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剑青龙(2 / 2)
红甲巨人天人交战,欲拔剑而出,李牧遥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害怕露出破绽的他刻意翻转扇身,继续摇扇生风,不知的是,又是四个大字映入红甲巨人眼中,分外扎眼,“不妨出剑。”
这四字原本是儒士刻在扇面讽刺那些自恃天骄的轻浮后辈,少年只是无心之举,旁人看来却分明是有意为之。
少年依旧看向别处,旁人自是不知,少年此刻心中是多么翻江倒海的忐忑。
也正是这犹犹豫豫之间,儒士无任何剑招却剑意沛然的朴实一剑已直直挥下。
剑身上七朵莲花如被抽干生命般瞬间枯萎,剑光刹那满天。
“这一剑名曰道藏,生而不息,斩而不灭,剑意浩荡,恒古长存。”
此剑,只于万千煌煌天威中斩入一星白华。
正如那一粟入沧海。
可,正是那微不足道的星星之光,却有着儒士所说生生不息的燎原之势。
“我以人间尘埃烟火,战巍巍至高皇权。自古而来,便是有水载舟,方得以立大浪潮头,观之沧海,却易忘,至柔之水若生风浪,亦有蹈海覆舟之力。”
红甲巨人此刻方才抽剑而出,八匹骏马尾火一闪而逝,似一条火莽硕大头颅的八颗獠牙。
云海之上,皇剑裹挟的九天黄河之水出现一缕细如蛛丝的裂纹,四剑金光闪烁,裂纹飞快愈合,可转眼,那些细纹却又撕向了更远处,细纹游走不停,盘布青龙的金丝也出现了一抹肉眼可见的摇晃。
正是此刻,胸口犹被贯穿的老者以手掐诀,由眉心处引出一滴精血,精血之中依稀可见一条孕育的袖珍小龙。常伴龙身,竟有身孕龙胎之相,假以时日,岂非肉身成圣的征兆。
老者挥指,那滴精血飞至刀背,老者以指作笔,以血为墨,飞速写下一串艰深晦涩的符箓文字,刀芒霎时森寒如雪,随后便是毫不拖泥带水,强提真气、势至巅峰的一刀挥砍。
刀光一往无前,刀势再生青龙。
青龙霸刀吟。
映彻满天的刀光迎面扑下,钻进那缕缕蛛丝细纹。
下一刻,整条垂天黄河被拦腰而斩,轰然溃散。
缚百丈青龙的金丝寸寸绷断,青龙一声怒吼,龙尾甩动,惊起一连串响彻天际的炸雷,钉入青龙前爪的扶光、曦和双剑齐断,下一刻整柄剑都化为齑粉。
漆黑夜空高处,白华外漏,天幕突然被人斩开一线,赤轮,东君被莫名之力疯狂牵扯遁向天空高处,剑身哀鸣,剑光摇曳下不由黯淡,金色流转,由那一线钻入天际,飞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青龙身影出现一抹支撑不住的摇晃,它身形停顿,身后老者此时亦已是强弩之末,且不论能否全身而退,一方山水之灵,回身与老者二人苟活于世?
无须过多迟疑,它仰头一声怒吟,一如悠悠百年前与那位少年郎的初见之日,是它心中最为热烈的道别。
自孕育托生于此方山河,也便某种程度上与之共生共存,而头顶处的那赤焰八马,便是此刻这方山河毫无疑问的最大威胁。
即便真身不复,又如何?
青龙躬身盘起,四爪嵌入虚空,以尾作弦,以身做箭,龙吟而风起,一抹青影直直射向了那八马战车,红甲巨人见状甚至未敢做任何阻拦,没有一丝迟疑地身形拔地而起,弃车而去。
下一刻,天边便是盛如晚霞的绚烂,骏马、锁链、战车在天空烟火般绽放,眨眼间都成了一团团细碎的火球四散坠落,可这还没结束,一股更为浩瀚的青色罡气由中心处绽放,罡气洪水般四溢,所有或大或小的细碎火球都被茫茫青色罡气所萦绕包裹,凌空磨灭殆尽,未有一点火星得以残存,坠落人间。
儒士身形顷刻间亦被震退百丈,双手连划阴阳方才化去残力,吃惊地感慨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龙魂之怒吗?”
