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饯行与有悟(2 / 2)
不过,这些人中也鱼龙混杂。不要被有些光鲜的假象迷惑。历史是去魅的过程,从来就没什么神人,不少是包装出来的产物。中国人喜欢仰望成功者,又喜欢给成功者刷金,人就被传成了神人。其中一些无非比你背景多点,脸皮厚点,并不见得比你强。这些人称自己的成功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这只有他自己相信。有的不知道有多少不堪。所以我们大可不必在这些人面前自惭形秽。也不要盲目听信他们说的!当然,人们的价值认同太单一也是培育神人的温床。”
伍翼凡点了点头,两人碰杯。程秉驰又说:“我是看清楚了,还是多赚钱!有了钱,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干你想要干的事;有了钱,能更好的自我实现。如果能实现财富自由那将是人生一大幸事。我写作也是为了钱,有了钱我就能更好的写,如果长期赚不到钱我也没法坚持下去。你看那些出版社,算盘打得精得很,不赚钱鬼给你出版,即使赚钱还恨不能扒你一层皮,那霸王条款深文周纳滴水不漏。说起来搞文学多么多么崇高,多么多么令人敬仰,谁不现实?又有多少与名利无关的写作?社会很现实很残酷,当洁身到排斥世俗会生活得很不幸。太理想化的人没未来。辩证的世界,从来就不单纯!
社会是一个大酱缸,现实会逼着你和光同尘,不过,我反认为这是闪耀前的必由阶段,或者叫扎根,是为了日后的枝繁叶茂。生命需要弹性,历经挫折方能成长,不经卑微难成高贵。可能你必须走一段屈身跬步的夜路才能更好地面对阳光。你要我给你建议,我也谈不上什么建议——如果你看不清也想不清未来,那就先把握现在吧!有时候需要走一步看一步,谁也不是诸葛亮。古人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在充满诱惑的世界,有时却是人无近虑,必有远忧。强调一种活在当下,专注眼前。现世的人都很焦虑,天天担心以后,当下却在粗疏中流失。不过,我希望你能找个正规的药厂做代表,这种小包代表绝对有一天会干不下去的,也不适合你。”
“没想到你变得这么现实!施总也让我把握现在。”伍翼凡有些惊讶。
“生活教的!不过,与其说我很现实还不如说是成熟。”
“啪啪啪”伍翼凡鼓掌喊道:“讲得好!”程秉驰吓一跳,看看四周,并没引起注意。大排档热火朝天,桌椅已加到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语声、笑声、叫声嘈杂融融;撸袖、卷衫、光膀自在切切。伍翼凡扫一下四周,说:“没人注意我们。即使有,老子也不怕,爱怎么看怎么看!”然后举杯喊道:“干杯!”程秉驰拍桌子叫到:“好!我就希望看到你这个状态!”说着举杯痛饮。两人飘然物外。
程秉驰递给伍翼凡一支烟并点上。伍翼凡深吸一口。然后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今天没白见!”又吸一口,在烟雾中感伤道:“以后见面就难了!你们非要回去吗?”
“梁园虽好,可非久恋之乡!回去是我和小羽早已达成的共识。我不喜欢这个没有底蕴而且浮躁的城市。对于我来说,我更需要有营养的地方。在我们省城更具生活气息,我能获得更多素材和灵感。翁小羽也厌倦了这里,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假。她父母希望她回去,她也想离父母近点。回去后我们就要造人了,也方便老人照看。其实我一直很感激你,感激你放弃了小羽。我如果没有小羽,肯定没有今天。”程秉驰说着举杯敬伍翼凡,伍翼凡喊道:“什么叫放弃?是叫不合适。你们更合适。是你的跑不掉!”程秉驰哈哈笑了起来,连声说“对”。干完瓶中物,伍翼凡又点了一瓶。
“小羽回去还是干本行吗?”
