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闹剧与汇演（2 / 2）
小平头接着开始炫耀孝敬父母的成绩单，比兽医说得更丰富。什么供了弟妹供侄子，什么带父母出国游玩。最后说道：“尽早去孝敬父母，减轻父母身上的压力，让父母没有白养你。所以要放开思路，不要太死板，什么赚钱就可以干什么，有了生存才有资格谈其它。我这里说的生存不是拿几百块工资熬上十来年才出头的那种——那是一种摧残，等你熬出来父母也老得走不动了，甚至已不在了。
大家可以考虑药品销售。中国人口多，病人多，药品需求刚劲，这行收入高，又是相关专业，所以是最好的兼顾。大家为什么不选择呢？何必非要固守，人生无处不青山嘛！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和我联系。我也欢迎大家加入我的公司！”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中医摇头翻眼，鄙视现在人太过肤浅粗俗，认为拜金思想大行其道毒惑人心。兽医更是心中不爽。
第四个上台的是一位律师，专门从事医疗纠纷官司的。他讲到自己转行的故事。其中说道：“医生固然是个好职业，但当下的收入与付出完全脱节。一些中等发达国家的医生月均收入折合人民币大于在十万左右，而我们的医生呢？现在大多数差不多在一千来块。差距如此悬殊，这如何能让人安心工作。”接着就讲了律师这一行业怎么好，收入怎么可观，然后古今中外地高谈，并自豪激昂地讲到美国总统大多是律师出生。老中医撇嘴，他最讨厌这种伶牙俐齿为了钱诡辩的人，完全是末流。伍翼凡素日最厌恶推诿扯皮，自然对这个职业没有好感，也不大听。
随后律师讲了几个经典案例。有为医生辩护打赢患者敲诈的官司，也有为患者辩护打赢医生失职的官司。大家越听越觉得医生压力大，责任大，稍不慎就要吃官司。其中讲到一个患者持刀伤医的案件更是令在场的学生感到恐惧。这让伍翼凡这样的学生更是摒弃医生这一职业。这给学生们造成的心理压力是郭老师根本没想到的，他后悔邀请一个打医疗官司的律师。老中医长吁短叹，心想：学生们听了这些越发不想做医生，实际上哪有这般凶险。直骂郭老师请人不当不会办会。
老中医像是推翻了多米勒骨牌，律师也情不自禁地卷入到争辩攀比之中。说道：“相比其他行业，律师这一职业既不用每天面对脏乱，也不像销售那样求人。”台下兽医和小平头不约而同看了他一眼。他还说道：“虽然同样是靠嘴，但与销售相比，律师是靠知识吃饭，是专业技术人员，不是随便就能入行的。销售入行门槛低，不需要什么学历，所以竞争大。而且律师有地位。现在不少医院和企业聘请我做法律顾问，车接车送……”小平头恶狠狠地盯了律师一眼。
最后律师也是那一套，先分析律师如何有前景，然后呼吁学生们考虑并欢迎他们联系并加入。这几人开始了争夺毕业生大战，互相已较上劲。
最后一位是女作家。她的情况跟伍翼凡的情况有些类似。她特别喜爱文学，可家里让她学医。她毕业后边做医生边业余创作，后来写出了些名气就辞去了医生成为专职作家。她强调：“现在是个开放的时代，完全可以去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即使短暂不能，只要时刻准备着就有回归自我的一天。”她的话吸引了伍翼凡和董雨曼、程秉驰等人。女作家又说道：“不回避，不压制，不委屈自己内心真实追求。一个工作你喜欢不喜欢相信你的内心是有反应的，就像你看见一位异性有没有感觉一样真实。遵循自己的内心你会更快乐。快乐是人生最大的价值，不是有钱就能换来的。钱可以慢慢挣，丢失的快乐却再找不回来。我们不是为了别人而活，而是为了自己而活。”台下学子突然变得很安静。老中医咕哝道：“个人主义！”
