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义城(2 / 2)
说过的那些话 / 终究我们谁也没能够做到
总有一丝愧疚自己不告而别的逃 / 但往事如昨我怎么都忘不了
爱情边走边唱 / 唱不完一段地久天长
心中抱着希望 / 只看到失望
不如一切这样吧 / 你和我就算了吧
谁都害怕复杂 / 一个人简单点不是吗
一个人简单点生活吧
——黄磊《边走边唱》
入秋的义城空旷祥和,天空高远辽阔,她怀揣着忐忑的心走过了一程山水,一处村舍,走过稻田和山野,走过大街和小巷,她走过了市六中,走过了琳琅街,她想了一筐又一筐的心事,那干涩又湿润了的眼角,总是望不到儿时家中的灯火。
前方就是她家的小区了,她不知道季姨和季铭在不在家,吴伯伯告诉她他们还住在那。苏依家的两栋高层公寓,依然像一扇开启的天门,只是小区的对面新建了一个高档的楼盘,还在两个小区之间修建了一座漂亮的花园,花园里还有人工湖,上面修建着曲桥和石拱,好一幅江南水榭苏式园林画卷。此时,冰阳正站在石桥上眺望着,她在带有一丝凉爽的秋风里站成了时光送给这座城市的秋波。
她在小区院墙外怯怯徘徊着,邻家的窗户被她看了十遍,楼下的凤凰树她瞅了九眼,擦肩而过的身影有七八个,她来来回回走了三千七百二十一步。她徘徊的身影终于被卫门的老大爷给认了出来。
“这是老谢家的阳阳吧?”
“您?您是张爷爷?”谢萼终于也打量起这个一直在打量她的看门老人,谢萼既惊讶又不好意思起来,自己居然还能被乡邻认出来。
“哎呀!阳阳你有好多年都没回来了吧?再不回来我们都要搬走啦!”张爷爷非常热情走上前,就像迎到自己的亲孙女一样激动。
“那,我妈妈和季铭……他们都还在家吗?”谢萼说到季铭总是心生一丝痛楚。
“在,你妈妈应该在家,季铭出去了,咦,那好像是季铭吧?他们回来了,你瞧。”张爷爷远远指着那片人工湖说。
谢萼顺着张爷爷手指的方向望去,湖上的曲桥里正走来两个人影,但她完全看不清。她缓缓迎上前,在石拱上停了下来,她逐渐看清了那两个身影,一对年轻的男女。男孩身着米色的长风衣,怀里抱着各种满满的购物袋,他漠然的眼神和冷峻的脸颊还有时不时轻扬的衣角,都成了这秋季的一抹惆怅的云,女孩双手勾挽着男孩的臂膀,她纤细的腰身、脸上幸福的表情和精致的妆容,都化成男孩身边的一缕清风,那是一片来自天堂的云,这是一缕尘世间的风。那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还属不属于这尘世间。
她愣愣地望着曲桥上正缓缓走来的男女,身边的张爷爷大声喊道:“铭铭,你看谁回来了?”
风云渐渐而来,停在了眼前,他们都停在这天地间被定格的画面里。冰阳的眼眶湿润起来,她不知道是这风带来的砂,还是因为眼底的云。这朵云正是季铭,那个七年前险被她毒杀死的季铭,曾深爱着她的弟弟——季铭,她赶不走的小奶狗,可爱无邪的兔八哥。不用说他身边的风就是伊俏,救世圣母伊俏。倘若不是张爷爷在身后喊出的提示,她怀疑他们会不会就这样漠然地从自己身边而过。
许久许久,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人呆望了多久,直到另一双眼眶也开始湿润起来。
“好哇!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还有脸回来?”终于,伊俏稍走上前,凶狠狠地对冰阳叫道。她是要用她风的力量来抵抗这要入侵她的云的她吗?
冰阳没有理会伊俏的质问,她稍稍走向前,越过伊俏的脸望向后面的季铭,“我想回家看看可以吗?”
季铭已化作了那块三生崖边静候千年的三生石,他红了双眼,不知是被这黄昏的秋风吹痛,还是心底的旧爱刺痛。每一颗等待滴落的眼泪都是等待要化作千年的琥珀,他深爱的女孩回来了,七年前那个丢弃他不告而别的姐姐回来了。
一阵心绞痛席卷而来,他轻轻按了按胸口,眼泪掉下来,终究还是没能够说出一句话来,他从她身边轻轻而过,就如同等候了千年的时光如云般游走。
伊俏紧跟追了上去,冰阳望着他们跑向天边那朵云下的家。伊俏和季铭前脚刚踏进家里,后面的冰阳就跟了上来,伊俏把她堵在门口,吼道:“你还真脸皮厚,谁让你来的。”
“这是我的家,凭什么不让我回来。”
伊俏被怼得语塞。
“让他进来吧。”季铭重现在伊俏身后的门内,语气冰冷。
伊俏只好转身让开,冰阳起步缓缓踏了进去,仿佛时光倒流,踏回了她的孩童,踏回了她的青春,踏回了她七年前的红尘旧梦。
客厅的地板铺了地毯,也换了新沙发,茶几和柜橱还是以前的样子,那上面摆放着她父亲的一张遗像,她望着出神,却没有掉眼泪,或许在多年前她的泪就已经掉干了。
她向曾经自己的房间走去,这间房间应该一直是空置的,一切都还是之前的样子,她那残疾了的依然可爱的长毛兔,书橱里的书,墙纸因为陈旧有些剥落,她拉开粉蓝色的印花窗帘,一道彩霞贸然踏入进来,如同她这个七年前不辞而别的“逃犯”在七年后的某一天不告而来。她推开书橱的玻璃门,拉开里面的抽屉,里面仍然叠放着她很久以前收藏的什物,有从报纸杂志上裁剪下来的插画图片,有纸扇,卡片,还有五彩斑斓的信件,里面还有一个小纸盒。冰阳拿起来拆开一看,是一颗透着幽绿的光滑的小石头,这是当年去申城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季铭送给她的“三生石”,她并没有随身带走,而是就放在这个书橱的抽屉里。她手心托着这块带着幽幽的绿光的石头,盯着只发愣,这块石头仿佛在诉说着命运的玄机。
她从玻璃窗望上了阳台,在阳台的花架上摆放着一个瓷器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怀着期待的心情向阳台上走去,果然那个瓷器皿里有一只巴西乌龟,那是她的“小蚂蚁”啊!不过已经庞大了很多。一切都还在,一切都没变,可为何,独独父亲却不在了?!
