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饯行与有悟（1 / 2）
树欲静而风不止。随着检察机关调查的深入，更多人被牵挖出来。
红树林医院的常院长被双规，随后被逮捕。冯辉英也被抓，说来更蹊跷，和王自新类似，并不是因为药品贿赂，而是因为涉嫌虚假出资开公司，随之才牵查出医药贿赂。他很懵圈，不知道被谁陷害——是章耀东，是王自新，还是以前的情妇，抑或其他人，他不能完全确定。
冯辉英很显然被仇家陷害。虚假出资注册公司当年伍翼凡也干过，谁也没当回事。真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隙，也算是树大招风。伍翼凡庆幸当初的公司已转让，否则有硬伤让人担心。
葛主任被抓让伍翼凡提心吊胆，现在冯辉英又进去了，更是坐立不安。越来越多关联的人被抓，自己的末日好像为期不远，头上仿佛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剑。情急之下，他想逃离S市——彻底逃离。他厌倦了这一切，也厌倦了S市。
伍翼凡很想把房子卖掉，然后回家乡省城，从此彻底离开S市。可下决心时又犹豫起来。回去固然好——房价便宜，没贷款压力，但离父母太近又恐被掌控，二则回去后何以生计。回去恐怕连卖药的工作都找不到，没关系没资源谁会给机会。回去就意味着失业，到时何以面对郭老师及其他同学。想着这些又很后怕，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就在伍翼凡反复摇摆时，有人即将举迁彻底与S市挥别。伍翼凡得知后，思量再三决定约见一面作饯行，他也确实有不少话想跟他说。
此人是程秉驰——伍翼凡的老同学，曾经的好兄弟。得知他和翁小羽要离开S市，伍翼凡十分感伤失落，如同失去亲人一般。虽然与程秉驰之间有了隔阂，来往也甚少了，但他在S市，伍翼凡心底还有个念想。如今，一个个离去，连程秉驰也要走了，伍翼凡心底发慌，仿佛置身于一望无垠的荒漠里，满目枯黄。原本有些顾忌翁小羽，现在也顾不上了。
再见到程秉驰，伍翼凡自惭形秽。程秉驰气神奕然，有了成功人士的光晕。
两人来到一处大排档，找了个偏角的位置。点了砂锅粥、烧烤和白酒，同时也不忘老三样——宫保鸡丁和兰花豆，却没有糍粑鱼。伍翼凡说：“今天给你饯行，不醉不归！”程秉驰点头。
“你不要嫌弃这儿环境简陋，这里的砂锅粥做得最好，你待会儿尝尝。我知道你也喜欢吃这个。”伍翼凡说。
“嗯！砂锅粥就是巷子里做得最地道。我们之间不客气。你今天能想起我这个老同学我很高兴！”
随之两人聊起了砂锅粥及相关记忆。待酒和烧烤上来后，渐入谈境。伍翼凡说：“董雨曼走了，曲琦炜和章昊洋被抓，你也要走了。当初来的这批人中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程秉驰说：“秦晋来陪你了。”伍翼凡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他之间少了一段旅程，也就少了一份共同感受和回忆，而且他一直在体制内生长，和我这种体制外的人是两个世界。”
“你小看秦晋了，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秦晋了。”
“我和他见过面，是变化很大。让我很诧异！”
“很多事情都不是大家表面看到的和想象的那样。他是个男人，我佩服他！每次谈到他，就让我想起当年我替你做的那个选择，不知道你是否还在骂我？”
“已经过去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再埋怨任何人了。其实那个选择题没有答案，选择谁都没有结果。”
“你是真的彻悟了还是因为心理平衡导致的释然？”
伍翼凡一楞，明白程秉驰说的意思。内心好像存在秦晋抛弃徐芩琴说明徐芩琴不好，所以自己没选择徐芩琴是对的心理。想了片刻，说：“可能有一点吧！但与其说答案在她们身上，不如说在我身上。我不够优秀，怎么选都不会有预期结果的！”又叹道：“人生就是一道一道的选择题组成，有时答案不在选项，而在答题者！”
“只要你能真正放下就好！”
