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遗祸与遗憾(2 / 2)
大家都让伍翼凡拍照走保险。章昊洋问伍翼凡说:“你买的什么保险?”伍翼凡支吾不详,迟步慢脚地走到车前松手缓姿地拍起照来。章昊洋急不过,来到副驾驶座位去开手套箱,他自己的保险单等都放在副驾驶手套箱。手套箱打开后,只见里面有一本册子。章昊洋拿出一看,是一本某租车公司的服务指南,于是喊道:“你租的车啊?你不是说是你买的吗?”所有人齐刷地看向伍翼凡。伍翼凡脸红筋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乞求自己的脸凉下来,可偏偏红到了脖子,大脑一片空白,口中“嗯啊”像是咳嗽。曲琦炜摇了摇头。
伍翼凡联系了租车公司,按照指示处理完。然后各自上车。
章昊洋没了飙劲,跟随其后。他在车上向伍翼凡道歉,伍翼凡真想大骂他一顿,可忍住了,寄希望他能内疚而不去传播。只得在心里怒骂而无一字半句表露。
伍翼凡每次都想以最佳面目出现在同学面前,却总被打回原形,甚至扒得一丝不挂,仿佛老天专门派了一个监督员,见他伸展嘚瑟就笞打至缩回。伍翼凡想着心中涌起阵阵悲怆。
曲琦炜在车上对郭老师说:“伍翼凡就是死要面子。买不起车还打脸充胖子,真是死要面子活丢脸!卖个药也是拉不下脸来。他不改变这一点以后没戏。估计也改不了了,都三十多呢!”郭老师发出长长地“唉”的感叹。
程秉驰的车里很沉静,谁也没说话。
车开到一家饭馆停了下来。伍翼凡真不想进去,可又怕被笑话,再则不能扫郭老师的兴,只得硬着头皮装自若。桌上又恰与董雨曼相对,更是极不自在,没敢看她一眼。伍翼凡很想解释:“我的车我女朋友开去了,所以我租了台车。”却欲言还休,终因编谎没好说,也恐又被识破。只是恨恼车祸现场没能快速反应圆过去。
曲琦炜给郭老师点了一瓶白酒,说:“我开车不方便,秉驰、昊洋和伍翼凡你们陪郭老师喝点。”程秉驰点了点头。章昊洋说:“我也要开车。”伍翼凡也想说开车,却张不开口,一言不发,任由安排。大家自始至终没提及撞车,伍翼凡又因被彻底看穿而恼恨感伤。
饭桌上,伍翼凡打圈敬酒,“祝郭老师身体康健”、“祝曲琦炜事业爱情双丰收”、“祝章昊洋财源广进”、“祝董雨曼早结良缘”、“祝程秉驰翁小羽早生贵子”。他与大家眼神浮光掠对。
由于喝得急,不多时面红微醺。桌上谈及班上同学时,他不时抢话干笑。
当谈到秦晋时,郭老师说:“秦晋发展的好啊!现在是系里最年轻的副教授。房、车结婚时岳父就给配齐了。”曲琦炜看了看伍翼凡,其他人沉默不语。只听伍翼凡说:“秦晋厉害!他也确实适合搞研究。”没人跟言,他又说:“徐院长还是有眼光啊!”郭老师立刻转谈另一个同学。
饭吃完,伍翼凡争先埋单,可程秉驰和曲琦炜都抢着要买。曲琦炜说:“这餐必须我来,晚上你们再来。”伍翼凡呆立不语,程秉驰争不过由了曲琦炜。曲琦炜付了钱开了一张发票,后来给了一个医药代表报销。
离开饭馆,大家又去了一家茶馆喝茶闲聊了会儿。待酒散话尽时,程秉驰要带郭老师四处转转,但郭老师想回酒店休息。于是大家作散,约着晚上再聚,可郭老师称晚上有事。
各自散去后,郭老师单独留下了伍翼凡回到酒店房间。伍翼凡此时只想躲在黑暗角落一个人静静地躺着,谁也不想见,也不要再见。原以为逃离了尬局,却又被郭老师叫住。
郭老师询问起他们与章耀东之间的事,并说:“章耀东对你们意见很大啊!”伍翼凡心头之火噌地点爆:“他是个什么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衣冠禽兽!他只顾自己赚钱把我们当廉价工具压榨。这也就不说了,更龌龊的是让您想到想不到。他做了什么事您知道吗?居然强奸了翁小羽!”郭老师大惊失色。伍翼凡接着说:“还有更骇人听闻的,您可能一辈子都没遇到过。他居然将自己的情妇嫁给章昊洋并怀上自己的种。这是怎样的恶劣行径?我就知道这个婊子养的会恶人先告状。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还有脸见您!完全厚颜无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郭老师目瞪口呆。其实后面这一条伍翼凡也不确定,只是大家私下议论高度怀疑。此时他管不了那么多,恨不能将章耀东一砖头拍死。他脑海曾出现过各种弄死章耀东的情景,包括异形将章耀东活活咬死的画面。
伍翼凡感到很畅快,继续说:“这个人实在是不堪至极!满脑子除了钱就是女人,毫无追求!他一心想生儿子,可老婆又生不出,不知道还有多少女人会遭殃!幸亏董雨曼离开得早,否则也被强奸了。我为有这样的校友感到可耻,为学校培养出这种败类感到不幸!”“唉”郭老师长叹一声,说:“没想到是这样!我有责任啊!”伍翼凡继续倾泻:“他还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有个叫施友盛的老板对他有知遇之恩,因为有了竞争就视对方为敌人,四处揭人的短,说那人的老婆以前跟别人睡过。这种人渣,简直不可名状!”伍翼凡悉数章耀东的种种劣迹,一吐为快。郭老师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郭老师突然问:“你是怎么知道他强奸了翁小羽又欺辱了章昊洋的?”
