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边与海边(1 / 2)
这天傍晚,五人来到火车站。正值高校放假高峰,火车站人头攒动。五人的样貌和穿着与大学生无二,但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学生了,长达十七载的学生身份已换成了社会人士。他们有说有笑心情激越——就像结伴旅游。
进站时,伍翼凡让其他人先进,自己垫后。昨天,他们去郭老师家告别。郭老师当着众人对伍翼凡说:“你要继续当好班长,承担起责任!如果大家有什么闪失我要拿你是问!”期间又说:“伍翼凡作为班长要起到带头作用……”最后还说:“过去后要听章师兄的话,好好工作,一定要珍惜这次机会。而且你们是先锋队,你们干得好,明年你们的师弟师妹还可以向那边输送,多一条就业渠道。所以,你们一定要做好榜样。伍翼凡作为班长要督促大家……”伍翼凡频频点头,牢记在心。所以进站前,伍翼凡就再三叮嘱大家:“火车站人多,大家不要四处走动,分散了不好找。同时看好自己的包,火车站小偷很多。”
进站时,伍翼凡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相处了五年的城市——有眷恋,也有厌倦。天边夕阳金色余晖渐暗,远处高低楼宇昏蒙,一群鸽子在天空忽左忽右地飞着。
伍翼凡心里有些不安。他没有告诉母亲去S市。就在来之前,母亲还高兴地说那位主任已帮他联系了医院让他做准备,他还若无其事地满口答应。以前大小事都是晨昏定省般地请示,现在不辞而逃总感觉是一种犯错和背叛,心中难免有忐忑。
伍翼凡竭力克制自己不再去想,他期盼能早日成功给母亲一个交代。以成功论人的世俗会帮他解除这一切障碍的,这也是他唯一的办法。
火车启动,发出轰隆隆巨响,伍翼凡突然变得紧张,心跳加快。他从小到大很怕声响,包括大声说话。突然的声响常会使他紧张。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在与其他同学的说笑中才得以缓解。
轰隆轰隆的火车声像母亲的批评刺刺不休。
这是一个兴奋的夜晚。新鲜、刺激、激动洋溢在每个人脸上。他们吃着零食,打着扑克牌,说着笑着闹着,兴致盎然。火车欢跑在城郊山野中。
夜阑,车厢安静了下来。窗外,山川漆黑一片;窗内,五人难以入眠。火车呼啸着向梦想驶去,在旷野撒下一阵“欢呼声”。未来总是令人憧憬却又未知。
第二天清晨,火车到站。五人精神抖擞地下了火车。S市火车站建得雄伟现代,干净亮洁,与省城的陈旧脏乱是天壤之别,给五人全新的感受。火车站周围高楼林立,广告牌错落有致,彰显一派国际大都市气息。翁小羽拿出照相机四处拍照。
伍翼凡按照章耀东的交代带领大家上了指定的公交车。五人就像坐上了旅游观光车。窗外一爿爿整齐明亮的商铺,一栋栋摩肩接踵的大厦,让他们眼亮视开,仿佛置身国外。公路旁的大王椰树和榕树给人清新的南国气息。翁小羽不遗时机地抓拍窗外风景。“好高啊!”曲琦炜指着右前方的高楼惊呼道。大家迅速向所指的地方望去——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卓尔超群地矗立在大道旁。当公交车从大厦脚下驶过时,五人从窗子里昂头望不到顶。“真高啊!可谓欲与天公试比高啊!”程秉驰发出感慨。伍翼凡也感慨说:“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建筑!”五个人都沉浸在视觉的饕餮盛宴中。
“你们快看那栋楼,垒得像积木一样。”翁小羽指着左边一栋造型新奇的大楼叫着,大家又向左边看去。
公交车在南方大道上轻盈的行驶着,五人左右开弓地猎奇着,全然忘了车上其他人的存在。S市的大楼千姿百态,一栋栋都是建筑艺术品,让他们大开眼界。
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一切都是那么的别致,与省城迥然两样,令五人激动,振奋。
当驶过一段中间有花坛的路段时,众人更是激越。花坛里整齐地栽种着各种奇花异卉——青枝绿叶,姹紫嫣红,将公路左右隔开。再向前,花坛变窄,中间站着一排高大的椰树,公路两旁并排的大树枝展叶茂苍郁蔽日,其间有各种热带植物覆被,车瞬间仿佛开进了丛林一般。灰色枯燥的马路也能装扮如此靓丽,让他们叹为观止。
