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月魄之寒(2 / 2)
那几个夜游身影回头望去,仅剩十余卫士已是冻得再握不紧手中的金丝长刀,陆续滑落地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随即身体亦是支撑不住,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这雨有问题!
赵小诗和林大义对视一笑,一身战意抖落,一把大刀,一柄巨斧齐齐开动,一个个夜游身影还想回撤,却已是步履蹒跚。
来时容易去时难!
一个个傀儡开始四处散落纷飞,阵阵金石撞击之声,如直直敲在夜游此刻的心房,数十年来积攒的心血。
一切皆不是我,也一切皆可是我!心念起时,身形即可移换,院内的每具傀儡都需要抽取鲜活的高手精血灌入炼制。
少则一年,多则五年,才可做到这般心意相通的程度。
大咪的爪子亦是有些颤抖,但强横的体魄支撑着它飞扑而前,冲向那几个颤颤巍巍向院外爬去的身影,如秋收时摘果子一般摘去一条条人命。
夜游轻叹一声,心底一寒,此时此刻,真是大势已去,他回头望了一眼蜷缩在屋内墙角瑟瑟发抖的周大人,如非那身华贵官服,此刻的他就是个寒冬时节贫苦人家的落魄老翁。
他递给周大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浅微笑。
读书人常说,大难临头,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有时候读书人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他意念顿起,操控着剩余十几具苟延残喘的傀儡一起发起最后的冲锋。
而自己后撤一步,大翼飘摇,周遭环绕起一缕青烟,直上云霄!
事到如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至于如何交代,也得是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去思考的问题。
脚下的院落正在飞速地缩小。
合翼直上,几息而已,已是百丈之远。
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他低头望去,一道橙色的锋芒正从胸口处一点点钻出。
一袭鬼魅的身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贴在他的身后,而他竟浑然不知!
从前只有他嬉笑着杀人取命,如稚童玩闹时踩死一只只蝼蚁。
此刻,那张自始至终挂着笑意的脸,是他此生见到的最为骇人的景象。
他奋力一肘将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打落回地面,只是那柄贯胸而出的鱼肠,亦是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生机。
此刻的他也再无任何上升的气力,如落叶般无力地向地面坠去。
未等他完全坠落,一个干脆利落拔刀式便至!
一把金丝长刀直接便贯穿了他的腹部,将他挑在空中。
下一刻,一柄大斧飞旋而来,直接齐齐断去了他的双腿!
院落里响起撕破耳鸣的惨叫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号称“杀人细无声”的魔头,东方极夜八长老之一的得意门生,凶名赫赫的杀神夜游,临死之际,竟是如此不堪。
就在二人庆幸地感慨万事皆休之时。
夜游仰面朝天,七窍里不断滚滚喷涌出乌黑的浊血,面容痛苦得逐渐扭曲至变形。
下一刻,那颗圆滚滚的头颅爆出一声脆响,如熟透的西瓜一般,竟是直接炸开,漆黑的血污立刻遮住赵小诗和林大义的面庞。
就在此时,一个眼珠大小的黑色圆球从夜游炸开的头颅中飞遁而出,直冲云霄而去。
元神,是那元神出窍之术!
东方极夜掌门的关门绝学,乃压箱保命之法,此法向来从来不传他人,不知这个魔头又是从何处学得。
黑色元神扶摇直上,飞速地御空遁走。
假以时日,总有风水轮流之时。
眼见即将远离众人视野,那个黑球中传出咬牙切齿的凄厉怨毒之声,“此次恩怨,我东方极夜记下了,来日必定双倍奉还!”
说罢便要借着风势北遁而去。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头顶的极高处响起。
“玉钩阑下香阶畔,白玉楼上闻人言。夜游公子,不知可曾听过,琼楼玉宇上,高处不胜寒!”
清冷嗓音语罢,那个正要遁走的黑球摇晃不止,布满蛛网般墨色血管的表面,竟结起了一阵薄薄寒霜,黑色光华在球心闪烁,似是在极力挣扎,不过,一时间竟是如被凝结在原处中,任如何反抗都动弹不得。
院落之中,一个洪钟大吕的声音爆发,瞬间炸醒了沉寂的众人,“无心!快!就是现在!”
院落里本已面如白纸的林无心如获敕令,任淡金眼眸下鲜红血液流淌不止,身体却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下一刻,整个人弯如满弓,右手里死死紧握着的正是那断了半截的夜昙。
梧桐木心之躯,零落成泥碾作尘,仍有一线生机。
但,若可手刃仇敌,这线生机,不要也罢!
一抹墨红枪影,势如破竹地御空而起,流星般地划亮夜空。
黑球崩碎寒霜的一瞬,锋芒已至!
触碰的霎那,膨胀开一团赤红的焰火。
赤红之华,在天空中,在男子晶莹的瞳孔里,炽热地跳动,似是要竭力烧尽那团黑暗,带来明亮。
梦长梦短皆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梦魇已消,终可睡个安稳觉了。
做完这一切的林无心也如断弦之弓栽倒在地。
林大义飞扑而去,紧紧抱着已气若游丝的男子。
林无心眼神涣散,死死抓着林大义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义啊,其实前些日子我便已想起,我登阁时,曾与那些自以为把酒言欢的同窗知己说过自家金梧桐的玄妙,这...这林家祸端可能正起于我!”
男子双目圆睁,有两行血泪流出,“大义,我好后悔!好后悔!我对不起他们!”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绷紧的五指亦是缓缓松开。
林大义嘴唇颤抖,紧紧握着身下男人已渐渐冰冷的手。
他伸手抚过男子面庞,却怎么也合不上男子圆睁的双眼。
他到死都没能原谅自己!
焰火盛极而灭,周遭的一切复归黑暗。
春风去,青草枯,可,春风明年去复返,青草年年何处生!
一次次的竭泽而渔,换来的便是此时的身躯只如一口干涸多年的枯井,再无任何复生之机。
诗文里常说离人当归,可故乡再无故人,又该当何处归。
他挂着一抹真切的笑意,但愿,是卸下一切的释然。
细雨骤停,只余风月。
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
那一年的出生之日,家中长辈在老树下呼唤着他的名字。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这个林家期盼已久的长孙。
稚童们嬉笑着围观。
小镇的林间在低语。
祠堂的钟声在呼唤。
“梧欣,梧欣。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欣于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