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者可以生(2 / 2)
“您独自前去淮扬,即使见到了我爹娘,也只怕我爹娘觉得空口无凭,若我独自去淮扬,又怕我爹娘不愿相信女儿死而复生的事实。
您是令我死而复生的恩人,也是证明我是真正的杜丽娘的证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们同道而行,如今科举日期将近,柳郎着急进京赶考,我们不如先进京城,带科考结束,再前往淮扬不迟。”
石道姑连连称是,道: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老身一时疏忽了。那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尽快启程吧!
只是不知道,这棺材和墓碑小姐想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说到:
“我既然已经活过来了,那这墓碑就划去字迹吧,省得留下了惹得晦气,至于棺材,劈不得砍不得,索性丢到池子里去吧,在池水里泡发腐烂,也算洗去污秽。”
石道姑点了点头,
“颇有道理。”
于是柳梦梅搬了一块石头朝着墓碑狠狠砸了几下,将上面的字迹砸得难以辨认,我们三人又合力将空棺材推进了池塘里,这才结伴回到了桃花观中。
我刚刚活过来,身上的衣服都是三年前的,其余的东西都成了陪葬,烂在了棺材里,好在还有些金银细软,我和柳梦梅把东西当了,买了几身现成的衣服,和我从前穿的相比,总归是比不上,但是贵在快,我们急于启程,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买衣服和干粮剩下的钱,加上柳梦梅的盘缠,足够我们一路较为安适的到京城去了。
离开桃花观的最后一夜,我和柳梦梅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相比起他的书简来,我的衣物简直轻若无物,他忙前忙后,最后,将手伸向了我的画像。
他说:
“这便是最后一件了。”
我问:
“这个也带吗?”
他轻笑,
“丽娘亲笔,怎敢遗落?”
我有些惊讶,
“你知道这是我画的?”
他指了指画上的那一首诗,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的簪花格与这画像上十分相似,但官家小姐,学习簪花格者众多,我没有多想,后来我越看,越觉得你与画中女子相像,也是这时候,我有些怀疑,再结合你这段时间的言行,笃定你并非是人。
再然后,就是之前你告诉我,你在梦中梦到我折柳相赠,而这首诗,不就是在暗指这场梦吗?”
我微微歪了歪头,
“柳郎,你好像比我想得聪明。”
他将画装进画筒中,笑道:
“哪里哪里,是丽娘画工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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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城越近,我心里就越紧张。
柳梦梅似乎看出来了我的情绪,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没有埋头苦读,而是坐到了我身边。
他问我,
“在看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明月,道:
“看月亮啊,月亮越来越圆了,眼看着,又要中秋了,三年之前,我就是死在中秋之夜。
那个时候,陈师父为我卜了一卦,说我的病要中秋之后才能好转,结果我没熬过中秋。”
他搂住我,道:
“原来是在伤春悲秋吗,我以为你是有别的心事。”
我反问他:
“你又知道了?”
他只问我:
“你便说是有还是没有?”
我点点头,“有。”
“那,要不要说来听听?”
我看着他,他俨然一副闲聊的姿态,一点也不像是在安慰人的态度。
但我还是说到:
“我在想,要是我爹娘见了我,会不会被吓一跳,毕竟女儿死了三年,忽然一下变成了大活人,任谁都会难以接受的吧。”
他握住我的手,道:
“无论如何,父母总是爱儿女胜过一切的。”
我道:
“你又没当过父亲,你怎么知道?”
他挑眉看着我,我自知失言,红了脸不说话。
他道:
“我当不当父亲,也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不过,虽然我没当过父亲,但是到南安这些日子,我时常能听到有关杜大人的传言,杜大人和杜夫人别的不说,对女儿的疼爱是公认的。
岳母岳丈对娘子你,想来必然极尽疼爱。”
外面的传言不假,我也确实深受爹娘疼爱。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跟他形容我爹这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我的家,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家闺秀的生活。
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如此,只我说对我不公,他又会怎么想呢?
我不知道怎么讲,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讲,只能模糊地说一句,
“但愿吧。”
他似乎没听清,问我说了什么,我转了话题,问他:
“柳郎,这次去京城参加科举,你可有把握?”
他道:
“怎么,开始关心郎君我的仕途了?”
“我又不能参加科举,问一下嘛。”
他调侃道: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无法蟾宫折桂,你做不得状元夫人呢。”
我道:
“嫁蟾宫贵客,是我爹娘对我的期待,仿佛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能嫁一个状元郎,就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可是对我而言,嫁娶之事,应当是两厢情愿才对,若是将我娇生惯养,将我养成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却只是为了让我嫁给一个身份尊贵的人,那和被包装精美,只为了卖个好价钱的货物又有什么区别?”
糟糕,还是说漏嘴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道:
“我也觉得,用所嫁之人来标榜一个女子的一生,实属不该。
即便是闺阁女子,也不应该被处处限制,人之可贵,在于独有一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