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年那时(2 / 2)
话音刚落,杀伐果决的周圣一,并不等回答,一枪直直破空刺来,毫无留力,在这个长兄看来,此等废物留在世上多一刻,辱没周家之名的风险便多一分。
眼见当时,那名本双腿都已站不稳的叫枫月的女子,却是不知发了什么疯,径直飞扑着拦在了他的身前。
女子眉心一寸处,长枪骤然急停,他并非心慈手软,只是怕这风尘女子的血,脏了他这杆杀气滔天的神枪“天罡”。
况且。
周圣一邪魅地冷漠一笑,拦在身前的那名女子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这天罡枪尖虽停,枪身裹挟的前冲煞气却是尽数涌入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体内,换个慢刀子割肉的死法罢了。
本就柔弱的女子就这么无骨似地倒入了他的怀中。
周青阳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女子,先是吃惊大过了伤心。
相处时日虽温馨,他其实一直以为是,萍水相逢,逢场作戏罢了,怎会真的有人喜欢他,喜欢得命都不要了。
周圣一见状却是肆意地放声大笑,“好一对苦命鸳鸯,真是般配!”
他怀抱女子,怔怔地望着这个向来春风得意的长兄,事到如今,死自然是不怕的,可真要让她一起死吗。
周圣一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挑着眉,静等他开口。
周青阳神人交战许多,刚要开口,这名柔弱女子挂在他脖子的手却是突然重了几分,一只芊芊细指遮住了他的嘴唇,女子虚弱地开口道,“周郎,莫求人了,我这辈子为了活着,已经求了太多的人,家破人亡时,颠沛流离时,堕入风尘时,到头来,全是些骗人的幌子,直至今日,常常噩梦连连。”
女子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清冷的眸子温柔而坚定,“周郎,只管记住,我叫枫月,从前的我,还叫王庭雪,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小时候,算命先生就告诉过我,我倾心的男子,会是个英雄,所以今日,不许求他,从今往后,也莫再求人。”
可惜啊可惜,庭雪不识君,见周郎时,枫月已是枫月。
女子自顾自地呢喃着,“遇到你前,枫月只愿是庭雪,遇到你后,枫月也可是枫月。”
一旁,周圣一竟是随意地坐在一处大石之上,脚踩着忘忧谷的翠绿青草,翘着腿,笑容玩味地看着二人,啧啧出声,似是在看一场红楼戏剧,风尘女子恋上了将死的豪门公子,可怜人与可怜人的纠葛,离他甚远,却像极了戏里的故事。
他这种人又怎会知,看惯风尘的人,痴情之时才最痴情。
女子挪动着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如往常地无视旁人,享受着当下的片刻,“周郎,真想跟你一起看一看你说的木苍山的红叶,这个时节一定美极了。”
男子唇齿微动,木讷地答话,重复着,“一定很美。”
他抬头环顾着四周林立的枪杆,眼神里难掩苍凉。
女子并未抬头,似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对着他有些努力地坦然一笑,安慰道,“也没事,以后再去就是了。”
女子蜷了蜷身子,复缩回他的怀中,低下头时,终是藏不住眸子中的惋惜。
这般光景,又何来的以后。
算命先生说,漂泊之人大限将至时,务必落叶归根,从何处来,回何处去,来生便可去个好人家,这个叫枫月的女子其实并不知家在何处,不过既然叫这个名字,枫落之处,月起之时,便也算得上故里了吧。
要有来世,再遇见他,该有多好。
可惜啊可惜,刍狗之声鸣不至天地,苦命人终只是苦命人。
男子仰头望天,天地皆浑浊,他有些恨。
恨年少时不知愁滋味,仗着老祖偏爱,以为有万千筹码于一身。
恨自己如被魔障遮目,周家枪尽入眼,却终悟不透这枪法精髓。
恨三十年寒暑之苦心,终是百无一用,去就山而从未得见真山。
男子哽咽着望天,牙关紧咬,心中默念,“一次,就一次,哪怕此生只这一次。”
男子不知哪来的气力,竟是站起了身,将怀中女子背在身后,此生中,他从未如此地想做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带她去看木苍山的红叶。”
周圣一和百余亲卫,皆是满脸不屑看着他俩,垂死挣扎的瓮中之鳖罢了。
她乖巧地伏于他身后。
他望着身后面色虚弱得苍白的女子,凝着霜雪的皓腕更加白了,女子抿着嘴,牢牢地挂在他的脖子上,哪怕此刻无助至极,依旧笑意盈盈,一缕余香似清晖。
她相信他。
他笑了,笑声中,有所负老祖厚望的悲怆,有生死之际得所爱的洒脱。
人生何其长,而观自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万梨花心头开,得此佳人,夫复何求。
这一刻,他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事到如今,便是死也得如她心中英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