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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又遇与又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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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地的冬天很冷,不比S市。伍翼凡冻得鼻涕直流,一直熬到下午才姗姗去了客运站乘车。这期间,母亲打来电话询问到家时间。

到家时,天色已暗。天空彤云密布,寒气袭人刺骨,随时有大雪降临。几年没回来,家乡也还是老样子,破旧的楼房,脏乱的街道,没什么改变。

伍翼凡来到街口就紧张起来。左右两排平行并肩的楼房就像一个个站立的人,一楼的大门像蜚短流长的嘴巴,二楼的两扇窗户就像窥视的双眼,越看越令人畏惧和厌恶。还好,此时天冷又是晚饭时间,每家每户门前都空无一人。伍翼凡目不斜视地快速向街里走去。

就在快到家门口时,右边邻居的门突然开了,伍翼凡吓一跳,是杨阿姨。伍翼凡上前喊“杨阿姨”。杨阿姨定睛一看是伍翼凡,说道:“凡凡!几年没见你啦。听你妈说你在S市搞得很好啊!”伍翼凡讪讪一笑:“还行吧!”杨阿姨上前几步,打量着,伍翼凡不由挺姿并脚。杨阿姨说:“越来越帅气啊!有对象了没?”伍翼凡笑着摇摇头。杨阿姨笑着说:“到时得找个大美女才般配啊!”然后抬头仰起脖子对楼上喊道:“闾姐,儿子回来啦!快下来开门啊!”

那嗓门真大,恨不能将整条街的人喊出来。这声音在这冬夜空荡的街道里更是显得嘹亮。伍翼凡一怔,不觉左瞧右瞄像做贼一样。只听楼上伍父应道“来啦来啦”,声音更像广播。

突然,右边门开了。伍翼凡立即变得紧张。只见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伍翼凡看不太清,赶紧喊道:“柯阿姨!”只听见“嗯”了一声,又听见“回来了”。伍翼凡“嗯嗯”边应着边疾步上前。

“柯阿姨身体还好吧?”伍翼凡问。

“还好!”柯阿姨说,“几年没见了。听说你在S市医院。”

伍翼凡浑身不自在,挠着头支吾地“嗯”了声。

一楼的灯亮了门开了,伍父喜眉笑眼地走出来。伍翼凡喊了声“爸”。伍父高亢地“嗯”了声,说道:“回这么晚!我和你妈都等得急死了!”又向邻居点了点头,然后上前帮儿子拎包。伍翼凡庆幸父亲下来的正是时候,否则接下来不知道柯阿姨会问什么。他从小到大对柯阿姨都有敬畏心理,看见柯阿姨就有些紧张,尤其那双眼睛。伍翼凡笑着对柯阿姨说:“柯阿姨,我上去啦!”柯阿姨点了点头。伍翼凡又对杨阿姨点头,杨阿姨点着头说:“快上去吧!我吃完饭去遛个弯。”说着走开了。伍翼凡赶紧进屋将门关上。心想晚回还是没能躲开这些人,下次要回更晚些才好。

伍翼凡来到楼梯口对着二楼喊道:“妈!”伍母正在二楼楼梯口站着,应了声:“回来啦!”声音中有掩饰不了的激动。伍翼凡一步三阶地冲上了楼。

伍翼凡看着母亲,发现母亲脸上的斑多了头发也白了些。母亲仰视着儿子,儿子黑了瘦了。两人眼中有泪光闪动。伍翼凡问:“妈,你身体还好吧?”伍母点了点头。

来到客厅。伍母说:“你几年都不回来!自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起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么久!”神情略带伤感。

“主要是太忙了!刚去,人生地不熟的。”伍翼凡说完就后悔了。只见伍母立刻慈容转厉颜,说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当初在省城做医生不是多好的事,要生得贱!那年真是让我怄得吐血啊!”伍翼凡低头不语。伍母接着说:“你在省城做医生该多好!我们离得近,你可以经常回来,我和你爸也可随时去照顾你。现在倒好,相隔十万八千里,见一面都难。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哟?我不知道你脑子哪里出了毛病……”母亲又开始唠叨。父亲把行李摆放好后,来到客厅打断道:“上去吃饭,吃了饭再说!”

