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剑青龙(1 / 2)
须发皆白的老者嘴角渗血,左手抚须,却是挂着一抹颇为洒然的微笑,他斜瞥向这个不知何处生又何处来的红甲怪人,竟是有些难得的尽兴,老者轻声喝道,声放四野,“老夫年少时聚四林之气加身,一人便可杀退三千甲,然,岁月奔流似大江入海,故友远去如落叶凋零,谁说大雨倾盆,非得在檐下苟活,依老夫看,不妨雨中高歌死。”
下一刻,老者一声怒吼,汹涌之气由胸间伤口处潮水外泄,老者一把扯去身上翠绿袖袍,一条四爪青龙由他左肩而下,绕臂盘旋,栩栩如生。
“孕天地之灵千年而成龙,可生灵聚形成身,皆难逃一旦破损便注定腐朽的宿命,真身破灭,只得寄主而活,八荒之中,凡传此道者,奉为尊者,亦肩守此方天地山水之责,龙魂之盛,常引得寄主气府窍穴翻腾炸裂,反噬其身,故而只得养龙于臂,青龙之魂吞天地之灵方可出,而如今,这青木林的灵气之衰弱竟是连龙魂都召唤不出,只得动用以身饲龙的下等手段,所以,刚刚的移花接木亦是顺水推舟罢了。”凌先生浅笑着望着老人,似是一位画外人在讲一个画中人的故事。
此时,远处的气象却是一下汹涌翻腾起来,青龙怒吟,盘臂呼啸而出,将洒向身后的老人气血一饮而尽,龙身扶摇直入青天,百丈身躯显现,盘于云海之上,虚无的龙身逐渐凝为实质,片片龙鳞折出七彩光华。
老人本就苍白的面庞此刻再无半点血色,随着青龙既出,身上气势却是回光返照地浑厚至极,老者一手握刀,一手举于天,刀身舞动,青龙随之盘旋。刀法层层叠叠,搅得周遭黑暗几近破碎,老者苍老的声音响彻四方,“哀吾生之须臾,羡云海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了却天下不平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给我起!”
九霄之上有龙吟,一条云海巨龙盘身而起。
刀意如水,刀势成江,青龙入江而成此式。
百丈青龙滚大江。
直扑红甲巨人而去。
几乎同时,九霄之上,风云剧变。
天空中四抹光华牵扯着一片金色大幕,由九天至高处垂落。
黄河之水天上来!
扶光!
曦和!
赤轮!
东君!
四剑齐至!皇威浩荡!四剑正正地钉入前冲的青龙四爪,随即无数细密金丝由四剑剑尖处生出。
更为深邃的金色文字在大幕上依次显现。
威严之声回荡九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炼神阁自先帝设立之始,便领安定天下之责,今恶龙出世,恐祸乱八方,吾皇心忧天下万民,命炼神阁四位长老即刻启七楼之封,请皇家四仙剑出阁,镇杀妖龙,还安于民!钦此!”
儒士见此情景,不由地苦笑拍掌,摇头道,“好一个还安于民,如此看来,今夜之始,便是一场请君入瓮之局,若为君子,自可不救,可一代尊者戎马一生,却不得不救,煞费苦心地折腾来这么大动静,无非逼老者出手罢了,青龙一出,黄雀便来,这四皇剑的“九曲黄河锁大龙”实在是用心良苦的量身定制,可惜了这天资卓绝的少女苗子,怎样都是一步死棋,遮天火雨先杀老者至亲让其心生死志,青龙尊者为死而死,看似死得其所,再拼去四皇剑的一两把将青龙之魂彻底磨灭,之后联手分食八荒指日可待,又是一局坐享其成,什么皇天长老,说到底,都是些墙头观望的识时务者,千年王八。”
“万年龟”,虽害怕却更愤怒的少年抢着说出了那后半句。
听着远处苍老凄厉的龙吟之声,白衣女子双臂低垂,双拳紧握,不知是强入六重的反噬还是已伤心至极,两行血泪从清冷眼眸中缓缓流出。
不知为何,李牧遥只是感觉从未见过如此伤心的秀丽女子,平日里天才绝巘定然高高在上的她,此刻竟是如此地落寞。
她一定很失望吧,如是时刻的功亏一篑便似从未耀眼过。
好伤心的可怜人。
白衣女子猛然留意到了老者远远投射而来的目光,女子会意抬头对视而去,咬着牙洒然一笑,一如那位老者。
师门所承之道,“身可百死而志不可摧也。”
她一脚后撤,交臂身前,倾力出那最后一刀,白芒开道,冲向那遮天大火。
火雨被滚滚刀芒顿时劈出一片空隙,白芒闪过一抹耀眼,但很快便被结成大网的火势慢慢淹没。
女子依旧站立在原地,手臂处,脚腕处,衣服却开始寸寸烧毁,且慢慢向四周蔓延,女子咬牙忍着剧烈的疼痛,却察觉身后一道极其不合时宜炽热的异样目光。
女子冷哼一声,斜瞥身后,怒吼道,“小色胚子!还不跑?!为了看女人,不要命啦!”