接着，女作家用一些文学作品来举例说明内心真实感受的重要性，也顺带提及自己的创作。最后说道：“你们干本行也好，转行也好，只要是遵循你的内心就好。我相信你们有独立的判断力。总之，你内心快乐就好。我衷心祝愿大家心想事成！”台下掌声如潮。伍翼凡、董雨曼等人如沐春风，很有感触。伍翼凡感慨：如果母亲懂得这些该多好啊！程秉驰觉得还是作家有深度，他十分赞同她的观念，也一直在努力活出自我。
五位校友汇报完后是学生提问环节。五位讲者走上主席台就坐，接受学生提问。老中医坐第一位，他把椅子向外挪了挪，与兽医之间形成了明显间距。
第一个同学提问小平头：“药品怎么销售？好做吗？”小平头起身说：“首先把药品联系进医院，然后向医生去介绍，医生了解了你的药品就会处方……药品销售收入绝对可观，只要勤奋收入过万不在话下！”很多同学睁大了眼睛。兽医微微摇着头，心想：说得轻巧，不搞关系进得了医院吗？会有人跟你处方吗？嗤小平头人模狗样讲得冠冕堂皇。他有很多同学还在做医生对这些太了解了。律师也懂行，认为小平头轻描淡写，误导学生。小平头突然说：“我认为销售工作比某些扯皮拉筋的工作要好，至少不会发生冲突……”律师抬眼斜了一眼。
为了争夺毕业生，他们毫不示弱，甚至拆台。场面气氛不睦，人皆能感。
接着第二问题又是问小平头的，问应届生怎么入行。小平头又起身说：“你们是科班出身大受欢迎，可以更好的与医生沟通交流，传递产品信息……”提问学生追问：“我能进您公司吗？”小平头说：“完全没问题，热烈欢迎！不过，我的公司在S市，希望大家来S市求发展！”那同学犹豫起来。不少同学感到遗憾，本想加入，岂知在千里之外，只得准备在网上找找本地卖药企业。
第三个问题还是问小平头的。他十分得意，有种胜出感。而其他人有些尴尬，除女作家外。小平头侃侃而谈，说道：“药品销售简单直接又赚钱，不像其他行业那么麻烦而且赚钱不易……”其他人很不舒服，极为反感，老中医越发坐不住。
小平头讲完后，郭老师给董雨曼递眼色，董雨曼会意，说道：“有没有向其他几位老师提问的？”一时高举的手纷纷落下，突然有只手举了起来，董雨曼一看，是翁小羽，立即点她提问。递话筒的同学也立即跑向她。她向兽医问道：“人有心理变态的，动物有没有这种情况？怎么治疗？”台下哄堂大笑，台上除老中医外也都笑了。小平头定睛打量着翁小羽，露出别样的微笑。可谓，一笑一尘缘！
兽医表扬翁小羽问得好，说道：“动物单纯得多，不像人那么假。动物都是本色出演，不像人会吹嘘，会掩饰，会包装，这就是动物比人可爱的地方……”小平头和律师不由纷纷皱了皱眉。兽医又说：“人心理变态不少都是因为想法太多，欲望太多导致的……”兽医逮住机会不撒手，谈东讲西。最后又说：“做好一份工作端稳一个饭碗就行！不求人、不犯法做到自在心安就好！切勿攀比，攀比就容易心理失衡，心理失衡就容易心理变态。动物就不攀比！”有人脸青，有人暗笑。
兽医即将结束时，董雨曼就在找寻下一个提问者。她看了看伍翼凡，他在垂目沉思。找寻程秉驰没看到，却碰到了曲琦炜的眼光，曲琦炜点了点头。
兽医讲完，曲琦炜举手向律师提问：“医生如何规避医疗官司？”律师立即起身，也大谈特谈，尽显专业之能，但曲琦炜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毫无兴趣，提问纯粹是为了应景，此时脑海里全是董雨曼看自己的眼神。
律师说道：“人是社会人，处于各种关系中，难免不发生摩擦纠纷。你不找别人，别人会找你。销售过程中也是最容易扯皮拉筋产生纠纷的。商人是打官司频率最高的群体。做销售与人打交道是最累的，做律师与知识打交道其乐无穷……”
律师讲完，老中医伸手要过话筒。律师坐下后将椅子向后撤了一尺，与小平头保持距离。掌声刚尽，不待董雨曼开口，老中医说：“我说两句！”然后起身激动地说道：“这次我不知道是这么个会，你们郭老师没跟我说清楚，否则我就不来了！我看出来了，今天到场的同学都是想转行的。”看老中医板脸绷面，大家就知道山雨欲来。