公交车载着驿动的心,驶过如诗如画的南方大道,那青春激情被点燃。五个年轻人热血涌动,掳袖揎拳欲投身事业洪流。
众人在榕岗洲车站下了车等章师兄来接。不多时,一辆宝马来到站台附近停下,走下来的正是章耀东。他比上次更加精神,小平头更加方正,发如针刺根根站立,眼如鹰视炯炯有神。
伍翼凡一眼认出,快步上前喊着:“章师兄!”其他人也跟着围了过来。章耀东点头微笑,一眼看到翁小羽。走近时,章耀东笑着对翁小羽说:“人有变态的,动物有没有变态的?”众人都笑了。章耀东向翁小羽伸手相握,说:“欢迎!欢迎!”随后依次与其他人握手。其中与伍翼凡握手时间最长,说道:“你是班长,要多承担,把大家照顾好。大家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伍翼凡连连点头。接着,章耀东将他们拉到自己居住的红树湾小区。
这是他们见过的环境最好的小区。小区草坪如茵,绿树成荫,还有长椅路亭坐落其间,不时能听到鸟叫声。大路小径整洁有致,路旁鲜花绿草盎然。他们不禁整理起自己的衣裤以符合这优美的环境。翁小羽又开始忘情地拍起照来,如果不是程秉驰帮她拿箱子,恐怕箱子早丢了。
来到章耀东的家,大家换了拖鞋走了进去。这是一套一百六十平米的四居室房子,装修得很豪华。客厅里摆放着整套全青皮沙发,中间摆着一张檀木茶几,对面是五十寸大彩电。彩电上方的墙体上有一个阁,阁里供奉着关公塑像,塑像前面还供有苹果。彩电左边坐着一只狼犬塑像,右边竖着落地大金鱼缸,两条金龙鱼正昂首阔步地游来游去。顶上的水晶灯与地面大理石地板呼应。高档亮洁的环境令五人有些局促。
章耀东让大家先洗漱一番,然后再带他们去吃早餐。程秉驰在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出来时发现旁边有一间书房,于是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书架上摆满了世界名著,令程秉驰眼馋,心想这下有书看了。书挤得很紧,程秉驰从中抽出一本《悲惨的世界》,感到极轻——原来只是一个封壳,里面空空如也,一张纸也没有。程秉驰忽然明白这是用来装饰的。书架上的四大名著等古典虽然是真的,却十分崭新,而摆在书架下层的《李嘉诚传》、《厚黑学》等书才有翻动的痕迹。
程秉驰有些失望。此时董雨曼也走了进来,也发现了书房的实情。大家默不作声地出来了。众人洗漱完后就随章耀东去榕岗洲吃早餐。
榕岗洲在红树湾小区的斜背面,相距不到两百米,由一条马路串连,却是另外一个世界。从外面望去,里面密麻紧凑错落着各式小楼,楼顶随处晾晒着床单衣物。但凡离马路有一点距离的房子都用破木板等物围个小院子当菜园种蔬菜,稍大一点的还在中央扎个草人驱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十分杂乱。原来这榕岗洲是S市最大最有名的城中村,八平方公里不到的面积聚居了十五万各地前来讨生活的人。
穿过民楼之间的间隙就进入到了榕岗洲里面。榕岗洲里面有一条街——榕洲街,这也是榕岗洲里唯一的一条街,是农民房勉为其难让出的一条路,宽的地方有二十来米,窄处不足三米。街两旁开着各种铺子,清晨大多还没有开门,但卖菜的小贩却随地开了张。街上散放着粘满污垢的垃圾桶,苍蝇已忙碌开来。潮湿的地面有薄薄的一层黑色泥泞。阳光好像并不青睐这里。
这拥挤脏乱的街道很难让人与S市联系在一起。五人瞬间感觉掉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仿佛置身某个山区小镇上。
早点铺前人群熙攘,上班族拎着早点匆匆去赶车。六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一些早点。章耀东说:“你们就在这里租个房子先安顿下来。”翁小羽惊诧地问:“师兄,你公司没有宿舍吗?”章耀东说:“在S市除了工厂有宿舍,一般公司都没有宿舍,大家自行租房。”翁小羽兴头锐减,说:“这里环境也太差了!”