上了饭桌,父亲拿出两个酒杯,给伍翼凡倒上一杯,说:“这是刚打的粮食酒,好喝,你来一杯!”伍翼凡看见大玻璃酒杯说道:“这么大酒杯,太多了!”伍父说没多少。伍翼凡记得父亲以前用的是小杯,知道他的酒瘾越来越大,于是说道:“爸,少喝点,酒喝多了容易引起很多病!”母亲一旁说道:“跟这老家伙说了无数次就是不听,酒杯都跟他摔过几次,喝多了还跟我吵。哪天喝中了风我是不管的!”伍父笑着说:“今天不是你回来吗?高兴!爷俩干个杯!”

吃饭时,母亲问:“你现在做的是个什么工作?我们都不了解。我还跟别人说你在医院里面。”伍翼凡说是产品经理,并解释了工作内容。伍母说:“没听说过。反正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和医生不能比。你当初做医生不比这好?收入高人也轻松。你看你现在到处跑,人又黑又瘦像个什么样子!”伍父说:“当上了经理已经很不错了,也不比医生差!”伍母白了伍父一眼,说道:“你知道个啥?”

伍翼凡心中愤懑,说道:“我开心我乐意!我就是不喜欢医生,现在更加讨厌!中国医生现在都是商人,心理都很扭曲变态,谈回扣谈创收比商人还精明!谈什么高尚职业?现在医生做得也憋屈,对自己的职业也不满。做医生有什么好?”伍母反驳:“没有十全十美的工作。但是医生比你这个什么经理强得多!”看母亲有了怒气,伍翼凡又软了下来,默默吃着。父亲立刻举杯说:“凡凡,喝酒!几年不回来,今天我俩多喝几杯。”伍翼凡端起酒和父亲碰杯。伍翼凡喝了一大口,然后夹了一筷子苦瓜咀嚼着。

饭桌上,伍母愁容烦面地吃着,伍父和伍翼凡也不作声,除了碰杯说声“喝”。窗外不时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

母亲随便吃了点儿就下楼了。伍翼凡和父亲继续喝着吃着。还是家里的饭菜合口,伍翼凡吃得香喝得润。父亲也不时给伍翼凡夹菜让他多吃。伍父边夹菜边说:“你妈在我不敢跟你夹菜,她就喜欢唠叨,说不卫生。我们爷俩又不是外人,谁也不嫌谁!”伍翼凡点了点头。伍父喝了口酒又说:“你几年不回来,我和你妈都很想你啊!”说着眼中泪光闪烁。又说:“你妈人没有坏心眼,就是嘴不好,爱唠叨说话刻薄。你别太往心里去。那年你偷偷跑去S市,你妈头发都急白了。口头上说再也不管你了,心里还不是为你操心。有时晚上说梦话还喊到你的名字。”

伍翼凡有些感伤,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将杯中酒一干而尽,然后又满上一杯。接着伍父讲了家里家外这几年的变化。两人边叙边喝,直至菜尽酒残满面红光。

吃完饭,伍翼凡抢着洗碗,伍父硬是不让。伍翼凡是不想与母亲单独在客厅。来到楼下,伍翼凡开始清理行李,东摆摆西挂挂。然后拿出腰部按摩仪给母亲。母亲看了说:“不便宜吧?你在外面不容易,不要乱花钱!”伍翼凡答道不贵,然后拆开给母亲戴上并接上电。按摩仪“嗡嗡”的振动起来。伍母感到腰部一阵暖流,闭上眼静静地躺着,说道:“还是自己亲生的好啊——知道孝顺!换着隔一层都不会管你这些。”伍翼凡又忙着拆开颈椎按摩仪,等父亲下来。

父亲洗完碗筷下来后,伍翼凡将按摩仪递给父亲并介绍。伍父激动地说:“你还惦记着我的颈椎啊!谢谢好儿子!”伍父戴上后很享受,笑着说道“好舒服”。

伍父怕伍翼凡一个人无聊,于是边按边跟他拉话。一会儿问S市的菜价,一会儿问S市的天气。

不一会儿,伍母按摩的时间到了。伍翼凡赶紧问感觉怎么样,伍母点了点头。伍母解开了按摩仪,问道:“你刚才说菜价那么贵,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能攒几个钱?”伍翼凡答道:“一个月七八千,我住宿舍吃食堂不花钱,出差有补助。”伍母摇头:“那一年也就七八万。在S市这点收入算低的。新闻报道S市现在房价一两万,省城才三四千一平。你这点收入在那里什么时候能买个房啊!如果你在省城当医生压力就小多了,我们还可以贴补你。”伍父说:“慢慢来!随着工作经验增加收入也会越来越高。”伍母听了,斥道:“收入增长哪赶得上那房价呀!你知道啥呀!”

