖,我没见过湖,但我见过河,他们又说河流的尽头就是大海,我想去看看,但舍不得这里。
我抬头看去,阳光斑驳,树影婆娑,我看到了一只蝉,我指着它问道,“那里也有它吗?”
大人们一块抬头望去,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我眼睛里的夏天。笑着告诉我,当然有,我也同样笑着回应,有就好。
隔天正午,我就走了,阳光洒在我们仨的身上,影子高低不平。
一路上的风景很美,我痴痴的望着车窗,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但看的很入迷。后来长大了偶然间想到,觉得很有趣,就猜想应该是外面路过的牛羊吸引了我的目光。毕竟孩子的天性就是这样,再结合家乡的路上确实会经常遇到很多放牛和放羊的老人,直到现在我坐车时幸运的选到靠窗的位置目光也会被路边的牛羊所吸引,这个说法使我信服了很多年。
直到我再一次和家人一起坐车从城市回老家去,当我再次如愿的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才发现车窗外早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这时的我才从湿了脸的玻璃上窥见了真正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年幼的我做到了现在的我未能做到的事,它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光景,这之间整整隔了十几个盛夏,充满了遗憾而我却不自知。
我记起来了,我之所以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大概是因为可以顺理成章的看车窗吧。那可不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而是在看车窗上的人呀,记得那时我看到的就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她笑着不说话,就像是印在窗户上的一层透明的窗花,却美的不可方物。
而如今的我望着车窗也晃了神,恍惚间在玻璃上看到了妈妈的脸庞,我回过头来,妈妈不就坐在我的身边吗?我刚刚一直在看在想的人不就一直在我身边吗,我果然还是不太坦率啊,不过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时的我们仨,经过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辗转,终于来到了这座据说有夏天,大海和蝉鸣的城市。和我的家乡不一样是,这个城市晚上同白天一样热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一座不夜城。
因为在我们下车的地方附近,就是一个夜市,我们今晚要去的地方绕不开那里。我在穿过热闹的夜市时,牵着妈妈的手。夜市有很多很多人,满是烟火气,我望着比我还要高的摊车,仅凭散发出的味道就能想象到里面的美食的形状和味道,但大部分都是我没见过自然也没吃过稀罕东西。所以我并不感兴趣,只是一味的拉着妈妈手自顾自的走着,面对妈妈的要不要买些这个或是那个之类的询问也只是一味的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