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天有大雪(2 / 2)
白将官醒了。
他听见熟客拜访:是风声呼啦啦撕扯帐篷的声音。
他在边关生里来死里去的时候,时常听见这声音,四周黑灯瞎火,他看不清,便只能伸手去摸索,却被一只纤瘦而有力的手按住:“将军既然醒了,便好,还有半日路程,我们就能暂且下车,到时还要多仰仗将军。”
一股豆油燃烧的刺鼻味道刺激着白将官的呼吸,让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发出不大好听的声音:“他娘的……你这个读书人……”
话到半途就被火光斩断,他看见换了粗麻布衣的裴圭玉,腰间玉带成了灰扑扑的布带,这位将官扭着脑袋来回看:“你衣裳呢?那不是你婆娘给你做的?”
四周除了些沾着秽物的稻草跟一些个烂透了的菜帮子,再没别的东西。
裴圭玉吹了吹灯,好让这灯油再亮一些:“当了几两银子,买了些药,等再往前走,剩下的钱匀出去一部分,托个商队去边关,余下的,就是你我的饭食。”
白将官咂了咂嘴,疑心自己是伤得太重,不然嘴里怎么苦了吧唧的说不出话来。
裴圭玉也没再说话,他吃力将散发着膻味的羊皮罩子掀开一个角,看了看外头:离京向北,天气越发冷,虽只走了几日的路程,但此刻已然开始飘雪。
一阵冷风吹来,裴圭玉本能往后退了些许,但旋即又将眼睛睁得更大,他伸出手去,仿佛想看看一片雪花有多大,但是却只摸到一手的冰冷。
白将官稍稍有了些力气,看着这个狗屁倒灶的读书人,双手插进袖筒里,嘬着牙花子笑:“咱俩迟早冻死,你过冬的衣裳都烧没了,老子也没多的。”
“再说这样的年景,别说人了,就是麦子也种不活。”他咂了咂嘴,摇了摇脑袋,“咱俩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冻死在半路?”
裴圭玉仍旧没回过头,只是怔怔看着漫天的雪:“会死多少人?”
这样大的雪,必然有雪灾,冻杀人畜。
白将官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等咂摸出味,他才面色古怪的看着裴圭玉:“脑壳坏了?你都要死了,还关心这个。”
裴圭玉这时才回头,眼睛里点着两团比灯火更明亮的光:“我们读书人也就如此了,尚且不能救世,便只好托付一肚子的牢骚与不合时宜。”他又顿了顿,“若是打退了犬戎,想必边关也是要死不少人的。”
边关只会更冷,士兵御寒的衣物未必足够,更不用提及那些百姓,况且如今还有犬戎在犯。
白将官转了转脖子:“读书读傻了吧,自个儿都没法过了。”
他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雪粒声里被淹没。
沙沙如蚕食桑叶,这场大雪在蚕食这片天地。
裴圭玉的目光又投向看不见远处的一片森白颜色里,他呼出一口热气,这热气很快转为白霜。
他看得仿佛不是雪,而是森森骸骨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