“不用你们操心,这些我自己想办法!”伍翼凡说。

伍翼凡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压根就没考虑这方面,再则工作不稳定,更不会想这些,现在谈起才发现这是一个事。S市的房价他是知道的,确实一路高歌猛进,他只能寄希望于以后多赚钱。

一会儿,伍父的颈椎按摩仪时间到了。伍父说:“真舒服,脖子轻松了一大截!”然后对伍母说:“你试试!”说着便取下走到伍母身边给她戴上。伍母用手一挡,说道:“满嘴的酒气,离远点,我自己来!”伍父回到原位坐下。伍翼凡把腰部按摩仪给父亲戴上,说道:“你们每天把腰和脖子都按一遍,换着来!”伍父乐呵呵说道:“这都是享的儿子的福啊!”

伍父按了片刻突然转过头笑眯眯地问伍翼凡:“你找了对象没有?我和你妈还想着抱孙子。”伍翼凡脑海立刻浮现袁忆箫,露出了笑容。只听母亲说:“房子都没有,谁跟啊?现在哪个女的不现实?在S市更是这样,谁不想在那里有个窝留下来?”又是这个现实问题,伍翼凡顿时像浇了盆冷水。

伍母面露讥笑地说:“隔壁老柯说超超在上海要找个上海女的。我心想上海女的看得上他。上海女的眼高于顶,都想嫁老外,再差也会找个本地的。他个外地的,房子还是单位给的,上海姑娘怎么瞧得上眼。她完全不知道行情!”伍父说:“那说不准!也许就有上海姑娘喜欢超超呢。”伍母斜了伍父一眼说:“你懂个屁!上海女的见的世面多,想得开,又精明又现实。你以为是当年我们那个时候穷得叮当响。”伍父反驳道:“那隔壁杨彩兰的女婿呢?是农村的。她丫头和彩兰两口子都没嫌弃呢。”伍母脸一板说道:“你是尿又灌多了跟我杠上了?彩兰的银娥蠢得要死你不知道?脾气还大,谁敢要啊?只能找个农村的,还穷得拉荒,房子和拖拉机都是彩兰买的。”伍父说道:“我还好,没喝多!”

“那只是一个用来配种的绣花枕头!啥事不想干,整天靠着岳父岳母两个老的。这叫女婿?要着有鬼用!彩兰那是没办法,生了这么个倒霉丫头。”

“他们能接受就行,你操什么冤枉心?”

“这不是你挑起来的吗?我说的是实话,你插什么言?喝多了滚到房里去躺尸!”

“我没喝多,清醒得很!我怎么就不能说两句?只听你一个人讲。”

“又不懂又喜欢插话,尿灌多了还更来劲。把那嘴巴打两巴掌就好。”

“今天儿子回来了不要吵!”

“谁跟你吵?你在那里插什么插?”

“我不想跟你吵。平时骑在我头上骑惯了!”

“谁骑你头上了?我多想跟你吵?灌多了还不承认……”

伍翼凡摇头叹气,疲惫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从小到大就听父母吵,耳朵很脆弱。只要他们一吵,他脑袋就要爆炸,恨不能离家出走。他很羡慕那些安静安详的家庭,自己家却总是那么纷争狂躁。

伍翼凡把头蒙进被子里,可依然能听到争吵声,于是将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量调至最大。可他心里却难以平静了。自己连房子都没有拿什么追求袁忆箫呢?袁忆箫的父母会不会也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绣花枕头呢?自己不仅没房子工作还一般,他们能接受吗?会不会嘲笑?虽然袁忆箫不是那种现实和势利的女孩,但这不能成为自己可以空手追求的理由。即使袁忆箫不会介意,可自己的自尊心也过不去啊!

