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卷序 章(1 / 2)
一 序章
1.
时光就像一个生命的卡尺,丈量着每一个人的生命长度。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都恰似生产流水线上的产品,需要经历粗加工、打磨、组装、精细化制作、成品化检验等一系列生产程序。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走到了成品出厂环节,有的人则在中途就被淘汰。然而,不管时间长短,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到被淘汰的环节,都摆脱不了被当做垃圾废物一样处理掉的命运,或被掩埋,或被焚烧,但绝对不会出现废物再利用。
我在道观里待了一年,做了一年居士,跟随穆白道长云游四方,也挂单了很多名观,目睹了道士们太多的悲欢离合,感觉自己已经从生产线上作为次品被淘汰了无数次,但都神奇般的经过修理打磨后重新回到了生产线上。我很庆幸自己的命运与众不同,也许这与我离开工地后的风水有关。自从戴上了黑色的道巾,穿上了藏蓝色道袍,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而飘忽。过去,每天在工地上面对的五颜六色的安全帽,如同游乐场里漂浮的五彩气球一样被顽皮的孩子们很轻易地放飞了。
钟小燕来道观里找过我两次,一次是为孩子的抚养费,一次是告诉我她再婚了。我对她的两次到访都刻骨铭心。道观里,几乎没有工资,收入有限,仅靠施主的接济和香火钱艰难度日,偶尔会有卜卦、看相、抽签、起名、做法、超度、化太岁服务等的润金入账,但极其微薄。所以对于孩子的抚养费来说,近乎杯水车薪。
钟小燕能够二婚,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以为她会从一而终地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下去。对于她的再婚,我只能嘴上祝福她,心里怨恨她。而对于孩子的抚养费,我却感到了深深的压力。孩子是我自己的,我有义务抚养她。她跟随钟小燕在继父家里寄人篱下,这是我绝对接受不了的现实。我更加痛恨钟小燕的无情无义。与她离婚时,我净身出户,把所有积蓄都留给了她和孩子,她还来问我要孩子的抚养费,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如果不是她不守妇道,我怎么会离家出走,与她离婚呢。我常听人说,孩子是自己的,媳妇是别人的。现在想想,千真万确。我内心割舍不下的终究还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一年来,我期盼的风水并未出现,家庭变故和生活上的窘迫让我意识到避世并不能解决现实问题。在道观里接触的玄学类书籍中提到的比如六壬、六爻、奇门遁甲、法术符咒、济世中医、四柱八字算命等杂乱无章的内容更加扰乱了我的心绪,特别是画符念咒等道法更是难以接受。原本以为做了居士就可以做到阴阳动静、生克制化、圆神活变,结果事与愿违,搞得自己神叨叨的,像个算命先生。我知道我不是学道的料,更没有穆白道长的悟性,离开道观的念头时常从脑海里蹦出。
别彩云出狱后,来道观里找过我一次。她因为表现好被提前释放。别彩云和我心里一样苦,很多事情都还没想透彻。我俩聊到了张倩云,她觉得我们仨都是苦命人。我鼓励她振作起来,她却要让我和她一起重新做人。我理解的重新做人就是活出个人样,给在九泉之下的张倩云看看。我在山里隐居了一年,她在监狱里服刑了一年,我俩都几乎与世隔绝,命运大体相同,可谓同病相怜吧。
别彩云出狱后,把之前欠账的债务人齐齐拜访了一遍,不仅收回了全部的欠款,还收到了一大笔高额利息。她说她在狱中已经想开了,人生苦短,抓紧时间折腾,否则老了就折腾不动了。她想东山再起,但需要一个帮手,希望我能够助她一臂之力。
在下山之前,我见了穆白道长一面,向他讲述了心中的苦闷和彷徨,无法接受靠施主接济过日子的现状。他认为我红尘未了,与道无缘,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居士而已,更谈不上所谓的破关而出。
离开道观的那一天,正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山上的野花漫山遍野,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别彩云开着一辆大奔来接我,她依然戴着一顶红色的遮阳帽,身穿紫色的风衣,似乎过去的一年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穆白道长为我送行,在我临上车时,他把随身的一个玉佩从身上摘下来挂在我的脖子上,上刻道家训诫:上善若水,为而不争,和光同尘。
2.
