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慕容冲篇《当年明月(七)》(1 / 2)
待到苻安阳及笄的时候,已是过去六年之久。
很奇妙,慕容冲刚入秦宫的时候每天痛苦屈辱的都要死掉,若是那时有人告诉他,他可以安然无恙的在秦宫活至成年,慕容冲一定觉得那人在胡说八道。
可是,时光就这样匆匆流过,六年,倒也没有慕容冲想象的那么难熬。
他看向一身华服贵冠坐在上首接受大臣朝拜的苻安阳,勾唇一笑。
嗯,慕容冲不得不承认,这六年他能支撑下来不发疯,苻安阳可谓是功不可没。
他迎着众人的动作将酒杯高高举起,然后将昂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虽然他有诸多算计,但在举杯的这一刻,他都真心希望苻安阳可以如她的那个名字一样安康向阳,事事顺遂。
酒过三巡,慕容冲略有醉意,索性偷偷的溜到后花园吹吹晚风,散一散酒气。
如今正值四月中旬,梨花开的正好。一阵风来席卷着梨花那股子甜香气窜入慕容冲的鼻腔,使得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翻身压上那挺翘的梨树枝,那梨枝顺从的地下了头,簇满枝头的花儿被慕容冲这一动作带的簌簌而下,天地静悄悄的,甚至能听清花瓣落地之声。
仿佛下了一场无声却盛大的雪。
慕容冲又是将酒壶高高举起,然后仰头将辛辣的酒水吞入喉中。
一大口烈酒入喉,呛得慕容冲眼泪都出来了,还险些让他失去重心从树上栽下去。慕容冲勉力维持自己的身姿,确保自己不会掉下来,才有安安稳稳地就着月色,一口接着一口饮着酒。
他,在等一个人。
不出慕容冲的意料,才不过半个时辰便听到花丛中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慕容冲又饮下一口酒,没有动弹,静静的等待着寻觅之人的到来。
苻安阳一身盛装从层层叠叠的梨树丛中钻了出来。
她头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梨花瓣,衬着她雪一样的肤色更添娇美。
慕容冲恍惚才感觉到,苻安阳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胡乱捣蛋的小丫头了,她已经及笄成为了这样亭亭玉立的一个姑娘。
若说小时候的苻安阳还因着顽皮爱闹,总让人忽略她的容貌长相。
不过,慕容冲略微眯着眼回想了一下,好像苻安阳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如今岁月沉淀以后她仿佛是脱了泥胚的白瓷一般,只是一眼,就足以让人惊艳。苻安阳身量这两年窜的尤为之快,且因着身体病态柔弱,身型要比寻常人更为纤细一些,她的皮肤又雪白,遥遥一看仿佛玉人一般。
但她的眼睛偏偏又极亮,仿佛天地万物都簇在她的眼里。只要她跟你开口说话,永远都是生机勃勃的,一丝病态也无。
嗯,就像肆意绽放的忍冬花一般。
苻安阳一眼就瞧见了慕容冲,兴致勃勃的询问他在干什么。
慕容冲想说我在等你,不过看着苻安阳醉醺醺的样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苻安阳大概是醉得厉害了,近些年她的仪态作风已经愈发的得体起来,但是一饮酒,仿佛又变成了之前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姑娘。
也好,慕容冲心想。
他就喜欢看这般富有生气的苻安阳。
正欣赏着,突然苻安阳出声询问她的头冠好不好看,就着月色慕容冲慕容冲便能看个大概,但是看着苻安阳那一脸期待的样子,他也不好扫兴,就翻身下树。
是个精妙绝伦的冠子…但是。
慕容冲神色一紧,苻安阳头冠最顶上的那颗东珠,是他们鲜卑族的圣物,旧时都被供在宗庙之中,如今却被苻坚拿来庆祝自己女儿的生辰。
刚刚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不见,遍体的寒意从脚尖直往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把慕容冲一下子就拉回了之中,苻安阳到底是苻坚的女儿。
他对她的那些好,不过就是蛊惑和陷阱,他自己又怎么能陷进去。
慕容冲回了神,才想到今天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但是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满敌意和愤怒,“你知道这颗珠子的来历吗?”
那一刻慕容冲不知道有多么的害怕从苻安阳嘴里听到她是知道的,那他真的可能会控制不住将苻安阳杀死在这里。
好在,苻安阳说不知道。
其实他没有听清苻安阳的回答,似乎他下意识地就省略了,只得出了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个答案。
苻安阳却丝毫没被他的情绪所影响,开开心心的就给他跳起舞来。
柔和的月色倾泻而下,天地漫漫,惟余他们二人。
她穿着一身锦衣,在洁白如雪的桃花丛中旋转,自由烂漫,仿佛广寒宫之上的仙娥清丽雅致,不食人间烟火。
不对,慕容冲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苻安阳便是人间烟火促成的霞光,又怎么会不食烟火呢?
那舞真的很美,慕容冲甚至觉得这是他十八岁年华中所见过最美丽的舞,她的舞艺自然是没有宫中那些舞娘的标准,但是她闭着眼睛,大概是真正融入了舞蹈之中。
在苻安阳看不到的地方,慕容冲隐在黑暗中,眼眸却闪烁出了欣赏而倾慕的光来。
甚至慕容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苻安阳饮了酒又转得太快,一个不稳就要撞到树桩上。
慕容冲连忙眼疾手快地把她拉进怀抱里。
她头发全散下来了,冒着一股子桂花油的味道,萦绕在慕容冲的鼻尖,使得他有些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