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现在却住进了伍翼凡的大脑占据了高地。虽然戴着耳机听不见母亲的声音,但母亲的那些话却在耳边萦绕。他突然感觉压力很大。

晚上接到袁忆箫发来的信息,他简单地应付着,心中惶惶惑惑。对于潘丝丽的短信更是长话短说,不想多讲。

父母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房间里很安静,伍翼凡却怎么也睡不着。直至凌晨才头胀脑昏地睡去。

早上,一阵敲门声把伍翼凡吵醒。只听母亲喊道:“还不起来吃饭,要睡到什么时候?”伍翼凡睡眼惺忪,含混地回道:“还睡一会儿。”过一会儿,伍母又喊门:“起来!起来!睡了这么长时间。早上不吃早餐容易得胃病。”伍翼凡烦躁地回道:“我不想吃,只想睡。”只见伍母强行打开门冲了进来,将伍翼凡的被子一掀,说道:“别睡了,起来吃饭!现在都十点了。不吃早餐容易得胃癌。很多人都有胃病,我跟你爸就没有,我们按时吃饭。你起来吃,吃了你要睡再去睡我不管。”伍翼凡无可奈何只得起床。

天气真冷,伍翼凡直哆嗦,真想在床上多偎会儿。S市风暖日丽,回来很不适应,脸上起皮,脚跟裂口。

伍翼凡正上洗手间,只听外面有人喊道:“闾姐!开下门,我是翠芳啊!”伍母来到窗子旁边对楼下应道“来啦”。伍父三步并两步来到楼下开门。一位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说道:“凡凡回来了?”伍父说道:“回来啦,昨晚回来的。”

中年妇女上了楼,伍母笑脸相迎,问道:“咋啦?有事啊?”中年妇女对伍母说:“凡凡昨天回来的?人呢?”伍母下巴指了指洗手间,说道:“在上厕所。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中年妇女答道:“听彩兰说的。”然后,她将伍母拉到另外一个房间说:“街东头曾嫂子托我跟她的晴晴找个对象。那丫头你见过的,人长得漂亮,圆脸有福相,又是大学毕业,条件没的说,就是还没对象。曾嫂子急啊!我觉得跟你家凡凡很般配。刚好凡凡回来了可以见上一面。”伍母眼珠子转了一下,笑着说:“晴晴那丫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啊,还没对象啊?等会儿我问问凡凡看他什么意见。”又表情为难地说:“现在的年轻人你知道,我们都搞不懂,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根本不听大人的。我先问问再说!”中年妇女点头,说道:“凡凡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是个乖孩子,很听话。你跟他说说让他和晴晴见一面,行不行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说完就向外走,说道:“我走啦,等你消息。”伍母客套挽留,一直送到楼下门口并说:“有空常来!”中年妇女点点头,说:“等你回话。”

伍父问什么事。伍母说:“翠芳来说媒——曾嫂子屋里的晴晴。”伍父喜笑颜开,说:“那可以啊!那个丫头我看见过,个子高高的,大脚大手,和我们凡凡还蛮般配的。”

“我不喜欢!那丫头长的有点胖,脸盘很大不好看,小时候就有点好吃懒做。凡凡娶了她还有好的?”

“小孩不都有点好吃懒做吗?那时不懂事!再加他家人都有点胖,是遗传。”

“反正我不看好那丫头,那不是个持家的。”

“你还是让凡凡去见见,没准凡凡喜欢呢。”

“不行!”

伍翼凡吃完早餐,伍母压根不提这事。伍父也不敢提,他昨晚被伍母赶下床。伍翼凡也不会问,他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不关心,也厌烦见这些人,反而庆幸刚才在洗手间错过了。

伍母下午给翠芳回电话说伍翼凡现在以事业为重没心思谈恋爱。

伍翼凡回来在镇上越传越开,以前中学的同学找上门来拉他去聚会。正逢过年,在外地的同学回来不少。伍翼凡并没打算见同学,好几年才回趟家只想在家好好待几天,也想好好休息一下看看书。

同学聚会在一个酒楼。伍翼凡到时,包厢里两桌麻将打得碰碰响。大家跟他打招呼,茶几旁沙发上几个女同学微笑着跟他腾挪地方,伍翼凡纷纷点头回应。伍翼凡刚坐下,一个姓邱的正在打麻将的同学就问:“翼凡,你现在在哪里发展?”伍翼凡如实讲了。邱同学说:“S市好啊,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就去S市找你啊!”伍翼凡点头说好。只听另一桌一个打麻将的同学说:“S市有啥好的?都是外地去打工的!你哪天混不下去来找我。”伍翼凡听出来是一个姓褚的同学,脸色一沉。只听姓邱的同学应道:“好啊,褚总!到时去找你可别不理我啊!”褚同学说道:“怎么可能?我那正缺人,你要来随时来。”说完打出一张牌,口里喊道“红中”。

