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辞世(1 / 2)
我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样,清楚地认识到成允的成长与衰老,认识到如今的他的年纪比我死去时,还要大上许多了。
我跟着成允去贺兰灵堂前上香,见到了他的亲眷们。
崔思颖不再是那个腼腆的姑娘了,脸上生了皱纹,悲伤不已被大女儿的夫郎扶着,见了成允同我,只能勉强行礼。
贺兰的女儿过来招待,说:“姜叔叔,您都守了父亲三日了,怎么不多歇息会?”
成允摇摇手,说:“我无碍,你不必管我们,去招呼其他人吧。”
成允取了香,递了一炷给我,行了礼。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摆,也不看我,说:“我出去见几位老友。”便把我留在了灵堂里。
崔思颖已经被女婿扶下去歇息了,贺兰亲眷们在外面照应来宾,灵堂安静下来,只剩下念经的道长。我涩着声音问:“可以入内吊唁遗容吗?”
那位道长抬头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故人前来,也是安慰亡者。”
寿被和陪葬将贺兰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
他已经老得我认不出来了。
独自从侧厅出来,我远远地看着成允与身边的同僚交谈,崔泽也来了,拍了拍成允的肩,留下老侍独自进了灵堂。
那些人群中有我见过的,也有我不曾见过的。
在见过那群人中,有同我从硝烟的战场上走出来,最后却隔着君臣之屏,渐行渐远的;有起于微末被我赏识,为这份知遇之恩至今效力大显的;有因利而合各自谋算,却也为了这万里江山鞠躬尽瘁的......
我看着那些曾经鲜衣怒马、高谈阔论的少男少女都渐渐走远,改换成了身形佝偻的朽朽老者。
这么多年的岁月匆匆,改换世间,却好像独独留了我一个在原地。
守着这样年轻的躯壳,心惊胆战地回忆着那些璀璨又渐渐泛黄的岁月。
那个同我在弁兮河听李皓念姜绍书表时,笑声恨不得震天的贺兰勤,如今闭上眼躺在了棺木中,等着活人高喊一声“封!”,便从此殒落在永远的黑暗里。
我已经是死过一遍的人,不该这样悲痛。
可我无法克制,对我来说,收到贺兰给我的问安折子才是几个月前,我把他诏回来封定国公的圣旨上墨都还未干透。
我没有经历他们的衰老,没有见证岁月对他们的馈赠和残忍,直接目睹了他们的死亡。
我只能想到那时候月上树梢,他撅着屁股趴在墙上,挤眉弄眼地催促我和容珩,带我们偷溜出去看上元节的灯市。
贺兰那时候总爱生气,问我为什么叫容珩“阿珩哥哥”,却只叫他“贺兰”。
贺兰同我并非血亲,却是我货真价实的哥哥。
他是柳父君与贺兰嘉将军的孩子,在我四岁那年,贺兰嘉将军在前线被奸细所害,柳父君带着先夫的军队来到南方,投奔母王,也成为了母王的续弦。两个人似乎也没有太深的感情,但也相敬如宾。
那时候,柳父君牵着贺兰走到我面前,说:“燕燕,这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那时,我捏紧了容珩的手,侧过身子说:“可是我已经有哥哥了。”
贺兰看着防备的我,挠了挠头,傻乎乎地蹲在我面前说:“那......容珩是大你一点点的哥哥,我是大你很多的哥哥,你看行不行?”
贺兰大了我和容珩八岁,可我俩从小就是人精,只觉得这人傻里傻气的,糊弄他点了点头。
日子久了,明白柳父君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好人之后,我也就放肆了起来,整天“贺兰”“贺兰”地唤他。
少年敏感,觉得我这般是因为他是外姓,拐着弯来问我为什么不叫他哥哥。
我那时诓他说,因为母王和柳父君都说了,贺兰嘉将军是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我天天叫他“贺兰”就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坠了“贺兰”家的荣光。
把他唬得眼眶发红,要哭不哭的,还一本正经地让我以后就喊他贺兰。
我看他那模样就逗他,说:“再说了你叫‘贺兰勤’,我要是唤你‘勤哥哥’我们南方人不分‘勤’‘情’那不就成了‘情哥哥’?这是要算乱【伦的!”
吓得贺兰一把来捂住我的嘴,骂我一天天口无遮拦。
刚骂完就听到柳父君的声音,吼贺兰怎么欺负我。
结果,容珩在旁边神在在地接了句,说我乱说话,贺兰教育我呢?
柳父君过来拉贺兰,说那也不能乱动手。接着问了贺兰我说了什么。
贺兰那个傻子,说话不过脑子,说我说乱【伦。
周遭一片寂静,柳父君吓得差点没背过去气去。
我慌不忙去扶,眼看糊弄不过去了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柳父君才顺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