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神君(2 / 2)
简风琢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低声说:“北原上要处理的问题可不止无尾十四蟒……待这里一切平定,我自然会回去。”
“这儿没什么问题,估计很快就能结束了,你先去也行。”
“……你怎么老是想让我走?”简风琢狐疑地看向妄修,“既然你也在这里,我想必也不会有多大危险吧?”
妄修一撇嘴:“难说。”
简风琢刚想再说什么,眼前狂舞的黑色风暴突然开始缩小,蔓延的黑气朝储光庭褪去,露出了残破不堪的地面。
是要结束了吗?简风琢心砰砰跳起来。
在不知第几百回合的激斗中,因为有了玉鹤的向导,齐遇在被瑞叙混淆的视野中总是能精准找到巨魔幻影的要害,闪避过一道道致命的攻击,破开黑雾击中瑞叙本体。在最后一次喷射龙火烧化了瑞叙的血铠甲后,这只人魔终于不堪重负单膝跪倒在地,不甘地仰着头颅,看着天上魔龙的黑影俯冲而下,再次狠狠向自己袭来。
他奋力挡住这一击,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他的身子猛地一沉,身下的大地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破碎的深坑。
一根弦在他的脑袋里猝然崩断。 上古魔息固然威力浩大,然而自己仅仅一介刚诞生的人魔,还没等与浑天的魔息做彻底的融合便对上了上升期的魔龙,纵使已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他也没有逃过落于下风的命运。
凭什么……凭什么啊?弦断了,一股更加绝望的狂念从黑暗中冒了出来,瞬间席卷了瑞叙的心神。
若说谬犰的记忆始于他辉煌的开端,那么瑞叙的记忆则始于噩梦的开幕。那时的他尚且年轻,对瑞家如何与藏在暗影里的谬犰计划给魔龙馗挖坑并不太清楚,只知他们对如何将可怕的仲魔之王屠掉有一个“伟大的计划”。
最终“伟大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龙馗死于神怒,而瑞氏和整个流荒成了连带的冤鬼。无数道神雷狠狠劈在流荒大地上,年轻的瑞叙被送进了深深的地下躲藏,却依然能听见骇人的雷声不绝于耳,那雷声仿佛砍进了他的头颅,劈进了他的血肉和心脏,一刀又一刀凌迟着他,凶狠地割下他的肉,肉再长回去,便再狠狠割下……
待雷声终于消失,过了许久,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的瑞叙才缓缓动了下身子,抬起一张无神的脸。身边护送他的仆从早已暴毙而亡,而他根本已闻不到尸体腐臭的气息,也听不见蝇虫乱飞的声音。
他木然地走出地下洞穴,来到地面,看见了一片焦黑的大地和久久不能消散的黑烟。那个时刻,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脑袋里“嘣”的一声,一根弦断掉了。
再后来,他花了很久治好了自己聋掉的耳朵,但他依然听不见瑞家其他人所谓“谨记史训,从头来过”的谆谆教诲。他寻到了谬犰,通过他的指导开始暗暗修习魔道,吞吃妖丹,暗中操纵着瑞氏家族,将自己的亲属和手下送进仲魔,与同掠结盟,开辟一片属于他的领地……若不是神君崎突然封了三道,瑞叙在修魔后期本准备转移进玉渡宫,仲魔充沛的灵气更有利于他的进阶修行……
然而一切难关又怎会阻挡他瑞叙的步伐?力量在一天天增强,瑞叙的意志仿佛能穿透三界,凌驾于万物之上。天知道当他意识到神君已缺位时有多么欣喜若狂,即便一路走来多少艰难险阻,但他坚信,冥冥之中有人助他,他注定了要成功。
记忆最初的那阵酷刑般的雷声永远刻在了他的骨血里,腐蚀他作为人族的意识,分泌出更多的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痴恋……
痴恋绝对的力量,痴恋凌驾于一切的绝对优越感。他要做的,是那个凌迟一切的主宰者。
这股坚定的信念在成魔之时达到了巅峰。他成功修成人魔,并拥有上古魔息,即使半路杀出魔龙这个该死的程咬金,又能奈我何?
在这个无神的世界,谁还能阻止我行至巅峰,占据绝顶??