这个姓褚的同学原来是班上一个调皮捣蛋货,成绩很差,勉强混了个中专就上社会了。上学时,伍翼凡很少跟他交往,两人是不同世界的人。伍翼凡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而褚同学却是放弃对象,在班上排名总是倒数。他上社会早,现在和亲戚合伙开了家公司,代理销售卫浴产品。当年长得猴瘦矮小,现在变成了脑满腰圆,老板样十足。

伍翼凡想回怼几句,却一时没想好措辞。其他同学看伍翼凡脸色不好,就主动岔开话题,闲叙其他。

待伍翼凡想回怼时又说不出来了,错过了最佳时间再去缠纠显得自己不大度,而且那褚同学狗嘴里不可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再讲出些胡言冲语只会更难堪。可不回怼一句又如鲠在喉不畅快,犹豫间一直含而不发。还是当年几个要好的,也都是几个成绩好的互相聊了起来,才冲淡了心情。吃饭时,他们也挨着坐在了一起。

桌上同学间相互敬酒。褚同学谁也不敬,专等其他人来敬。几个成绩好的并不睬他。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皆有些微醺。就听褚同学开口说道:“当年我成绩不好,谁都不看好我,老师也说我没出息。可现在呢?”他说着说着站了起来,挥手展势地说道:“现在我开公司当老板了,一年赚百八十万,开的是奔驰。成绩好又咋地?一个月能赚几个钱?会读书有啥用?还不是去打工。有老板说上大学就是去打工的。我的公司现在招的都是大学生,我说东不敢往西。我今天的成功就是对当年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的打脸!”这一席话把那些当年成绩差憋屈的同学情绪调动起来了,纷纷站起来给褚总敬酒,说道:“还是褚总威武!”

褚同学如此狂妄让那些成绩好的同学很不舒服。其中一个姓耿叫耿军的同学当年与褚同学打过架,现在正在外地找工作更是不爽。借着酒力站起来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成绩好是成绩好,赚钱多是赚钱多,两码事。这都只能衡量人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各走各的道,谁也不羡慕谁!我倒没有什么偏见,但有几个钱就嘚瑟那是肤浅!读书确实不一定能保证多赚钱,但会使人变得有修养有内涵!”成绩好的那几个人露出喜色,伍翼凡也笑了。褚同学脸一板说道:“别讲那些大道理!有本事不为了那几个钱打工和我一样当老板!”耿同学也不甘示弱,说道:“至少我不被钱奴役视钱为上帝充满了铜臭!”

两人恶目相向,剑拔弩张。桌面火药味十足。几个女生立刻叫到:“别争啦!今天是同学聚会不是来攀比的,也不是来争辩的。同学聚会不容易,请大家珍惜缘分!”桌面这才缓和。耿同学觉得与姓褚的这种人计较不值得,如同对牛弹琴,于是坐下来吃着,与身旁的人敬酒碰杯。那帮成绩好的同学也应和,流露出胜出的神情。

伍翼凡单独敬了耿军一杯。他很羡慕耿军,心想什么时候能变成他那样口直心快不瞻前顾后就好了。之后,他跟耿军保持着一定联系。可后来当耿军去了S市时,他却回避了。

过不多时,有人就称有事起身要走。其他人也就此作散。就在大家结账均摊时,褚同学站起来说:“服务员,我来埋单。今天我全包了!”耿军掏出均摊的钱丢在桌上走了。

伍翼凡也起身将钱放在了桌上走了。他想以后不会再参加同学聚会了,这种攀比炫耀没意思。

天气越来越冷,天色整日灰蒙阴沉,凛雪随时将至。

伍翼凡在家待了三天就待不下去了,因为不断有不速之客。他只想安静地一个人待着,翻阅一本书香,慵懒片刻时光。而春节却是人们走动交亲的时节。这一天又有人来说亲。媒人上下打量伍翼凡,使他极不自在想立即逃离。