下午的时候,我俩终于回到了市区。别彩云在市区租了一间办公用的写字间,虽然狭小,但办公设施齐全。
“彭哥,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虽然条件差一些,但这些都是暂时的。万事开头难,我们需要合计一下我们下来的目标。放高利贷的业务是不能做了,以前跟着我的员工都不知所踪。我们都需要重新开始。我觉得还是做你的老本行比较稳妥,心里比较踏实。”别彩云把我的行李放在了办公桌上,一边清理桌子上的办公用品,一边把铺盖卷打开。
我环视着室内的陈设,并没有接她的话,因为我感觉自己有些木讷,不知道该说啥。在山上待了一年,潜心修道,少言寡语,我几乎快成了一个哑巴。
“把这堆铺盖卷扔了吧,一股霉味,不能再用了,也不知道你这一年在道观里是咋过的。”别彩云把铺盖卷又卷了起来,捂住鼻子,眉头紧皱,征求我的意见。
“山里潮湿,因为下雨,没有机会晾晒,被褥都好着呢,先凑活着用吧。我一会抱到楼下晒晒。对了,我住哪里?”我走上前把被褥又重新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了椅子上。
别彩云冲我噘噘嘴,欲言又止。她脱下风衣,摘掉帽子,一起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
“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隔壁有个小区,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一会儿帮你把铺盖卷搬过去。”
“谢谢你,别总,你住哪里?”我好奇地问。
“我还住我原来的地方,父母给我留的房子,你好像和张倩云去过。”别彩云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别彩云无意间提到了张倩云,让我的心顿时沉下去。
我拿起铺盖卷说:“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下,你也需要休息,我们明天再谈工作吧。”
别彩云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走到我身边,笑着说:“彭哥,很多事情已经翻篇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提倩云。如果不是你和她去探监,就不会发生意外。其实,我的心里比谁都难受。我在监狱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也想忘记过去,但内心背负的愧疚让我几乎喘不上气来。你为什么去山里隐居,我比谁都清楚,我找你来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你想过没有,我俩同病相怜,只有重新振作起来,过上好日子,才能告慰倩云在九泉之下的亡灵。我们三个人是生死之交,我比谁都清楚。”
别彩云说话间,脸上的笑纹逐渐消失,眼眶里闪烁着泪光。我放下手里的铺盖卷,颓然坐下。往事不堪回首,我以为修道一年,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但都是枉然,根本经不起三言两语的刺激,我为自己一年来的修行感到可笑。
别彩云坐在我的对面,掏出面巾擦拭眼角的泪水。她抬眼看着我,缓缓地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改变将来,从现在开始。改变现在,就是改变未来。一年来,我们都几乎与外界隔离。虽然都有所改变,但从内心深处来说还不够彻底。我希望我们面对现实,放下包袱,一起面对未来。”
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别彩云的一番话警醒了我。我以为自己在年龄上比她大,对问题的认知度会比她高,但没想到,我还停留在一年前,而无法自拔。
我站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别彩云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何会变得这么敏感。我慢慢调整吧,希望我能尽快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我现在就可以工作,你就安排布置吧。”
别彩云点点头,冲我莞尔一笑,她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工作不急,慢慢来,我们需要从长计议。我们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我和别彩云下楼,她把我带到了一个熟悉的餐馆:徐文静的餐厅。
3.
徐文静的餐厅和一年前一样,虽然装修陈旧,但生意火爆。当我跟随别彩云走进包厢时,张倩云的影子突然浮现在眼前,我下意识地又退了出去。
别彩云从包厢里追出来问:“彭哥,你干啥去?”
我头也没回,答道:“去洗手间。”
别彩云不再问,转身进了包厢。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点燃了一支香烟,心情难以平复,使劲地抽烟,烟雾升腾到屋顶很快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先生,餐厅不能抽烟,赶紧把烟灭了。”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年轻女子走到我身边,以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我把烟掐灭,抬起头,一时愣住了。“徐文静,你回来了?你不是去台湾了吗?”
“彭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终南山出家了吗?”徐文静瞪大眼睛,脸上露出复杂而惊奇的神情,怔怔地看着我。
“一言难尽,我也是今天从山里刚回到市区,别彩云接我过来吃饭。”我淡淡地回答。
“别彩云,她出狱了?她人在哪里?快领我去见她。”徐文静忍不住转身向大厅里张望。
我一想到张倩云,脚步顿时踟蹰不前,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包厢说:“她在包厢里。”
“你不过去吗?快带我去见别彩云,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好像有一年多了吧。”徐文静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直奔包厢。我跟在徐文静后面,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张倩云,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彩云,你还好吗?我太想你了!”徐文静急匆匆地走进包厢,说话的声音在走廊里老远都能听见。我也跟着走进包厢,看见别彩云和徐文静已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彩云,你受苦了,我回来后一直打听你的消息。”徐文静松开臂膀,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文静,我没想到你回来了,你跟台湾导演结婚了吗?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别彩云拉着徐文静坐下,问长问短。
“结婚?那个林森智就是个骗子!他在台湾有老婆,还有孩子,他想让我做他的小老婆,真是痴心妄想。我不可能和他结婚。我可是黄花大闺女,不可能的。”徐文静破口大骂,话语间透着愤怒和仇恨。
我站在一边看着徐文静发泄着受骗的愤怒情绪,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开心。我心想,活该,爱慕虚荣的家伙,非要跟一个台湾老头子跑,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你还不是贪图林导演的钱。
别彩云似乎对徐文静的境遇不太感兴趣。当初徐文静跟着林森智远走台湾的时候,她就对徐文静的行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有种看不起的意思。
“好了,我们仨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监狱里的滋味也不好受,今天能够偶遇,实在是老天爷的意思,赶紧给弄些吃的,我们仨好好聚聚,喝些酒,冲冲晦气。”
徐文静听了别彩云的话,赶紧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对服务员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把门关好。
我正要起身给大家倒茶水。徐文静见我沉默不语,已经猜出了几分意思。她看着我给她倒完水,不无感慨地说:“彭工是个真男人,对倩云不离不弃,忠贞不二。不过倩云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只能为她祈祷,祝她在天堂里安好!”