“该看的你都已经看了,你该走了。”伊俏跟到阳台上,对这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下逐客令。
冰阳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理她。屋内却传来呼唤她的声音:“是阳阳,是阳阳回来了吗?”是季姨在呼唤她,冰阳立马跑向屋内,与季姨相拥而泣,她叫她“妈妈”。
“你终于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只把一旁的伊俏恨得咬牙切齿,她可是杀人未遂的逃犯啊,难道你们都忘了吗?她当年对季铭做的惨不忍睹的行凶案件,难道就这样轻易宽恕?可是,毕竟他们是家人啊,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相亲相爱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也是谢父托付的亲人,怎能置之不理?冰阳和季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双手紧握,聊着这七年来的漂泊时光和清茶淡饭。
季铭和伊俏在厨房忙着晚餐,一个沉默不语,一个满腹怨气。
当季姨对冰阳说道:“回来就在家住下吧,别走了。”冰阳听到厨房有“咯噔”轻摔碗盘的声音。
晚餐很丰盛,季姨还提议喝酒庆祝,可以看出季姨很开心。季铭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伊俏撅着嘴抱怨季铭怎么在排骨汤里放了葱末和香菜?在香菇青菜里放了蒜泥?忘了她不吃香菜和蒜泥的嘛,冰阳心里一怔:他不是忘了,而是她喜欢葱末和香菜,还有蒜泥。他确实又是忘了,他因为她的到来而忘了身边的她。季铭抱歉地给伊俏夹了个鸡腿,又给她夹了块带鱼,基围虾,西蓝花。
“哎呀,我不吃带鱼的。”伊俏又撒娇似的抱怨起来。
只有冰阳心里清楚,自己喜欢吃的菜全被季铭夹给了伊俏。
晚饭后,季铭就送伊俏回家去了,冰阳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两人一直在一起,可是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她和季姨在厨房里收拾锅碗,从厨房的窗户里向下望去,可以望到两人一起从楼里出来的身影,慢悠悠地向小区大门走去,伊俏依然是挽着季铭的手臂。
“妈,季铭他们还没结婚吗?”
季姨叹了一口气说:“年轻人的事搞不懂,可能快了吧,伊俏这孩子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无理取闹,可能女孩子都这样吧。”
冰阳仔细听着季母口中的伊俏,手里洗着碗筷。
“反正迟早都会结。”季姨叹着。
“反正迟早都会结。”冰阳若有所思般轻轻地重复着。
收拾完厨房,季姨给冰阳收拾房间,整理她的床铺,看着季母两鬓也增添了不少白发,这些年她也苍老了不少,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前后两任丈夫都意外去世,这个继女对她还并不是很好,想到这冰阳鼻子一酸,就扑过去抱住了季姨:“妈妈,对不起!”她流下两行忏悔的眼泪,从下午进家门直到现在,冰阳才真正地向季姨道歉,忏悔。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季姨抚摸着冰阳的头安慰道,“别哭了,别哭,妈妈原谅你了。”
许久,夜已半深,季铭还没有回来,季姨已经回房睡去,冰阳睡不着,蜷缩在黑暗的床上,千丝万缕,今天一天的变化,上午还是途中,下午就踏入了这个魂牵梦萦七年的家,她现在已回到家里了,真的回到家来了。又过了很久,客厅传来开门声,她知道是季铭回来了,她听着季铭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动,可是只响了几下就没有了,因为季铭现在正望着她的房门发呆,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她的门前,却停了下来,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冰阳并没有睡,她能感觉到现在季铭正站在她的门外,她等着他敲门。季铭并没有敲门,他只愣在了她的门前,她回来了,那个七年前的人回来了,那个他深爱的姐姐回来了,但,也是谋杀他的凶手。他猛然一惊,惊醒了所有,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冰阳却一把拉开房门叫住了他,“季铭。”冰阳从身后环抱住他,她将脸贴在他的背上,那里还留有曾被她抽出的千沟万壑的印记,冰阳哭泣道:“季铭,对不起!”她再一次忏悔,对当年直接行凶的当事人忏悔道歉。
季铭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对不起!对不起!”冰阳一遍地说着。
“都过去了,忘了吧!”许久,季铭才低低地说。
“季铭,你还爱我吗?”冰阳在他身后轻声问道,“你还爱我的,对吗?”这句话犹如沉重的钟,撞击着季铭薄弱的身躯,心如刀绞般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他紧紧揪住胸口,浑身颤抖起来,强忍着泪没有再流出。
黑夜像一口沉闷的钟扣着两人。尽管多年后的此刻,两人的心贴的再近都无法穿越回到当初的爱恋。
许久,许久以后,季铭冷冷地说:“这是干什么?你还回来干什么?”他硬生生地扳开冰阳紧紧拥抱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将过去的一切关在了门外,独留冰阳立在空荡的客厅里掩面痛哭,这回他做了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