“是啊!我刚才跟你说过了。她们公司在省城有个地区经理空缺,她申请调回去了。”
伍翼凡想起来了,他喝得有点蒙了。程秉驰接着说:“小羽这里的上司要用自己的人,想把小羽挤走。小羽想跳槽又没遇到合适的岗位。我告诉她:把自己的事做好,你上司拿你就没办法,就怕你现在心不在工作上,而是跟他对着干,这正是他希望的。小羽还算是听了我的话,熬过了那段时间。业绩达成了,她上司拿她也没办法。”程秉驰抽口烟,喝口酒说:“那狗日姓汪的大区经理把她的指标调得高高的,小羽没日没夜的忙,瘦了十斤。第二年指标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我那时很心疼。我知道她是为了给我一个稳定的写作环境而咬牙,换成她火爆耿直的脾气早把那姓汪的臭骂一顿走人,可她一直忍着。刚开始还跟我讲些抱怨的事,后来一字不提,总报喜不报忧。我那时就祈祷自己的书早日问世能大卖为她减轻压力。”程秉驰泪水夺眶而出。伍翼凡眼睛湿润了,被感动,心里却酸酸的。他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点上,眼光低垂,脑海里浮现翁小羽、郝冬薇、潘丝丽、苗芳芳——她们都是善良的好女孩,只是自己不好。
程秉驰独干一杯,说:“职场——不容易啊!逐年递增的销售指标压得人喘不过气。在高压下,虽然人成长得更快,却也容易使人异化。有些人为了销量无所不用其极丢掉了自己。职场不仅压力大,而且也不稳定,稍有不慎,随时都有下课的可能。怪不得人们削尖脑袋都要挤进体制内——又稳定又体面又没什么压力。我再写两本书,就让我老婆辞职。去他妈的职场,去他的体制内,老子自谋生路!”“啪啪啪”伍翼凡又鼓掌起来:“去他妈的,就是要去他妈的!你一定能成功!”然后泪水涌出,感慨道:“人生不如意是常态啊!”
平静一会儿,程秉驰说:“说句实话,省城药品市场更大,这里虽然经济发达,但大都是年轻人,能有多少病人?你要不要也回去卖药?压力小,还赚得多。”伍翼凡苦笑了笑,说:“以后再说吧!”程秉驰夹了一块鸡丁又吃了一个兰花豆,说:“这里砂锅粥虽好,但宫保鸡丁和兰花豆却比家乡差远了!”
“时间好快好快呀!一晃马上就十年了,一切都像是昨天!可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叮叮当当”伍翼凡突然用筷子节奏地敲打着盘子,唱到:“你从漫天风雪中走来,飘逸长发插着小黄花。”程秉驰也赶紧拿起筷子敲起来,唱到:“再寒冷也阻止不了你,吹响春天号角的步伐。”
“谁是你心中的那个他?一如那墙边的迎春花。”
……
一曲下来,两人泪流满面!
夜阑人稀,两人相拥,彼此祝福而散。
程秉驰在出租车上呆望着窗外的高楼,口中念叨:“活着都不容易,但还得活着!因为这趟旅程要走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不负来过!衷心祝愿你能活出自己,真正来过!”一幢幢大楼向后跑去。
伍翼凡踉踉跄跄地走回家,一路泪如雨下。
程秉驰走了,伍翼凡心空了。
又逢医药反腐阴云不散,伍翼凡整日游神荡思,失魂落魄。
像伍翼凡这样的小包医药代表不能去医院,药品滞销,收入锐减,个个着急。那些底子薄的更是苦不堪言。郑泽轩就是其中一个。
他焦急愁郁。当得知冯辉英被抓,更是感到绝望。他好不容易搭上的渠道就此斩断。他原打算在即将到来的标期跟着冯辉英大干,为考研保驾护航,可希望彻底破灭。愈演愈烈的整顿让他也担惊受怕。自己自考本科即将毕业,万一被抓,学业再次断送,而且自己是一名退伍军人,不仅丢人,还玷污了军人荣誉,传到家乡,父母也抬不起头,相当于一生尽毁。他越来越想放弃了。
这天,章耀东给他打来电话说道:“万一被抓了,自己承担,不要连累我!”那冰冷无情令他十分憎恶。此时,业内传言王自新和冯辉英都是被章耀东害的。
想着章昊洋和冯辉英先后被章耀东欺侮陷害,郑泽轩义愤填膺,恨不能手刃章耀东以报仇雪恨。
郑泽轩剖开一个鸡蛋果,将囊挖出泡水。他喜欢鸡蛋果泡的茶,那浓郁的酸香味道给他一种别样的刺激,让他清醒。
他左手端着茶杯,右手将两个鸡蛋果当健手球转动,脑子飞转着。如果继续干,章耀东不会让他好过;如果就此走掉,章耀东还有费用没结算;如果继续等,又不知到何时,且一旦被抓一切就付之东流。
郑泽轩就是放不下那三个月的回款,总计有七万多块。他催促过好几次,章耀东总找理由推托。他已经不想等了。然而,他有两个月没给医生兑回扣,如果这块钱不拿出来,再加上医院的库存,其实自己亏不了太多。
如果不给医生回扣就此跑掉,郑泽轩觉得自己信誉扫地。他曾是一名军人,诚信做人是条基本准则。同时也觉得太对不起那些帮助自己的客户,其中不乏关系非常不错的,就此一走了之,将来何以面对。当脑海浮现那些友好医生的面容时,立刻阻止了这一想法。
郑泽轩陷入到两难境地,他从未如此纠结过。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手中的鸡蛋果飞快地旋转着。他内心深处有个更大的担忧。既然章耀东能动用政府关系将王自新和冯辉英送进牢里,自己更不在话下,随意找个理由,甚至弄死自己在这外乡也没人知道,鬼都不会管。章耀东打来提醒电话是不是要动手的前兆?郑泽轩越想越恐怖,小小的出租屋,门仿佛随时都会被敲响。
突然,郑泽轩将手中的鸡蛋果死命砸向地板。鸡蛋果破裂,‘蛋黄’流了出来。他决定离开这肮脏之地,不用再犹豫。手中的钱用于考研吃住足矣,全身心投入去考,免得被这些揪心扯肺的事牵绊。
不过,在离开前他要做件军人应该做的事——为民除害。至于诚信,他想通了。既然给回扣是违法的,那就不存在诚信可言,诚信是建立在合法合规的基础上的,再则,这些回扣原本就不属于医生,医生原本就不该拿。
当脑海再次出现那些友好医生的脸时,他冷冷地自语道:“你们还不是为了回扣,没有回扣你们会对我好吗?我对你们低声下气也受够了!你们谋财不轨没被抓就算是幸运的了!”