这次介绍的女孩在S市工作。伍翼凡庆幸的是该女孩今年没回来留在了S市,否则这种相亲见面他受不了。伍母当场表示留个电话,然后对伍翼凡说:“你回S市后联系一下见个面,这么好的女孩好好处一处。”

媒人满意地走了。伍翼凡将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折叠起来并不打算联系。他现在心里只有袁忆箫。

只听伍母说:“你现在还是把事业搞好,以后买了房子再找对象。没房子最后是谈不成的。这个女的不用来往,谈得不好传回来不好听。我们这里的人喜欢添油加醋地瞎讲瞎传。”伍翼凡不解地看着母亲。母亲摇头叹气说道:“如果你当医生,还轮得到这些人上门!”伍翼凡听着就烦,进了自己的房间。

伍母反复强调房子,将房子与婚姻密切挂钩让伍翼凡很怅然。现在他根本不可能买房。不过,母亲说的也不无道理。房子是个避风港,女孩子需要安全感。女孩子嫁人需要有房一点不过分,可现在自己没有能力购买。按照母亲这么要强的人来说,那就没有谈恋爱的资格。

当这个现实问题反复冲击伍翼凡的大脑时,脑细胞便停不下来了,整日纠结其中,折磨得他寝食不安,心底掀起了阵阵波澜。

大年三十全家围着电视看春节晚会,伍翼凡坐在中间,如同小时候。以前每年过年看春节晚会都是他很期待很激动的事情,期待那些偶像明星,期待那些引人发笑的小品,同时也是家里一年中最安静最快乐的时刻。

春节晚会爆笑的小品过后,四周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近交耳。电视机的声音淹没其中忽大忽小。父亲如往常拿出一挂鞭炮,准备放完就去洗了睡。今天他累了一天,炸蒸煨煮从早做到晚,精心准备着过年的美食。今年儿子回来过年,更是多做了好几样。母亲开始用腰部按摩仪,她今天给伍父打下手站的时间很长。

伍翼凡从父亲手中拿过鞭炮要去放,伍父不肯,说:“我来放,免得不懂事的小孩乱放冲炮炸着你!”伍翼凡不放手,拿着鞭炮下了楼。伍父再三嘱咐:“就在门口不走远啦,放了就上来!”

街道漆黑寒冷,孩子们燃放的烟花温暖地照亮了街道。四处弥漫着火药气味,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孩子们兴奋地玩闹欢呼着。

伍翼凡将鞭炮展开平铺在地上。儿时他会将这种挂鞭拆散成一个个放在兜里,然后左手拿根带火星的小木棍,右手掏出一个鞭炮在棍上点燃扔出一个响。那算是儿时的一个快乐。现在小孩都玩烟花,没人那么玩了,也不安全。伍翼凡点上一支烟,将烟头对着引火线。引火线“嗤嗤”的燃了起来,伍翼凡赶紧转身,炮竹“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鞭炮威力十足,特别响亮,弹飞起来的炮竹屑打在伍翼凡身上。伍翼凡躲在门内注视着。突然,鞭炮不响了,没了火光,静静躺在地上。伍翼凡等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反应就走了过去。原来地上有一小滩水渍,鞭炮燃到水渍处就熄火了。伍翼凡拾起鞭炮移至干处,把引火线的水捏挤一下,可引火线点不着。他只得将浸湿的一节鞭炮截断扔掉再点,可还是点不着。干燥的引火线吸水性特别强,水顺着引线直渗如同鞭炮燃放时沿线直窜。伍翼凡只得再截取一段,才点燃。可那鞭炮燃放得再也没有开始那么欢腾了!