“大家一定要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我坚决反对冲着钱去找工作而置专业于不顾。如果那样我们为什么要读大学呢？还不如初中毕业就去赚钱好了，那你现在已经打了八年工赚了八年钱，没准已经发财。你们都受过高等教育，不要那么肤浅世俗，能不能有点境界？做一名医生救死扶伤又高尚又有意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几套房子几辆车子能衡量的！将价值观建立在金钱之上的拜金主义是人生悲哀！同时我也反对随心所欲，我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喜欢自由，但朝三暮四，爱一行干一行，那是根本搞不成事的！人喜欢的东西很多，也不稳定，大多只能当爱好。职业是要吃一番苦耐一段寂寞的，刚开始甚至没有快乐可言，但熬过来后就会有无限快乐！”老中医声音洪大，慷慨激昂，不一会嗓子有点不适，于是停下，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润润喉继续讲。却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停顿了会儿，看了看旁边几位说道：“虽然在坐的这几位在其他行业取得了一点点小小的成绩，但我依然不赞同！你们不能以他们为榜样。你们是学医人的为什么要去医兽呢？做销售又有什么技术性可言？初中毕业都可以做，满大街都是。律师和作家已经与医学不搭嘎，相当另起一行。从头再起有那么容易吗？你专业都搞不好，重新开始另一个领域就能成吗？那毕竟是少数——少之又少。你们小孩子别天真，想得那么容易。还是收住心继续向前是正道！”其他几位很尴尬，想他倚老卖老。郭老师也十分尴尬。
最后老中医呼吁：“我希望在座的不要轻易放弃！坚持坚持，咬咬牙，熬上个两三年就是一片艳阳天！”台下掌声无精打采，却看台上热闹。
董雨曼看了看时间，于是说道：“由于时间原因，最后一个问题。我想最后一个问题留给我们的作家老师，看看大家有什么需要向她请教的。”话音未落，顶后面有人起身举手，董雨曼抬头看去是程秉驰，立刻点他。
程秉驰提问作家：“您当年也是学医的，医学知识对您现在从事文学创作的帮助应该是微乎其微的。您怎么看待您当年五年的大学时光？会不会觉得白读了？如果那五年读文学专业或者用于文学创作现在会不会更加成功？”会场中的较劲引起了程秉驰的思考。如果市二中医院还进不了，他也想转行，到时肯定会遇到很大阻力，家人亲戚邻里肯定有老中医类似的看法，所以他想听听女作家的看法。
女作家缓缓起身答道：“人生不好假设，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因素很多，所以很难下定论。创作离不开生活阅历，有怎样的经历就有怎样的创作。我有学医从医的经历，所以我的作品有这段经历的体现。如果我没有这段经历，我的作品就是其它经历的提炼。不管是怎样的经历，我想都有其作用。对于一个人来说，我觉得没有一个人生体验是毫无价值的，也没有一段人生旅程是毫无意义的。
大学不仅是学专业知识的地方，它还是一扇窗，开启你眼界远眺的一扇窗，所以不能说是白读。我们的教育还存在不少缺陷，加上传统世俗观念，导致不少人在岗位上很平庸，其实这些人是放错了地方的人才。那个‘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每个人也都有活出自我的需要。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在乎和改变别人的看法，而是活出自己。生活属于你自己，好坏冷暖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与旁人无关！”女作家讲完坐下来并将话筒放在桌上。台下响起了热烈掌声。