“没有人……能击败我……”人魔嗬嗬地喘着气,混沌的声音在硝烟里弥漫开来,“我不允许……”
他双膝都跪在了地上,身子佝偻下去,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齐遇看着人魔这丢人现眼的样儿,冷冷哼一声,落在了地面上。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让他已经有些力竭,齐遇想略微匀一口气,再给瑞叙来上最后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一直在他们周围疯狂旋转的黑气飞速聚拢过来,带着要把瑞叙拆吃入腹的狂势朝着伏地的人魔扑了上去。齐遇的视线瞬间被发狂的黑气占据,呼啸的风从背后袭来,他绷紧了全身稳稳扎在地面上,一双发亮的龙眼在黑暗里四处搜寻,判定好瑞叙原本的位置后朝着那里怒喷一口龙火。
火焰淹没在了黑暗中,黑气依然源源不断地被吸入进了某个地方,齐遇耳边除了尖锐的风声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他凝神屏息,紧紧盯着黑暗里的那个角落,心跳声平稳地从灼热的胸腔里传来。咚,咚,咚,他在数着心跳,做最后的倒数。
就在他一下一下数着心跳数到三十三时,眼前骤然一亮,周围所有的黑气竟然都被吸进了瑞叙的体内——此时此刻原本瑞叙所在的位置悬停着一颗漆黑的球,光滑的球面看起来有如一颗大玻璃珠,里面流转着极浓的黑色,包裹着最混沌的恶。
齐遇无暇顾及周遭露出的一切,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破坏掉这颗危险的球体。正当他蓄势待发要做出最后一击时,那颗球发出了瑞叙的声音。
“魔龙啊魔龙……倘若我以浑天的魔息为引,以人魔的躯体为容器,以千百年来我们积攒下来的冤魂怨鬼为硝……若是要把整片流荒都消灭殆尽,是否是区区小事一桩?”
“你不想活了么?”齐遇冷笑一声,“为了灭我而牺牲自己?你舍得?”
瑞叙的声音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你终究是不够了解我呐……”他低低地笑了笑。
“这从来不是什么牺牲……这是涅槃。在毁天灭地的那一瞬间,我即登顶……
“我即成魔成神,成万世唯一。”
齐遇目光一凝。他只来得及微微张开口……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那一瞬间将在齐遇的记忆里驻留很久很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点点拉长,让那瞬间里发生的所有细枝末节,每一帧、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淋漓尽致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刻在他生命转折点的那块默然的石碑上。
齐遇没有看清那颗球是怎么爆炸的,他的视线突然被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占据。
“齐遇你听我说,不能让这家伙把流荒彻底毁了,我需要你体内的神核!”
简风琢没给齐遇任何反应的时间,他背对着黑球,两只手摁在了齐遇的鼻翼上,满眼的绝望和坚定深深地看进了齐遇的眼睛里,他琥珀色的浅瞳深处闪动着一模一样的金色流光。
齐遇一时呆住了,他仿佛陷进了那对琥珀中,沉进了最深处,在一片蜜色的世界里看见了那流转的金光,如一条条缎带般围绕着一颗小小的光球优雅地起舞。
远远的,传来沉闷的雷声……不,好似是爆炸声……金色光带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并没有失控,依然保持着极其优雅和流畅的姿态围绕着光球涌动着、旋舞着,看得齐遇入了迷。他的大脑变得异常迟缓,过了许久才慢慢想着:刚刚那声爆炸……是什么?
是什么?
骤然炸开的黑色与迸发的金光相撞在一起,一时间天地失色,唯有万丈金光在一刹那笼罩四野,将瑞叙最后爆发出的混沌之力不留一丝余地地包裹其中,随着震碎山河的巨吼,混沌的黑暗不甘地刺穿了层层金光,企图将它们吞噬入腹,然而更强的光芒再次迸射出来,出逃的黑暗再次凐灭在强悍的金光中——此时金光已耀目成了极致的白,就连妄修也疾速瞬移出了几百里,以避免被这可怖的白金色光芒吞噬。
地动山摇,万物震颤,涛涛天威再显于世,渺小的生灵们再一次瑟缩着躲进角落,对那神秘的无穷之力所产生的畏惧几乎要将他们的骨头悉数震碎。
在九蘅的某个隐蔽的地方,太之湘被去无踪和坠金护在身后,捂着耳朵缩成一团,身体跟着大地颤抖着,大大的眼睛里不觉盈满泪水。咚咚咚,咚咚咚……她咬紧牙关数着剧烈的心跳,祈祷一切都能快快过去……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第三十三下时,大地终于停止了颤动。一切仿佛是那么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占满整个世界的强光褪去了,天上久积不散的乌云也散去了。人们抬头看着久违的蓝色天空,一时恍如梦中。
妄修缓缓睁开眼睛,待自己视野恢复清明后,他迅速前进,朝着爆炸中心掠去。
很快,他看见了。
那里已是烟云尽散,齐遇单薄的身影静静悬浮在半空中,他垂着头,面容沉静,似是陷入香甜的睡眠。一条条金色的流光如缎带般围绕在他的周身,缓缓转动着,起起伏伏,舞出优雅地弧度。
而在他的胸口正浮动着一片柔和的金光,一颗小小的光球浮现在他的体内,将他的胸腔照耀得金灿灿一片。
除此之外,遍寻不到简风琢和瑞叙的身影。
妄修僵硬地转着脖子,企图在地上找到哪怕简风琢的一条残肢断臂……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的痕迹。清朗的风从高高的青天吹来,拂过储光庭的废墟,试图将这空荡荡的世界填满。
妄修仰起头看向透蓝的天,头一次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他轻轻呻吟一声:“天杀的,我可无法同时应付祢朔和齐遇两个家伙啊……”
像是听见了妄修的呻吟,又像是听见了轻柔的风声,齐遇突然抬起头,缓缓睁开了眼。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