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认(2 / 2)
正殿的大门紧紧地关着,每次走到门口坐一会,盛德就会出来冲我摇摇头,意思是不愿见我。
算不上什么事,我说了,对他我总是很有耐心。
景行倒是不太有了。
听着我能下地了,差人把我叫过去问话。
行至一半,就被盛德叫住了。
盛德跑得气喘吁吁,抱着的浮尘甩得飞起,在后面喊:“殿下病又起了,在宫里砸东西呢?姑娘快去看看吧!”
我看了眼来请我的内侍,两边他都不敢惹,一脸的为难。
盛德把浮尘一甩,同他说:“糊涂东西,什么事越得过太凤君,我和你去给陛下复命。”
说完又朝我交代:“姑娘快回去吧,宫里没人拉得住殿下。”
回了栖梧宫,宫人们都噤若寒蝉,容珩在里面摔了东西,现正提着剑往外冲。
见了我回来,先是红了眼睛,银白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在胸前打了结。
明明只是伤了几天没见着,我却觉得已经太久太久了,我辛辛苦苦养了一个月的气色,怎么叫他这几天就败了干净。
他就那么站在树下,又是没穿鞋,衣裳单薄,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等真的吹了几丝冷风,就被风呛了弯下身开始咳。
我连忙上去,就将他拦腰抱起。
剑落在了地上,他埋在我心口咳,震动间头发将脸挡住了,脸埋得更深了。
幼时读话本,说绝色美人一朝容貌被毁,从此再也不见心上人;长大了看史,说李夫人病重,汉武帝欲去探望,却被李夫人拒绝,最后至死未见。
我那时候只觉得叹息,美人囿于皮相。后来明白,世上多是薄幸人。她们不是囿于皮相,而是太过清醒,才不见。
如今,我站到了被不见的那一方,只觉得心疼。
拒绝的人不见得心狠,他们或许只是害怕了。
就像我的容珩。
我抱着他进了寝殿,将他放在床上,退出来放下了帷幔。
没有看他的脸。
我没出去,只是坐在了他床下的床凳上,望着不远处的珠帘。
我们都没说话,香炉里的香料正燃着,袅袅青烟,缭缭绕绕,外面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地,一句话也不敢说,偶尔听见一两声环佩相撞的轻响。
过了许久了,床帐里有了动静,他说:“欢儿,出宫吧。你是成允的女儿,将来袭了他的位,做一个富贵闲人。你才十九岁,你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一生。”
他还是不愿意认我。
“殿下,你知道人死后是什么样吗?”
“我们出生好,死后用得起防腐的香料,所以其实我们不会腐烂。只是皮肉会慢慢发黑,因为水分会渐渐流失,只剩下干涸黑褐的血在皮肉里。渐渐的,我们的身形不会在饱满,慢慢干瘪下去,两颊和眼眶会凹陷下去,贴在枯骨上。”
“殿下不愿见我,是觉得我在意吗?”
“殿下你不明白,当我看到你的白发,你的皱纹时,心中有多少欢喜。欢喜当初把路铺到极致,能让殿下过完完整的一生。”
帐子里的人身影动了,坐了些许起来。
“不过是皮相罢了,殿下介意...”
“我去找把刀,把这对招子废了,不叫殿下见着心烦不就行了。”
“燕宴,不要发疯。”他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去掀他的帐幔,只是支着手,将头靠在了床沿上,突然想到了许多旧事,笑了一下,说:“我是疯子,殿下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年岁小了,疯得更肆无忌惮了。”
温暖干燥,他的手摸上了我的头发,轻缓温柔,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语调:“你明白的,我说的不只是皮相的事。”
“可你最在乎皮相。”
身后的他动了动,起身坐靠在床头,说:“燕宴,我老了,神志也不清醒,活不长了。你守着我做什么呢?”
“今天我认了你是燕宴,明日我疯了把你当贼人,后日我醒来再什么也记不得。重活一世,大好的年岁你要耗在我身上吗?”
“若是哪天我发了病一剑把你杀了呢?”
我抓住了他的手,望着帐幔里的身影,说:“你知道吗,回来这一遭我最恨的就是当年没有不管不顾耗在你身边。若是你哪天将我杀了,那我就又先下去等你。
“反正你活不了几年了。这次我应该不会等太久的。”
“小疯子。”他总是拗不过我。
我掀开了帐幔,看到了他落泪的眼,他偏过头去,不愿叫我瞧见。我轻轻环上了他的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还在跳动的心脏,说:“你若是病起了,我就是燕宴;你若是清醒着忘了我,我就远远地跪着叫你殿下;若是哪天你失手把我杀了,我就叫盛德悄悄把我埋了,有什么关系呢?”
“我陪着你,你会开心,我也开心。”
我在他怀里埋了埋,又将圈着他的腰收紧了,有些委屈:“阿珩哥哥,你都不想我吗?”
头顶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又说了句:“小疯子。”
我在他怀里勾了嘴角:“阿珩哥哥,好久不见了。”
等了许久,他拍了拍我的背,说:“燕燕,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