老中医被怼得够呛，怒火翻涌。他是省中医学会的常委，在业内有名气有威望，开大小会所讲之言从未有人反驳。今日被如此抨击实在愤恼。他觉得女作家受西方自由民主那套东西毒害很深，而这些思想最容易鼓动腐蚀这些涉世不深的学生，使他们变得自私冷漠邪气。他脑中开始打腹稿准备反驳。
就在老中医酝酿时，小平头伸手拿过话筒说：“我也说两句！”通过刚才学生踊跃提问他已自信爆表，说道：“刚才有人说做销售求人，这是偏激认为。销售不是求人，而是在帮助客户，征服客户。不同的看法产生不同的结果。还有人说做销售容易产生摩擦打官司，那是犯职业病！我们的客户是医生，医生是高素质人群，有什么摩擦？所以，不懂行就不要乱说！”场面气氛越来越紧张，台下鸦雀无声。小平头又说：“再回到刚才那个同学的问题——转行是不是意味白读？我认为白不白读以结果说话，我就是现成的例子。好像有人说过，‘世上没有文盲，只有没有方法的人’。我很赞同这句话，我也想说，世界上没有白读的书，只有读死书的人！人不知道变通就是读死书。连生存都得不到保障，谈什么价值观？没用！都是虚的，空的……”老中医气得手抖脚颤，终于忍无可忍，愤然起身对郭老师喊道：“郭老师，你这是办的什么会？我都不知道你办这会的意义何在——完全是误人子弟！有这样教育学生的吗？”说着就离席往台下走，口中还说道：“什么乱七八糟，当初也不讲清楚！否则我来你这会？听这些胡说八道？”郭老师赶紧起身上前，心中又恼又愧。台上小平头满不在乎地瞥了老中医一眼，其余三人垂眼低眉。
老中医下台阶时有点急，一脚踏空，打了个趔趄，郭老师连忙欠身上前搀扶。老中医边向外走边说：“我走呢！你们爱怎么讲怎么讲——一派胡言！”郭老师跟着向外走，连声“对不住”。大家注视着郭老师和老中医走出报告厅。场内很安静，突然有人吹了个响哨，场面立刻骚动起来。是章昊洋，董雨曼才看到他在右边靠墙的倒数第三排。他昨晚陪老师值夜班，早上忙了分工就躲在角落睡觉。老中医一开讲，他就睡着了。
现场开始有些骚动。董雨曼赶紧宣布：“今天的报告交流会就到此结束。最后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学长们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报告！”
讲者们走下台，一部分同学涌了上去，围着自己感兴趣的学长请教或索取名片。其中小平头身边人最多。程秉驰还想向女作家请教，可她已默默离开了。多年后，程秉驰还打听过她。
伍翼凡坐在位置上发愣。董雨曼放下话筒不知所措。
郭老师原本要请汇报者吃饭，可人已四散，也坐不到一块了。他被老中医批了一顿，心中不快，也早没了心情。今天的活动完全事与愿违，像是一场闹剧。他从老中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是否也有些陈腐落伍，而那些学生正蓬勃奔放。
在回宿舍的路上，伍翼凡董雨曼等人沉默不语，他们还没从尴尬的会场中走出来。只听翁小羽说：“这个会不该叫那个老头的，老八股对现在的情况根本不了解，只知道死守自己的大道理。郭老师也老糊涂了！要么都请跨行的，要么都请医生，这不伦不类的办成了啥样——四不像！当初我就觉得怪怪的。”程秉驰应和：“是的，说得很对！不是一路人坐不到一块去。今天这些人中，还是作家有内涵有深度。”章昊洋插嘴：“讲那些大道理没用，都是虚的。我断断续续地听了下，还是那个卖药的说得实在。现实很残酷，还是实在点好。”伍翼凡没参与评价，只是惋惜道：“真可惜，没有一个搞教育工作的。”董雨曼说：“是啊！不过，今天这个会至少说明了一点——毕业改行的人并不少，而且其中不乏成功的。所以我们这些想转行的人要有信心！”伍翼凡点了点头。翁小羽对董雨曼说：“你还挺乐观！”曲琦炜突然插嘴：“董雨曼说得很有道理！”这突兀生硬的恭维令其他人感到别扭。