“这里房租最便宜,小区里贵很多,你们刚来还是节省一点好。”章耀东看着翁小羽说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住这里,就在那栋房子的六楼。”说着指着前面一栋房子。大伙一看,那栋房子像是被前后的房子挤得转不过身似的,看着难受。这些楼的楼间距太近,导致相互遮阳。众人心想这种房子连衣服都难晒干。怪不得有人形象的称这种农民房为握手楼,甚至叫“接吻楼”——楼下有一条仅能两人并排的小巷,而楼上窗户和阳台的防盗网快挨上了。
章耀东看大家面有失落,说:“你别小看这里,我就是从这里起家的。这里也走出去不少的成功人士。你们就先在这里安顿,等以后你们有了条件想搬哪里就搬哪里,买房都行。”伍翼凡在一旁说:“是啊!师兄说得对,刚出来还是节省一点。”接着曲琦炜问:“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不急!你们这三天主要是安顿下来,然后熟悉周边的环境。三天后我再给你们安排工作。”章耀东说完,就起身有事先走了。
接着,五人便开始找房子。翁小羽非要去小区,她不能接受这嘈杂阴晦的农民房,可去了周边几个小区发现房价确实贵上了好多倍,又加上其他人的反对,也只得从了大伙。大家开始分头在榕岗洲找房。
伍翼凡几次差点转迷了路,巷子里错综复杂,星罗棋布的房子如同迷宫。然而,就这环境,很多房子都住满了,他们问了几处都没有可租的。巷子里四处张贴着的租房信息,可打去电话也多已出租。如此旺的人气冲淡了他们对环境的挑剔。
五个人一直到下午才确定了一套两房一厅的房——坐落在离榕洲街较远的边缘地带的一栋楼。出租屋在七楼,男生们都嫌爬楼累,可看了好几处也只剩顶层。据说国家有规定超过七楼就要安装电梯,所以榕岗洲的楼都不超过七层,而顶层往往租市稍差。可董雨曼和翁小羽却比较喜欢,相比之下算是“矮子里选将军”。
此七楼空气相对清新,而且可以采到一缕阳光。窗户对着一座小土丘,土丘上长满了松树,算是开窗有景。土丘的另一边是寰球之眼——一座主题公园,里面仿建陈布着缩小比例的世界各国著名建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高出土丘的“埃及金字塔”塔尖和“自由女神”高擎火炬的手。伍翼凡看着难受,自由女神就像是在坟墓里伸手呼救一般,而旁边放着一大块金灿灿的金子。
房东是个丰腴的女人,笑脸相迎,说话带有浓重方言口音,大家感到亲切。房子租好后,他们就去买床桌等家具。房东热心地告诉他们可到周边的旧货铺子去淘。
下了楼,走过几条促狭的小巷子,确实随处见到一些收购并出售旧货的铺子,桌椅床柜是应有尽有,都是离开者带不走廉价处理掉的旧货。庞大的流动人口来来去去繁荣了这一市场。
他们淘了三张旧高低床分放大小卧室,又买了桌子椅子柜子,随后就到章耀东那里把行李拖了回来。接着大家委派伍翼凡和程秉驰去街头入口的湾盼超市买生活用品。
来到榕洲街街头的村口,一个龅牙中年妇女向伍翼凡凑了上来:“要不要办证?毕业证、学位证、职业资格证都可以办,和真的一模一样。”伍翼凡板着脸走开。来到超市一侧,有人招手:“来一来,算一算,知运知命!”伍翼凡一看,是一位顶髻苍髯的老瞽瞍。面前摆着一个八卦图,上面写着“神机妙算、知运知命”,一旁摆着签筒和麻衣相术古籍。紧邻着是一个治疗灰指甲和挑鸡眼的地摊。超市另一侧,有下象棋的,有斗地主的,大家席地而坐。斗地主的最热闹,围观者不少。执牌者面前用烟盒和打火机压着一块五块十块不等面额的人民币。而这些人身旁都放着一个小牌子,有的上面写着泥瓦工,有的写着搬运工,有的则写着修理疏通下水道。两人感觉像是在赶集。
直到天黑,大家才布置整理就绪。所有人都累趴了,只有翁小羽还在那里看S市地图,向大家宣布明天的行程。她来S市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
大家上了床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新地方,新环境,很亢奋,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熟悉的高低床、熟悉的人、同样的事,一切好像又是新学期开学,仿佛还在继续校园时光。直到深夜,所有人才睡去。
第二天,翁小羽叫醒了所有人,要去海边玩。大家虽然还未解乏,但想到梦寐已久的大海就来精神了。五人中除了翁小羽外都还没见过大海,大海既美丽又神秘,令他们心驰神往。三男生倏地爬起了床,匆忙洗漱后就踏上了旅程。
当公交车驶出繁华的城区进入郊区山地时,大家隐约嗅到了海的气息。当正前方横亘着一座巍峨高山挡住去路时,大家就感觉到山的另一边就是大海,于是睁大眼睛屏气敛息地等待大海的出现。这座山是S市最高的山,叫掌叶山,大海的确就在山的另一边不远处。
掌叶山越来越近,眼看就挡住了去路,忽然出现了两条幽暗的隧道。车缓缓驶入隧道,整个车厢黯淡下来,昏黄的灯光柔和地照在五个人脸上,大家既紧张又兴奋。两公里的隧道有些漫长,驶过弯曲处正前方就出现了一个亮点,随着车的行进,亮点越来越大——是出口。当车驶出隧道时,阳光瞬间洒满车厢令所有人睁不开眼。
过了隧道,一摞摞码放有序的集装箱就呈现在大家眼前,远处大海一衣带水时隐时现,大家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那一线碧绿。车驶过集装箱码头后,进入一段盘山路。
在盘山路上,可听到海浪扑打山底岩石的撞击声,并随着前行越来越响。那轰隆之音深沉雄浑,所有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当车行到右山坡转个弯,前方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大海!大海!”五人立刻旁若无人地叫了起来。远处的大海伸向天边,一望无垠,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鸥在天空盘旋,远处一艘货轮渺小地飘曳在碧海蓝天间。五双眼睛被眼前的美景给震撼。大海的浩瀚泓邃令他们旷朗恬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