茕茕独立的老者须发飘摇,身形不由地有些摇晃,闭目后再掩饰不了自己竭泽而渔后的疲惫,他伸手抓向身前的虚空处,轻轻的一声喟叹,“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老者周身气势陡然消散,如一只死于高空的雄鹰,于头顶处飘然坠落。
少年身后的一抹白虹,不顾一切地飞掠而去。
此刻,高空处的红甲巨人双眼已如两团盛极燃烧的烈火,满是毫不遮掩的愤怒,即便那老者已注定身死,也要将他碎尸万段,巨人阴森地咬牙怒道,“阻我大势,当屠。”
“傻大个!看这!”少年见此情景再顾不得什么害怕,只想着大喊去吸引那怪物的注意。
少年持扇前冲,满脑子都是如何去挡那怪物的愤然出剑。
他毫无察觉,自己只一步便踏入百丈云霄,此刻的自己正手无寸铁地悬停明月当下,与红甲巨人相距不过二十步之隔,气血涌上心头的少年左手摇折扇,右手中食两指并作剑,与巨人齐肩而立,他怒视那两团诡异跳动的火焰,正色道,
“男子汉大丈夫,成天想着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我也有一剑,古人道,江水流春去欲尽,我这一剑,便叫做“春去也”,此剑一出,保管你死得比那几匹马还要干净。”
一口气说完一串言语的少年竭力地稳住吐纳,方才搜肠刮肚半晌,才想出一句还算有些气势的招式来稳住局势,所谓的“春去也”便由此而来。
儒士其实发觉之时,已经立刻出手想拉扯住他的身形,可那少年不知怎地竟触发了手中太极扇的神通,再见他时,少年已是双指仗剑明月处的模样。
木已成舟,如此近的距离,儒士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红甲巨人嘴角挑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握着的剑柄处龙首双目猛然怒目圆睁,一股浓重血腥气瞬间包裹巨剑剑身,红甲巨人一生杀伐无数,观少年近在身前的吐纳依旧如此粗重,又怎会真被个装神弄鬼的无知少年一再戏耍。
少年见状反而重重吐出一口气,不用刻意端着倒是确实轻松些,少年左手单手挥动收起扇面,事到如今,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他从小便听闻世间大风流人物能以月光为剑,少年便亦以双指指天,大喝一声,“借剑!”
此借,非与天借,而是与心中白月光所借。
腹有半世诗华,可三笔挥尽,胸藏百年剑意,当一气呵成。
少年身后,白衣少女靠在已无任何气息的老者身旁,月光如镜,照得她满脸晶莹,她抬头,那轮迟迟而来的明月映入眼眸,眸中无风却起波澜,月华出眸而成无根之念,少年一气欲吐尽心中万千郁郁不平,剑芒如雪,七尺锋成。
少年徒手作剑,脚踩青莲,踏风飞掠。
一气生,二气起,三气直入白玉楼。
少年一声大喝:“春去也!”,倾力一剑,与红甲巨人对斩于九霄之上。
霞光满天,遮住了少年眼前的所有。
一阵炙热的疼痛由掌心传来,少年猛然睁眼,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一低头,脚下又是那熟悉的万丈深渊,少年冒着冷汗扫视四周,才发觉自己已不知何时复归涯畔。
少年抬起方才剧烈疼痛的右手,只见有一处看着极为渗人贯穿掌心的伤口,只是此刻有一股青气在伤口处萦绕,正飞速愈合,已无一滴鲜血流出,也并无丝毫痛感。
一只熟悉的手搭上了少年的肩头,负手独立的儒士依旧眺望着远处,轻声呢喃道,“春去也,那年她由心头过,荒芜之处便开满了花,而后,万千繁华眼前过,罗绮成丛,就中堪人属意,却还是昔日人。”
少年无言,思绪依旧停滞在无比真实却一瞬便空空如也的一切,“绿袍老者,白衣少女,红甲巨人,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儒士并未理会失神的少年,朝着悬崖处一步踏出,少年惊恐地想伸手去抓,下一刻,儒士云淡风轻地飘于涯上,踏清风慢行如林间踱步,他望向天空,轻叹一声,“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少年呼吸一瞬间无比粗重,此情此景,是那么的熟悉。
儒士挥动衣袖,无数的光亮由头顶垂落。
少年抬头望去。
天上,日月同辉,群星闪耀,却皆是诡异的五彩之色。
儒士轻轻摇头,笑意盎然,“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说罢,儒士身影步步登高,渐行渐远。
少年眼见那人即将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回过神的他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先生。”
儒士转头与少年遥遥相望,儒士看着少年满脸疑惑的神情,却只是淡然一笑,轻道一声,“子非鱼,鱼非我。”
那抹身影与所有的光亮一同消散。
又是一团茫茫的黑暗。
一抹冰冷滴在了少年的眉心处,少年猛然睁眼。
饮月泉哗哗作响的水流传入耳畔,少年急忙地抬起右手定睛看去,完好如初的掌心有些发白,还有些寒霜下冰冷的麻木。
抬望眼,所有的黑暗在向西方的天边处聚拢消散。
回首身后处,东方既白。
昨夜,有月色乘兴而来,尽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