章昊洋问：“对于今天这些校友你们有没有选择的？是选择医人还是医狗的？是选择卖药还是卖嘴还是卖字的？”众人不觉笑了。翁小羽说道：“怎么什么东西到你嘴里就变得那么俗？”章昊洋说：“现在连份工作都难找到还谈什么高雅？再雅也得靠碗吃饭不是？仓廪实知礼节嘛！”众人均不作声，皆有茫然。
第二天，小平头、兽医和律师临走前先后给郭老师打了电话，除了感谢和辞别外，再次强调让郭老师遇到合适的学生帮助介绍。他们之前都买了礼品到郭老师家去过，既表达师生情义，也表达了希望郭老师能介绍学生的意愿。郭老师均答应。
报告交流会后，那个老中医向徐主任等多人谈及此次会议，说：“郭老师也只能做个辅导员，办个会都办不清楚！”然后截三添四地讲一番细节，听者多有鄙视郭老师。
时间来到四月底。五一劳动节和五四青年节即将来临。
为了庆祝两个节日，学校组织举办主题为“放飞青春梦想”的文艺汇演。郭老师让伍翼凡所在班作为毕业班代表出个节目。伍翼凡班大都散于各地实习，各忙各事，谁也无心费此功。最后，伍翼凡和董雨曼、程秉驰商议表演一个诗朗诵来应付。程秉驰上个月写过一首题为《迎春花》的诗，伍翼凡和董雨曼都认为不错，且写出了毕业生的心声。于是又拉凑了七八个人来表演，先将诗歌发给大家熟悉，约定汇演当天下午临时排练一番。
一天，程秉驰说对《迎春花》谱了曲并作了相应修改到时可以演唱。伍翼凡很是惊喜，拿起吉他按照歌谱弹奏起来，一首淡淡忧伤中透着坚强笃定的旋律飘扬而出。伍翼凡和董雨曼对程秉驰大加赞赏：“不愧是班上的大才子！”当晚，两人抱着吉他来到迎春墙上的台阶排练。
两人配合弹奏第二遍期间，程秉驰突然停了下来，将吉他放在一旁点燃一支烟。伍翼凡发现程秉驰面色不好，眼中仿佛有泪光闪动。伍翼凡赶紧放下吉他问：“怎么呢？”程秉驰不答，吐了两口烟才开口说道：“我知道我长得丑，谁都厌弃！”伍翼凡一愣，忙问：“谁说的？没有的事！发生什么事呢？”程秉驰摇头。
原来，程秉驰进家乡地市的第二中医院也泡汤了。他先是被市第一中医院拒绝了，接着又被市人民医院拒绝了。现在第二中医院录用了他们学校同一届的五个毕业生，其中一个还是同班同学，成绩不如他，可唯独拒绝了他，以录满为由。怪不得连续几晚伍翼凡看程秉驰都沉默寡言。程秉驰说：“老天真不公平，没把我完工就下线了！我知道我这种残次品让人伤眼。”说着，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伍翼凡宽慰道：“其实你并不丑，只是他们没看惯而已。男人不言丑，只有女人才讲美丑。你别想多了，可能医院确实名额有限。”程秉驰摇着头说：“都口头上说不以貌取人，其实都是假的，都在干着口是心非的活。我之所以不考研就是担心面试被导师刷下来，那对我打击太大。导师招我这号既看着不舒服，也担心带不出去，还有损门庭形象——这些我都懂！”程秉驰抽着烟，泪水泫然直下。月光下，伍翼凡看到了程秉驰从未有过的伤心。他知道此时任何宽慰都不如让他情绪自然流淌。伍翼凡从程秉驰面前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陪他一起抽。大台阶夜色蔼蔼，对面宿舍灯火通明。
程秉驰渐渐平静，伍翼凡说：“我希望你能多想想你的优势。你真的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我相信你的才华能驱散任何异样的眼光，使那些有偏见的人羞惭！”程秉驰噙住泪水咬牙发狠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证明他们是瞎了狗眼！”伍翼凡点头“嗯”了声，说：“你肯定能做到的！”
“刚好，老子本身也不是特别想做医生，天天与病人和家属磨牙真他妈累！就此拜拜！医院不要我也好，这下父母也怪不了我了。也算是好事！”