伍翼凡放完鞭炮上楼。父亲在洗脚。母亲已经振完腰准备去洗脸,问:“怎么去了这么久?鞭炮中间怎么停了?”伍翼凡解释了一下。伍母说:“过年的鞭炮放到半路熄火不是好兆头。”伍翼凡笑着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父母洗了回房睡觉去了。伍翼凡呆呆地坐在电视机旁,空洞地看着画面,也不知道里面说的什么唱的什么,只见不时有观众笑着鼓着掌。

连续不绝的鞭炮声让伍翼凡心思烦乱。他想着袁忆箫,脑海里不断迸出母亲说的那些话。

伍翼凡想起上次和袁忆箫一起看电影时,一个认识的医生看见他俩在一起眼神怪怪的。伍翼凡知道,女医生的老公大都是一些具有稳定和名分工作的人士,比如政府机关或大型国企、事业单位等部门的头头脑脑,他以前认识的好几个女医生的老公都是这种。在医生群体眼里自己的工作是不入流的。

伍翼凡又想起一位关系好的医生曾跟他说过:“小伍,你的工作不是很稳定,否则我给你介绍个好对象。女孩长得漂亮,和你很般配,父母都是银行的,家里条件好的很!”伍翼凡当时有女朋友,这话没往心上去。现在想来,人们都怀有门当户对的心理。其实他也知道袁忆箫内心对他的工作也不满意。他还记得离开红树林医院时,她说医药代表不是很正式的工作。虽然现在换了个工作,可这些工作在他们眼里依然排不上号。想到这些,伍翼凡的自尊心很受伤。

袁忆箫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家庭环境优越,文化氛围浓郁,而相比自己的父母和家庭就很一般了。又逢自己没房子,工作又很一般。袁忆箫的父母能接受自己吗?即使勉强接受,自己的压力该有多大啊!

伍翼凡越想心底越糟。他给袁忆箫发了条“新年快乐”的短信便想睡觉了,唯有双眼闭上睡去烦恼才会停止运转。看见潘丝丽发来的祝福短信他回了个“新年快乐”便关了机。

夜里,伍翼凡做了个梦。梦见袁忆箫的父亲对袁忆箫说:“你要找个同行,这样有利于你的技术提高,找个卖药的怎么行……”她父亲说着说着变成了一个母亲模样,并面带讥笑神情对自己说:“你这个样子怎么配得上我家女儿?你别误了她一身!”这个母亲模样的人长相忽而又像是自己的母亲,他分辨不清。

醒来,伍翼凡很悲丧。面对袁忆箫,他感到压力实在太大。又不觉想起当年那个选择。如今与当年那个情形还略有不同。当时徐芩琴的父亲是认可自己的,而且答应让其留校任教,但袁忆箫的父母肯定不会满意自己的现状。前者还可以融入,后者根本无法以同等地位融入其中。伍翼凡想着想着天平又向潘丝丽倾斜。

第二天大年初一有人上门拜年,点着要看伍翼凡。伍翼凡只得起床来打照面。客人关心地问工作问收入问对象,伍翼凡赔笑作答。听说伍翼凡在医院一个月收入有一万多,客人羡慕地点头称赞。这是母亲让他这么说的。伍翼凡说谎极不自在,未开口脸先泛红,眼光闪躲飘忽。

初二又有人上门,伍翼凡疲于应付。他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园的动物被人观看打量,回答着同样的问题,不时说些让自己脸红的违心话,实在难受至极。伍翼凡提出明日返回S市,父母不肯。伍翼凡执意要走,父母要他必须过了初三才能出门。伍翼凡只得答应。

初三依然有人上门打扰。伍翼凡应付完后就直接去了车站买了返程票。

晚上,伍翼凡收拾行李,伍父拿一些家乡特产食品给伍翼凡带上。伍母单独跟他说:“既然你选择了这一行,我们也说不动你,那就好好干,干出一番事业!”伍母从卧室里拿出一双布鞋,说道:“小时候你喜欢穿我做的布鞋,我记得有一张照片是你穿着新布鞋在一棵小树苗旁站着。很多年都没做了,知道你要回来赶着做的。现在手艺还没忘,当做一个乐子。你试一试!”伍翼凡突然很感动。

白白的鞋底黑黑的鞋面,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着十分亲切,不觉眼中有泪在打转。试了试鞋,脚迅速找到了当年的记忆,很贴合舒适。伍翼凡望着母亲说:“妈,我会好好干不辜负你和爸的!”伍母点了点头。

初四,窗外一片白茫茫,天空纷纷扬扬地落着雪花。阴晦的天空在昨夜终于坚持不住了。

伍翼凡上了返程的车,到了省城又换乘火车。沿途他都没心思欣赏窗外的雪景,想的全是与袁忆箫之间,母亲的那些话和讥笑神情也相伴不去。是该追求还是该放弃呢?他心中一片烦乱。

翌日早上火车到达了S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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