别彩云看了我一眼,沉下脸,表情有些凝重。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上午在办公室里已经把话说的很透彻了。
我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活在当下比什么都好,我不再渴求未来,我希望你们姐妹俩都好!”
别彩云对徐文静说:“彭哥今天刚从道观里出来,他经历的创伤比我们要多,希望他振作起来。我们仨都要认真地、好好地、开开心心地过好未来的每一天,忘记过去,展望未来。”
别彩云话音刚落,服务员敲门进来,把四个凉菜:小葱拌豆腐、炝拌三丝、五香牛肉、干炸小黄鱼,外加三个空酒杯和一瓶长安老窖一起摆上了餐桌。徐文静等服务员离开,起身把包厢门关上,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打开酒瓶盖,给三个空酒杯里分别斟满酒,然后分发到我和别彩云面前。
徐文静端起酒杯,喜滋滋地看着别彩云和我说:“今天难得相聚,都说人生三大喜,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洞房和金榜与我们无关,我觉得他乡遇故知应该与我们仨有关。彭工出家还俗,彩云重获自由,我呢,浪子回头,都是喜事。姑且不提今天谁请客,我觉得今天,我们仨都是主人,又都是客。”
别彩云举起酒杯说:“文静感慨良多,我也深有体会,为往事干杯,为我们仨重生干杯。”徐文静说:“为我们仨重获自由干杯!”
我戒酒一年,犹豫不决。酒是忘情水,是穿肠的毒药,更是解忧汤。
别彩云似乎明白我的心思,起身走到我身旁,端起我面前的酒杯,递到我的手里。“彭哥,你已经下山了,不再受清规戒律的约束,人生苦短,对酒当歌,你随意,我们不劝你,我今天给彭哥端起这杯酒,象征意义大于形式主义。脱胎换骨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断臂求生的毅力。今天的相聚对于我们仨都具有特别的意义。”
徐文静也站起身走到我身旁,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似有千言万语,千种委屈。她对别彩云说:“彭工还沉浸在道观风云里没有走出来,我们就不要勉强他了吧。”
别彩云摇摇头,举起酒杯,然后突然弯下腰把酒杯里的酒轻轻地泼洒在地面,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对我说:“这第一杯酒敬倩云,她是我的好姐妹!”
别彩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徐文静学着别彩云的样子把酒也泼洒在地面上。
我见状,只好把酒杯端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一饮而进。
别彩云站起身,手拿酒瓶,分别给徐文静和自己的酒杯里把酒斟满,非常豪气地与徐文静连喝三杯。别彩云和徐文静放下酒杯时,脸颊已经变得绯红。我赶紧给俩人夹菜。
别彩云说:“彭哥,倒酒,大老爷们,能不能拿出一份豪气。你不喝酒,我们后面的业务如何展开,总不至于让我一个小女子去冲锋陷阵吧。如果你还沉浸在过去,还抹不开面子,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我依然沉默,陪着笑脸继续给俩人的酒杯里添酒。
徐文静起身走到大门口让服务员起热菜。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彩云一口菜没吃,把半瓶酒喝完,都有些醉意,但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按住酒杯对别彩云说:“今天,你俩想买醉吗?”
别彩云笑了笑,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醉不醉关你彭哥啥事,一年了,我在里面一口酒都没喝上,每天不是面壁思过,就是劳动改造。那种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我们活着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吗?彭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的很对,酒大伤身,赶紧多吃些菜。”我夹了一条小黄鱼放到别彩云的骨碟里。
别彩云看了一眼,摇摇头,指着我说:“彭哥如果看得起我,就和我与文静喝酒。倩云如果在,恐怕还轮不到你喝,只可惜,倩云妹子再也不能和我们喝酒了。呜呜...”
别彩云话没说完,突然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