郑泽轩离开S市之前很想去探望章昊洋,他还是很感谢他,可实在没那个胆量。最后窘涩又释然地走了。
此时章昊洋正在班房发呆,不知还有人惦记他。他望着窗外,思考自己是不是在遭报应。
他想起了儿子,想起了倪霏,心中有歉疚涌动。三条人命啊,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没当好丈夫,没做好父亲。他突然很自责,很追悔,这种感觉从未这么强烈。他觉得对不起倪霏,更多时候把她当成工具,除了给钱,也很少关心她。想起儿子,更是流下泪来。他努力克制不去想那张小脸蛋,可儿子的样子越发冒出来折磨他。他哭得很伤心,比葬礼上还伤心。他一直都想不通倪霏为什么会选择那一步。
他又想起了郝冬薇,心中有内疚,觉得当时做得太冷酷了些。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深感惋惜——郝冬薇不是处女。如果郝冬薇是处女,他就不会和倪霏走到一起,就不会有后面的悲剧。郝冬薇的性格比倪霏好,也不像倪霏那样花钱,两人更匹配,可老天偏偏不作美。又联想到中心医院那个护士,其实她人还挺不错的——唉!
夜里,章昊洋不禁以口问心:“那张膜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与章昊洋同一时间段进来的曲琦炜正在另外一处以泪洗面。当家人得知时,举家痛哭。母亲原本身体不好,一下晕倒了。曲琦炜处于深深地愧疚悔恨中。家里勒紧裤带供他读到博士,自己却走进了班房来报答他们,他实在愧对。这出去后将怎么办?身上背着这个污点还有医院会要他吗?将来还能正常行医吗?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想到这些,曲琦炜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此时安蕾妍已怀身孕,说等他出来,曲琦炜很感动。可惜孩子将来出生连父亲都见不到。父母在自己牢狱期间又将是怎样的煎熬?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将成终天之恨。曲琦炜整日泪流,不过几日,头发便白了一半。
曲琦炜明了,应该是被史参这伙人陷害的。自己显然成了史参和阎主任斗争的牺牲品。他恨史参这种阴险小人。不过,他更恨阎主任,因为阎主任把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了。自己就是他的一个工具。
冥冥之中,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曾几何时,他想将收管回扣的活儿推掉让阎主任换人接手,却一直下不了决定,因为内心的贪婪。再加张扬,更是遭人嫉恨。怪不得前辈们总是告诫年轻人做人要低调,自己却不知怎地就高调了起来。
随着思考的深入,他认为更大的问题是医疗体制。自己是医疗体制的受害者,是畸形的体制将医生推向了灰色。阎主任和贺主任也都是这体制的受害者。这计划不计划,市场不市场的夹生畸胎领域不知道还要苦多少医生。
当下的环境使医生这一职业成为了高风险、高压力、低收入且不受人尊敬的工作。在这种环境中,医生有多少精力是放在提升技术上?又有多少考量是为了患者?医生做得像商人一样——多么可悲的事啊!他后悔当初学医当医生,如果换财务或经济专业博士毕业,现在不仅钱赚得多,而且绝不会弄得身败名裂。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学医。
曲琦炜想到了董雨曼,发现在她面前从未站立起来过,她也从未正视过自己。他想明白了,还是自己不够成熟,触及不到她期望的高度。他想到了田茜茜,感到实在对不住她,是自己内心太肮脏。他也恨章昊洋把他往沟里带。
想到伍翼凡时也有一丝愧疚。曾几何时,他还在鄙视贬低这位老同学,现在想起来太不应该。当初为一些小事耿耿于怀是自己格局小。曾经的显摆现在想起来觉得可笑。
以前在乎的东西,紧攥的东西,在这囚困的小房间里慢慢放下,慢慢消散。
在牢里待得时间越久,月光越能照进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