“您不信可以去问董雨曼。他害了翁小羽后还威胁她,完全就不是个人!章昊洋把自己老婆逼得跳海自杀就是最好的证明。手上牵一个,肚子里还怀一个——三条命啊!您看那章昊洋像没事人样的,如果是他亲生的他会这样。他跟章耀东也彻底不来往了。不是章耀东做人太差,我们也不至于都与他断交。您看我们像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翁小羽被害,程秉驰知不知道?”
“知道。他与章耀东老死不相往来。不过他很爱翁小羽,现在还靠翁小羽养着写作,更是离不开。”
郭老师神情凝重,说:“真没想到章耀东是这么卑劣的家伙,完全没节操没底线!我真是瞎了眼!我做老师的对你们有愧啊!”
“您别自责,没人埋怨您!当初也是我们自愿的。”
郭老师掏出烟递给伍翼凡,伍翼凡接了过来,两人点燃抽了起来。郭老师忘了这是室内。若是在家里早被老伴撵出去了。
“唉”伍翼凡的长叹一声,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一种逃脱不掉注定的东西。像章昊洋这种掉到钱眼里的人容易利令智昏,一心巴结攀附章耀东就会被愚弄,即使不遇到章耀东也会遇到章耀西。我也逃脱不了我的宿命,总会遇到一些强横无理的人!”
看着伍翼凡仰着头一脸怅然地望着房顶,郭老师感受到他这些年的艰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唯有痛惜惋惜。
“我还一直以为你和董雨曼在谈。董雨曼是个不错的女孩,其实我很看好你们俩,没想到你们没在一起。”
“其实我和董雨曼不合适,我俩个性都很要强,在一起只会很受伤。我适合找个温柔的,她适合找个成熟成功的。她的选择是对的。她现在找的这个人跟您年龄相仿——五十多岁,小孩也就比她小几岁。”
“啊?这么大年龄?不至于吧?她不可能找不到个年轻的!”
“她被前面男朋友伤得很重。那男的就是一个人渣,把她玩腻了就甩了。”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越来越看不懂!你说你喜欢温柔的,当年把徐芩琴介绍给你没看中;你说爱你的女朋友,可后来又分了手。现在一晃都三十来岁的人还没成家。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怎么呢!”
郭老师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当年那个选择,伍翼凡的心头仿佛被锥子扎了一下。他眼光低垂,神色黯然。当年那个彷徨又被唤醒。当经历了这么多,他越发看清楚当年那个选择题的答案。他清晰的认知到:对于一个男人,事业是一切,没有事业的男人什么都不是!他想如果当年做对了那道选择题,不仅自己不是现在这个糗样,眼前的郭老师也不是现在这样。他想郭老师肯定在笑话自己,也肯定一直在埋怨自己没能让他提升——这一点他一直很愧疚。他不能原谅自己,也耿怀当年的程秉驰,甚至有时会埋怨当年郭老师态度没再强硬一点。他追悔泣血。
沉默半晌,伍翼凡哀容愁面地说:“缘分天注定!有缘自来匹,无缘系还散!”
“你看秦晋——博士、副教授,身上还有好几个科研项目,前途无量!如果当初你听我的劝,没准比他还混得好!”郭老师惋惜地说。伍翼凡听了,一缸苦水翻倾五脏六腑。他现在与秦晋是判若云泥,后者是青年才俊,而自己却是一个不法小商贩,心里落差无法名状。
“他命好,那没办法!”伍翼凡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我现在也挺好的!我就喜欢这种自由,反而那种体制化的束缚我受不了,我更享受现在的无拘无束!”
“去年全国到处都在打击医药回扣,我最担心你。你还是去找个正式的工作吧,反正你现在房子也有了,赚到钱就适可而止吧!毕竟这一行违法!”