女子眼角只瞥到少年一丝模糊的轮廓,圆圆的面庞没有丝毫的丰神俊朗,想不到竟还是个轻浮之人。
少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并非全是因为女子的责备,而是此刻的李牧遥不免心想,大难临头,堂堂七尺男儿,焉能藏身女子身后。
他握紧手中的白桦木剑,焦急地望向身侧,“凌先生,快做点什么呀!”
儒士不急不缓,亦是转头盯着少年,“既然皇天三甲已有了自己的选择,牧遥以为然否。”
少年又急又怒,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然个屁!”
儒士丝毫不恼,呵呵一笑,“也是,人多欺负人少,男人欺负女子,也不害臊,思来想去,确实然个屁!”
儒士正视前方,递出尚未打开的折扇到身侧,说道,“万不可露怯,能否做到?”
少年一把接过折扇,未等少年有任何回答,儒士一步踏出悬崖,凌空而起。
儒士踏风而行,脚下生莲,步步登高,衣袖轻挥,身前少女瞬间不见踪影,他轻叹一声,开口一如既往地不急不缓,“千里山河,轻若孺子,两朝冠剑,长恨无休,运去英雄不自由啊!领少楼主之命,问剑而来。”
少年目光跟随而去,注视前方,头顶冒汗,情急之下,不自觉地开扇扇风,哪知开扇一刹那,磅礴之气瞬间四溢,天地间顿生清明,落起一场初春时恰到好处的朦朦细雨。
那名红甲巨人察觉异样,凝气而望,扇面四字,“舍我其谁。”,只是无论他如何激发体内的雄浑气机,都始终看不透那人的深浅,分明只是一名普通人的气息,可这儒士分明称他为少楼主。
儒士说罢停步屈指一弹,弹在正于身前的一滴落雨,以意为绳,化作万千,引珠成线,穿雨为剑,一场初春之雨,转眼间便化为一座庞大的御空剑阵。
“此招唤作,一念起沧海。”
李牧遥摇扇强作镇定,见此情景,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杀。”
滞空雨剑如获军令,千军万马,扑杀而去。
以万千雨剑,杀遮天大火。
水剑与火势相撞,一阵方圆足千丈的气浪生起,沸水一般的滚烫气息压面而来。
水火相遇,相生相克,却并非想象中的一边倒之势。
赤焰八马痛苦地嘶鸣,黑暗的天边下,耀眼的金光翻腾,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炙热力量。
光是目睹着此等威势,并未受任何冲击的李牧遥已是惊得双腿不敢动弹地呆立在那。
身后百丈处白衣女子身形复现,交臂以双刀格挡,却被气浪生生推动,在地上拉出一道深深沟壑,咬牙强撑的她额头颗颗汗水渗出,下一刻,又被炽热的温度转瞬烤干。
温热的雨飘过,她喘着粗气,痴痴看着那袭看似无比云淡风轻,甚至还在摇扇的身影,心存死志的女子此刻唇齿颤抖,犹豫再三还是喊出了声,“求求你,救我师傅。”
李牧遥自是想回头去回应她,可奈何冲击太大,吓得身体一下子已没法动弹,只能竭力地稳住身形,此刻的他死死记着“不可露怯,不可露怯”,话都不敢说了,又哪里敢回头看过去。
这沉默的一幕在天人交战许久才放下身段的女子看来,高傲到了极点。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天骄吗?视她这等不中用之人便如草芥一般。
少女望向身前之人,不由地心生芥蒂,可想而知,那个淡笑着略显圆润的面庞此刻该有多冷漠。
在远处目睹了这一幕,正被四柄皇剑牢牢锁住,苦不堪言的老者看到了一丝转机,果断传音而来,“后生,可敢助我一剑?”
少年刚想说话。
不等少年任何言语,儒士已是伸手而出,轻声道,“牧遥,借剑!”
白桦木剑脱手而出,直飞入儒士手中。
儒士两脚轻踏,脚下生出阴阳圆环,儒士继续凌空踏步而前,一步落阴环,一步落阳环,阴阳交叠,阴阳环盘旋而上。
儒士纳一吐七,只是这一口,便纳进方圆百丈草木生机。
道家圣人气府藏乾坤,藏的便是这长生莲池,一息有七转,七步之后,七朵莲花心中生。
儒士目视皇剑裹挟的黄河奔流之水,横剑而立,翻腕而剑鸣,下一刻,七朵莲花一同绽放于横立的剑身之上。
红甲巨人顿感不妙,他立刻伸手握住身后负着的巨剑,巨剑剑柄处有残缺的赤龙雕纹,龙口大张,双目紧闭,仿佛巨剑是由赤龙龙口处生生插入。
就在巨人即将出手的一刻,他突然注意到那儒士身后的少年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那淡笑的表情和冷漠的目光似是在打量着一个死人,片刻便似是失去了兴趣,又打量起他身下的火焰战车,仿佛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