程秉驰看着伍翼凡，又说：“其实，是我让秦晋来见你的。不是完全为了解脱我的愧疚，而是希望你能从过去中走出来，彻底放下心中的悔恨向前。我想这个结，只有秦晋最有可能帮你解开。”伍翼凡吃了一惊，怪不得秦晋非要见自己。随之感动、愧疚杂涌，悲叹：自己不上进连累同学内疚。伍翼凡举杯敬酒：“感谢你惦记着我！真的翻篇了！你不要再有任何愧疚，原本不是你导致的！”眼眶里有泪水浸润。
“其实，大家一直觉得你人很好，很善良很真诚，身上有不少优秀的品质，只是受累于某些性格，应该受你母亲影响很大。你母亲对你期望很高，也很苛刻，你做错了事就会被责罚，所以你做任何选择都会犹豫，恐惧失误被责罚，于是面对选择总处在焦虑中。”
“只有你最了解我！也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聊聊。我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和我有个强势的母亲确实有很大关系。母亲强悍，子女遭殃！你看历史中的吕后、武则天和慈禧太后，儿子都软弱无能且早逝。受母亲的影响，我有懦弱的一面也有好强的一面。懦弱就容易无能，要强就容易缺少宽容，但又偏偏喜欢表演强大和胸怀。所以，我的性格很复杂很矛盾，时常难以安抚自己——感到很痛苦！”
“能理解你的苦恼和困扰！我发现强势的女性和软弱的男性很容易结合，女的可以满足控制欲，男的需要能干的帮手，刚好各有所需。但这种家庭对子女的性格养成很不利，角色错位。男孩长大容易软弱且对女人有忌惮，而女孩长大也容易像母亲一样强悍，喜欢力量和控制。”
“嗯！你说的很对！我父母就是这样，各自角色错位塌陷。人的命运已在原生家庭的状态中注定。现在都讲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其实起跑线早定在父母的脚下。别人站在起跑线开跑时，我却还在完成父母离起跑线的那段距离。父母的性格缺陷都会传棒给子女，子女接棒后继续向前跑，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弯路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跑入正轨。所以，在为人父母之前要先完成基本修炼，子女才是真正站在起跑线上。成长不停歇，而且是一场接力赛！”
“尼克·霍恩比的里有一句经典——父母皆祸害，现在被很多年轻人引用。父母皆祸害，子女皆有憾，真是发人深省！”
“是啊！父母都在物质上负责，却在精神上不负责。除了把劣质的性格基因遗传了外，还会将不良情绪和偏执想法肆意加在子女身上，对子女的精神起到祸害，甚至迫害的作用！”
“相比父母皆祸害，我要说老师皆祸害！老师们心底的唯成绩论不知道伤害了多少幼小的心灵，剪灭了多少个性和特长！育人的责任重大。如果自身认知有问题，不仅育不了人，还在祸害人。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当什么班干部，也讨厌别人选举我，但原因我没跟你讲过。那是三年级选班长，我因为成绩好和乐于助人票数得了第一。看着黑板上我名字下的‘正’字最多，我心里十分激动，但班主任王老师最后说，‘程秉驰喜欢帮助同学，就当生活委员吧’，然后让得票第三名的同学当了班长——那是我们班里长得最帅的男孩。明明是投票选班长，我却莫名的当上了生活委员。我瞬间明白老师嫌弃我。自从那以后，我开启了自卑模式，而且相当一段时间内心底总埋怨母亲嫁给我爸那个丑男。那次选举后，我再也不当什么班干部了。四年级有一次选举，有同学选我，我把那个同学打了一顿。现在想起来真对不起那位同学。上了中学，我成绩好，老师让我当课代表，我坚决不当。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近些年我才从里面走出来。小孩都是张白板，想在上面乱刻乱画容易，但要修复却十分艰难！”
“原来你有这样的遭遇啊！这换谁都容易留下心理阴影。这个姓王的老师该死！心里有人选就直接钦点呗，要玩民主就按投票结果来，装什么逼？立什么牌坊？”伍翼凡愤怒地说道。程秉驰一惊，第一次听伍翼凡爆粗口，跟着说到：“装二逼，立婊子牌坊呗！”两人相视大笑，举杯相碰。一杯酒一仰而尽，眼中含泪。两人不由感慨“活着不易”。