“违法?曲琦炜拿回扣比谁都凶!否则他怎么买房买车?前几年他开回扣药打出了人命,被患者家属一顿拳打脚踢差点丢命。您看他收敛了没,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伍翼凡反驳道。郭老师感到伤了伍翼凡的自尊心,也不再多说。伍翼凡继续说:“曲琦炜不知道害了几个护士,不停换女朋友,彻底变了。章耀东为了报杀子之痛,四处抢章昊洋的生意。现在章昊洋日子难熬。不过,章昊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嫖妓。程秉驰自费出书却四处说是投稿中的——太假了,那印刷质量一看就是自费不足的产物。还有,董雨曼的前男友真是让人大跌眼镜,那种男的都看得上……”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了。你先回去吧!”郭老师打断伍翼凡。
伍翼凡看了看郭老师,起身说:“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来接您去荔香湾,早一点人少。”
“明天我有事要谈,后天再说吧!”
伍翼凡走后,郭老师望着窗外远处的红树林海湾。天水间几只洁白的鹭忽上忽下争戏着。他抽着烟,望了很久。
傍晚,郭老师独自乘车去了一个地方。很多年以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那儿吃饭逛街。他依然记得那站叫梦渔畹。
当来到附近公交站,发现那个站台还在。上车后思绪飞到很久以前。
二十多年前,他和一位女同事来S市出差。也算是天赐机缘,单位原派一位男同事,可那男同事因病去不了临时换作这位女同事,而他对这个女同事素有好感。
他们利用空暇去了荔香湾。那是他们彼此第一次看大海,兴奋地有种想拥抱的冲动。两人不约唱起了:“大海啊大海,是我生长的地方,海风吹,海浪涌,随我飘流四方……”两人光着脚并肩徜徉在海滩,直至夕阳余晖照在那对长辫子上,撒向海面,留下金光闪闪。当年的荔香湾除了大海和沙滩,只有礁石和他俩。晚上,他请她吃饭,来到梦渔畹一个叫“南回北归茶餐厅”的餐馆。那晚,他吃了最好吃的火腿三明治。以后再也没吃到那晚的味道了。
郭老师有时想,如果当初说出了口,人生可能就是另外一番光景。那时他正和现在的妻子谈恋爱,觉得再追求别的女生是出轨,有自我谴责。虽然他和女朋友什么也没发生,虽然他发现和女朋友之间在性格、思想方面有些龃龉,虽然他对这位女同事有好感,觉得很合拍,这位女同事也对他有好感,却始终没敢跨出。等他想说出口时,她却成了别人的女朋友,后来又随夫去了远方。
前年她打来电话问候,而去年却因乳腺癌病逝。
那一小段吉光片羽在他心中永远珍藏。
郭老师来到梦渔畹,一眼望去——宽敞的街道,一栋栋高楼摩肩,完全辨认不出当年的模样。他徘徊其间,也不见当年那栋楼,茶餐厅自然也难觅踪影。当年的高楼现在只能算是小矬子,环顾四周,不见一座矮楼,想必早已不复存在。他不甘心,问了人,也没人知道。郭老师在估摸的地方找了家茶餐厅独自吃了份三明治,然后惘然而去。路上泪流满面。
深夜,伍翼凡在客厅呆望着电视,似看非看,似睡非睡。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人,居然靠揭他人的短来掩饰自己的失败。他很自责,很想哭。近几年,他时常幻想着向大海深处走去,一直走到海水淹没自己。他觉得那个地方不是荔香湾,而是红树林。
郭老师第二天不声不响地离开了S市。当伍翼凡打来电话时,他乘的火车已驶离了S市。伍翼凡很意外,还想着拉郭老师去荔香湾再谈谈心,却没了机会。在电话里,伍翼凡说:“郭老师,对不起!当年没听您的话导致自己没混好,也没能帮您提升,害得您现在还四处奔劳!”郭老师说:“没有的事!你千万别多想!当年是为了让你选择徐芩琴我才与提升一事挂钩,其实不相干。带学生我习惯了,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很快乐,出差我也很享受,权当旅游。我马上就要退休了,还舍不得这个岗位呢!你不要多想,好好工作,我还等候你的好消息!”伍翼凡最后哽咽着说:“郭老师您多保重身体!抽空还是去染个发吧!”
其他人得知郭老师走了都感到很突然,还计划着一起欢送。程秉驰和翁小羽还买了一些特产也没能送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郭老师只说学校有急事提前返回。
郭老师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些跟着章耀东干的学生打去电话。他劝女学生离开,对不如意的男生也劝其离开,让他们不要顾虑章耀东。
郭老师再也没向章耀东推荐学生。章耀东对伍翼凡这伙人恨之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