“这样想就对了！我们都不想从医，一起去找工作，天无绝人之路！”
程秉驰拭去脸上泪水，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一踩，操起吉他在琴弦上用力一扫，清脆的琴声瞬间穿透幽暗。伍翼凡也立即抓起吉他配合起来。
对于程秉驰来说，音乐和诗词是他的最爱，这两样东西最令他陶醉，也最能抚慰他的内心，其次就是烟和酒。他觉得一个个音符和一个个文字都是他的知心朋友。程秉驰闭上双眼，手指在琴弦上飞舞，伍翼凡也紧跟节奏，一个个音符从指间蹦出散落在花丛树间。
文艺汇演这一天，大礼堂里人员满棚，不时欢声雷动。舞台上，载歌载舞，音乐灯光交融；舞台后，或排或练，紧张忙碌洋溢。程秉驰坐立不安，全身发抖，这是他第一次上前台，以前都是幕后。由于人手不够，这次他必须上阵。
翁小羽递过纸巾给程秉驰，他额头上都渗出汗来。伍翼凡也在一旁劝他不要紧张。程秉驰不断做着深呼吸调整。此次节目是他一手打造，对这个作品他颇为满意。为了达到效果，他额外又东拉西凑了十来人参与表演，其中还包括三名大四的师弟。大家戏称他为艺术总监。
翁小羽是程秉驰钦定的。伍翼凡原打算就他和程秉驰两人边弹边唱，可程秉驰认为翁小羽加入效果会更好。伍翼凡本不乐意，却也不便反对，毕竟一切都是程秉驰创作的，自然按照他的创意。
翁小羽是班上的百灵鸟，其优美的嗓音曾代表学校参加过多次大学生演唱比赛并获得名次，每年学校的文艺表演都有她嘹亮放歌。
伍翼凡和翁小羽曾在大二谈过半年恋爱，还是翁小羽追的伍翼凡。后来伍翼凡觉得翁小羽有些疯癫，缺乏矜持，于是分手。虽然伍翼凡现在有了新欢，但翁小羽还对他一往情深，当年初吻的滋味还在唇间回荡。分手后，伍翼凡尽量回避翁小羽，这也是他为什么不乐意翁小羽加入的原因。对于程秉驰来说，翁小羽可是他最喜欢的女生。他在翁小羽的眼中看到了同等，她对他没有丝毫的歧视和厌恶，这是程秉驰大一刚入校感到最温暖的事。
即将轮到他们上场。只见主持人董雨曼站在舞台上深情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主持节目，我和我的同学即将投身祖国建设的洪流中。作为一名毕业生，我对我们的学校有着依依不舍的眷恋，但我必须要离开去迎接人生下一站，就像校园里的迎春花一样去迎接下一个春天。有请大家欣赏来自中医系毕业班的原创歌曲《迎——春——花》！谱曲——程秉驰，填词——程秉驰、伍翼凡，表演者——翁小羽、伍翼凡、程秉驰等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随着掌声，二十位朗诵者依次上台。曲琦炜走在最后，与走下台的董雨曼迎面时递给她一只纯净水，说道：“辛苦啦，喝支水！”董雨曼说有，曲琦炜不收回。为了不影响他上台，董雨曼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翁小羽笑着说：“真体贴！”然后随曲琦炜之后走上舞台。伍翼凡的脚刚踏上台阶就被程秉驰一把拽了回来。此时程秉驰心跳很快，全身哆嗦，对伍翼凡说：“算了，我……我就不上台呢，你……和小羽表演一样的。”伍翼凡吃了一惊，表演最忌讳临场有人掉链子，于是紧张地说：“你可不能不上，我们都排练好了，这个节骨眼上都会乱的！”程秉驰牙齿磕得直响，说：“不……不行，我太……紧张了，上去根本弹不了。”董雨曼看到了，上前对程秉驰说：“解决紧张的最好办法就是上台，上去了你就好呢！”程秉驰急红了脸说：“他们两个就够了，我……我真的可以不用上场。”此时，前台又响起了掌声，中间还夹杂着口哨声以此召唤表演。