“当然，老师也有好的，这都不绝对！”程秉驰边说边盛粥递给伍翼凡，又说：“如果不是你人好，对我很友善，很愿意和我交往，大学期间我是不会和你这个帅哥在一起的。”伍翼凡面有惭色地说：“只有你最善解人意，最了解我，我不和你来往跟谁来往呢？”
两人吃着香喷喷的砂锅粥。吃一碗，干一杯，再来一碗。
伍翼凡叹了口气，说：“父母皆祸害——真是悲哀！他们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养大，我们却说他们是祸害，他们知道该多么伤心啊！但有些父母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浑然不知地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子女身上，乱用家长权利，反正初衷都是为了你好，也不管给你带来什么影响，也意识不到。”
“我认为中国父母普遍存在问题与‘土壤’有关。近代中国大灾大难，父辈几代人过得苦，没有安全感，心底不踏实，容易紧张，甚至歇斯底里。这些会存储在基因里。现在又逢贫富差距加大，会诱发这种潜意识中的不安。人在焦虑不安的情绪影响下就会偏激，做出偏执的事并形成偏执的性格。我们的父母在外和善宽容他人，唯恐得罪人，在内严格控制子女，生怕不成才，这都是紧张不安的表现。中国当下的教育是‘听话’教育，听父母话和老师的话就是好的，否则就是不好的。把人塑造成外界希望成的样子，而丧失自我的生命就像没有展开。这对个性乃至人性都是很大的压抑，甚至摧残！”
伍翼凡点点头，用仰视的眼神看着程秉驰，举杯敬酒说：“你看问题还是那么犀利，不愧是作家！”干了酒后，伍翼凡又说：“父母确实有很大问题，但我觉得不能全怪罪他们，难道我们自身没责任吗？我们抱怨父母，父母又该抱怨谁呢？他们的父母也是那么教育他们的，也只给了他们仅有的。父母生了我们，难道不该靠我们自己吗？”
“是啊！我们在情感上又不忍心那样认为父母，所以置于一种纠缠纠结的痛苦中。换个角度看，每个人不都在与自己的缺憾作斗争吗？这就是人生！人也正因为与缺憾斗争才得以成长，才看到不同的风景，领略到人生的真谛——这好像是上帝老儿给每个人设置的关卡路障一样，只有过了关才能更好的面对自己，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随着父母渐渐老去，我们更是无力追怨，除了自己努力去克服外，就寄希望于我们在养育我们的后代时能吸取教训！”
想起自己又恨又爱且渐渐衰老的父母，伍翼凡情不自禁泪水盈眶。程秉驰将纸巾递给他。程秉驰举杯说：“干了这杯苦酒吧，不再去纠结那些改变不了的东西！虽然藕断丝连，现在把那些不好的丝也要断掉。”伍翼凡举杯相碰，泪水夺眶而出。
“现在环境这么紧张，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只能等这阵风过去。”
“以后呢，有什么规划？”
“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呢？也没退路了，该尝试的都已经尝试。干一行怨一行，好像没有一行是自己想象的。”
“你知道吗？不管环境怎么恶劣，医药代表都很少有转行的。很多人抱怨，叫嚷着转行，却还是待在了这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行的整体收入比一般行当高一些。很多人还是冲着钱，哪怕再厌倦也能忍受。毕竟都要养家糊口！”
“这是其一，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自由。自由具有很大的价值。医药代表们上午把客户见完，下午就没多少事了。该回家带孩子的带孩子，该去玩的去玩，该搞第二职业的搞第二职业。时间自由，空余时间多，又不用起早床，又不用朝九晚五坐班，周末节假日还正常休息。享受了这种工作方式的人，谁还愿意打卡上班？我当初有大块的时间用来写还要感谢这份工作。虽然求人，看医生脸色，但也能忍受。”