上台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焦急地看着舞台一侧。翁小羽看伍翼凡和程秉驰迟迟不上台就赶紧走下台来到后台，章昊洋也跑了过去一探究竟。翁小羽得知程秉驰打退堂鼓，说道：“别紧张！有姐在，你上台看着姐就行。我不信谁还敢把你吃了不成！”程秉驰的身体瞬间不筛糠了。章昊洋在一旁也说：“有啥好紧张的？演得好不好再过几天我们就滚蛋了，谁认识谁？我五音不全都帮你凑数。你不上我也……”不待章昊洋说完，翁小羽一把抓住程秉驰的手说道：“跟我一起上台！”程秉驰瞬间从翁小羽的手掌获得一股暖流，像电流一般传输全身。
他跟着翁小羽大步向前。伍翼凡拿着两把吉他紧随其后。
“你从漫天风雪中走来
飘逸长发插着小黄花
再寒冷也阻止不了你
吹响春天号角的步伐
……”
二十位同学分前后两排齐声朗诵着程秉驰创作的这首《迎春花》，气势磅礴，铿锵振宇。由于没时间排练，大伙也不愿背诵，程秉驰索性打印出来人手一份照着读。众人息匀声齐，感情饱满。
朗诵完后，前后两排各十人分别向左向右呈八字形散开，他们身后露出了三个人来。正中央站立着翁小羽，身着黄色连衣裙，手戴黄色手套，像一朵迎春花。身后伍翼凡和程秉驰分别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一左一右排列。这阵型整体像支喇叭，更像一只蝴蝶。
突然，有口琴声响起，划破宁静，穿透礼堂。是程秉驰吹的口琴，他紧盯翁小羽的背影长发，谨慎地吹着。这是程秉驰临时设计的。清脆的口琴声悠扬绵长，吹出了清晨，吹出了校园，吹出了淡淡思绪。台下观众聆听注目，鸦雀无声。
一段口琴前奏后，吉他响起。翁小羽缓缓拿起麦克风，唱到：“你从漫天风雪走来，飘逸长发插着小黄花，再寒冷也阻止不了你，吹响春天号角的步伐。”翁小羽声音未落，台上二十位男生轻声合唱：“吹响春天号角的步伐。”唱完第一节，伍翼凡和程秉驰边弹奏边合唱第二节：“谁是你心中的那个他？一如那墙边的迎春花，默默无声在清新淡雅，陪我走过青春年华。”二十个男生又合唱：“陪我走过青春年华。”接着三人合唱：
不知多少彷徨留在清晨路上
却终究不知何时打开你窗
你的照片在我行囊
我将带它去流浪
再见啦，校园里的迎春花
未来如你在寒风中绽放
再见啦，我心爱的那个姑娘
无论何方心中有你作伴
每到“再见啦”这一句，二十个男生都合唱配声。
程秉驰完全放松下来，头配合着节奏晃动，双手在琴弦上疯狂飞舞，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他娴熟的吉他技法令台下无数师弟们羡慕折服。
一段吉他弹奏后，翁小羽又从第二节开始唱，最后三人合唱最后一节：
不知多少夜晚走在迎春路上
你的微笑将孤独夜空点亮
翩翩少年已变坚强
心如大海志四方
飞翔吧，我不放弃的梦想
纵有万山远隔不可阻挡
飞翔吧，我心爱的那个姑娘
有一天我回来带你远航
唱到“飞翔吧”时，二十个男生不仅合唱，还手挽手开合移动如扇动的翅膀。唱完后，吉他演奏停止了，只听口琴又响起来了。礼堂仿佛瞬间变大，声音更加绵长悠扬。人的思绪随口琴声飘向远方。
口琴声音停止，会场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十分宁静。过了一会儿，舞台下面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同学们集体起立为毕业班师哥师姐鼓掌，为他们的才华喝彩，为他们的明天祝福。翁小羽程秉驰伍翼凡等二十三人走向舞台前沿在“放飞青春梦想”六个大字下面对台下观众深深鞠躬。掌声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人走下台。
来到后台，翁小羽对程秉驰伸起手掌，程秉驰立即抬起手掌与之击了一个大大的响掌。
那晚，那歌声和悠婉的口琴、清纯的吉他回荡礼堂，余音盘旋迟迟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