“但这行毕竟存在很大短板，带金销售模式一直是硬伤，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医药代表一直是过街老鼠。”
“医药代表有存在的价值，国外也有医药代表，不过他们的医药代表主要是药厂与医生之间的药品信息桥梁。我们这些乱象是暂时的，也是这个行当的必经之路，以后会越来越正规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国家的医药代表会回归本质得到国家的认可！这只是时间问题。再则这个行当的收入始终比一般行业要高，毕竟药品是刚需，而且中国人多。你还是看长远一点！”
“其实，除了这个行业的硬伤外，我觉得我更大的问题是厌倦与人打交道，我更喜欢独处。对于我来说，就像萨特说的‘他人即地狱’。我真想从事一份自己养活自己又不需要和任何人打交道的工作。”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脱离了关系很难自我完成。生命要在关系中呈现，独处在一元世界里生命力是难以展开的。我觉得你主要是太敏感，与人接触考虑太多，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你对外不能展开自我，就会向内偏于独处，因为独处时你可以全面掌控。你这是回避，甚至是逃避，不是那种达到高境界后的归隐，这样会对你更不利。世界上也没有哪种工作完全不用和人打交道。”
伍翼凡眼睛一亮，茅塞顿开，惊讶道：“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学识大增啊！你说的很到位，还是你最了解我！好多年没和你这么聊天了，也很久没听到你的金玉之言。真的很羡慕你现在的状态！”程秉驰摇摇头：“对你有帮助就好！希望你能过得更好！”说着，两人举杯相碰。随后，程秉驰说：“你知道，我也很敏感，内心也很受累，于是开始修炼人际钝感力。一个人在人际关系中钝感一点是好事。这方面我一直在向小羽学习，这是她身上我最喜欢的优点之一。来自敏感星球上的人在地球上是很难生存的。”伍翼凡深深点了点头。他不得不佩服程秉驰，程秉驰很多问题都看明白了，参透了，在自己之上。
伍翼凡很后悔曾经一度丢失了这位益友良师，以致期间没有人提醒指正，自己也处于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打转的状态。他深切认识到自己太敏感，宽容不够，连好兄弟都容不下，所以自己的世界整个坍塌，立不起来。同时想起翁小羽也有些伤感，曾经的女友，曾经认为的缺点现在想起来却是优点。一切的一切随着时光发生转变，也随着时光逝去。
伍翼凡自饮一杯，说：“我一直处于迷茫中！医药代表不想干，但又不知道干什么。自从尝试过当老师后我就彻底失望彻底茫然了。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否还有理想？是否还存在适合我的工作？羡慕你已经找到了方向。我的长夜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你觉得我该怎样办啊？”程秉驰眼光移到桌面，寻思着，倘若建议不对，又恐如当年遭埋怨。看程秉驰犹豫，伍翼凡哈哈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必担心，此时非彼时，一切要靠我自己。我有时需要人点拨，你刚才那些话对我就有很大帮助，会一直在我耳边响起。”程秉驰依然有顾虑，喝着酒，半晌不开口。伍翼凡不再勉强，悔恨当初给程秉驰造成了伤害。伍翼凡的脸通红，不知道是醺然，还是愧然。于是转移话题说：“我真羡慕那些成功的企业家——每天能量满满，感觉不到他们有什么困扰。这些人，世界是为他们准备的，干什么都能成功。人之间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啊？”
“他不这样就难以成功！这就是他们的成功之道。真正成大事者哪个不是与天抗争，与地抗争，与人抗争！只有这样才能杀出重围开辟一条康庄大道，尤其普通人想成功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