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元节河灯会(1 / 2)
大燕西北边陲的崇州卫外,有座山河桥。
据说二十五年前先帝亲率大军,就是在此地击退了前来袭扰的北方蛮族,正要班师回朝,突然天降大雨,黄河水高涨,冲破河床改道,将前路截断,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听见一阵震耳的轰鸣,透过雨幕隐约看见旁边山上有一绰绰人影,正挑动大大小小的石头滚落下来,其中最大的一块刚好横在湍流两端。那石头的大小绝非人力可以搬动,必定是神仙相助,保大燕山河永驻,先帝大喜,率军踏石而过,后来下旨将巨石修凿成桥,赐名山河桥。
黄河水在那场大雨过后,就重又退回了原来的河道,只留下一支两三丈宽的细流自山河桥的拱洞下穿流而过。由于此桥离城门太远,当地人除了几个节庆的日子,平日里出门办事还是选择走原来的老路,谁也腾不出那么多闲工夫绕远从这里走。
这天晌午刚过,却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骑着头四蹄踏雪的毛驴出现在了桥头之上。这姑娘嘴里啃着半个桃子,手中举着根竹竿,前面绑了另外半个桃子,吊在驴子舔是舔得着,咬又咬不到的刁钻位置,逗着它往前走。
这时候正值立秋前后,秋老虎的威力不减,暴烈的日头打在草间树头,晒得蟋蟀、知了们嗷嗷直叫。
忽而,虫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怎么着,这是燎着谁的毛了是嘛。
姑娘心里腹诽,活动了一下手腕,将啃剩下的桃核瞄准河畔那棵十分聒噪的歪脖老树扔了过去。桃核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她视线随着看过去,这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妙。
这哪里是虫鸣,分明是一支响箭正朝自己的方向射了过来!
“趴下!快趴下!”脚下有人喊道。
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呆愣在驴背上,反而朝着示警的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少年从石桥拱洞下翻了上来,在响箭即将刺入姑娘后脑的刹那,一把拽住她的脚踝将人拉下驴来,而后弓身猫腰躲在石桥低矮的栏板后,从背后箭篓中抽出一根箭羽,搭弓射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继而传来扑通一声,从那棵歪脖老树上掉下来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没等那人再有什么动作,脑门就已经被另一支箭穿透,河水顿时洇红了一片。
“那那是什么人?响马吗?” 姑娘捂住怦怦乱跳的心口,惊魂未定。
“北边的蛮人。”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将弓背好,朝她伸出手,“别担心,现在没事了。”
姑娘到这时才看清楚救了自己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粗布短衫,腰间别着本破破烂烂的《孟子》,背后一把保养极好的开元弓,说文不文,说武不武的。
“方才谢谢你”她就着他的手劲站起来。
少年看着那明眸皓齿的笑容一时间忘了松手,直到察觉对方那微微向外抽手的动作,才顿觉自己简直太唐突了,忙把手收回来,转而挠了挠头。
“那个那个,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他臊着张大红脸将毛驴的缰绳递过去,就要遁走。
“哪个哪个?”姑娘见状笑得欢快,“我有名有姓的叫做永淳,你叫什么?”
永淳?少年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可他现在对着她根本没法儿正常思考了,于是只好老实回答道:“我我叫宋文镜。”
“文静?”叫做永淳的姑娘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他,“你哪里文静了?名不副实,应该叫宋能能或是宋斌斌才对,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不是安静的静,是明镜、铜镜,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的镜!”宋文镜本来还一本正经地解释,抬眼看到对方的嘴角裂得用两只手捂都捂不住,才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叹了口气,好脾气地嘱咐了句路上小心些的话,便告辞离去。
“嗯嗯”永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明白了,“不过,能能。”
“是宋文镜!”
“好的能能,可能有件事得请你帮下忙……”
崇州卫城内有家叫乐善堂的小医馆,坐堂的女郎中妙手心善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所以往来看病取药的患者总是络绎不绝。
宋文镜将驴子拴在医馆前面的槐树上,扯开嗓子朝里喊了几声“姐”。
永淳捂着肩头,利落地翻下驴身,瞧着应声而出的人,眨巴眨巴眼:“我说能能,你姐姐真是郎中吗?”
宋文镜被这么叫了一路,已经懒得再和她计较自己的名字,瞧见自家姐姐擦脂涂粉得宛如隔壁棺材铺扎的纸人一般,干笑了两声:“呵呵,别看她这样,医术还是很好的。”
“文镜,怎么这个时辰回来?又逃课了是不是?”宋家姐姐宋碧萱顶着张大白脸走过来,涂得血红的嘴巴张张合合像是个要吃小孩的妖怪。
“夫子教的我早就会了,还不如我自己看得快。”宋文镜摇头晃脑,不以为意。
“瞧把你能耐的,我倒要看看这次乡试你能考成什么样,考不中的话就跟着李先生上山采药去得了。”宋碧萱抬手扇了弟弟一个后脑勺。
宋文镜故作夸张地哎呦了一声,笑嘻嘻地拉着他姐往永淳身边带:“喏,给你带了一个病人。”
“人家生病了,你还笑得出来,幸灾乐祸吗?”宋碧萱瞪眼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再转过脸立刻换了副和风细雨的温婉模样对永淳问道,“姑娘这是伤到胳膊了?我看看,嗯挫伤了一点,不打紧的,我给你上点药。”
尽管一开始瞅着那张纸扎似的脸有些心理负担,不过宋家姐姐的医术很快取得了永淳的信赖,药膏的清凉让她之前酸痛难忍的肩膀舒缓了不少,也总算顾得上为挨了通数落的宋文镜说句话了。
“碧萱姐,今天要不是文镜弟弟出手相救,我可能就惨遭蛮人的毒手了,您就别说他了。”永淳支着胳膊不敢动,扭头对正在给她包扎的女郎中说道。
“宋文镜,去把篮子里的几包药给张二伯送去,告诉他每日早晚煎服,五天后再找我来复诊。”宋碧萱朝布帘外面吩咐了声。
“好嘞!”
听到脚步声渐远,她才开口道:“姑娘不知道,前些年我和文镜的父母在问诊的路上遭遇蛮人偷袭丧了命,之后就只剩我们姐弟俩相互扶持着走到现在。”
她手中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听文镜说你是从京城过来访亲的,崇州卫比不了京城的机遇多,以前这里的百姓都是军户,孩子长大了直接划入军籍,几乎家家都有战死沙场的儿郎。后来承蒙英宗皇帝隆恩,在我们这建起文庙,请了先生教书,才给子弟们一个可以选择的出路。”
永淳点点头,“古来征战几人回,所以你想让能能,呃我是说你弟弟考取功名,走仕途?”
“是也不是。”
“怎么说?”
“这里是边关,世代和北方的蛮族对峙,像你今天的遭遇对我们来说简直不要太寻常,这里不光男子,就是妇孺遇到险情也能充当半个兵顶上去,银鞍白马,只手吴钩的日子我们早就习惯了。” 宋碧萱说到这,轻叹了一口气,“只是……”
后面的话还没道出,就被来人打断了。
“碧萱!”
“碧萱姐!”
内厅的布帘被挑起一角,两个穿着桃红柳绿的女子见没有男人,就嘻嘻哈哈地鱼贯走了进来。
永淳听出来这二位大约也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年纪,之所以是听出来的,只因为仅从那一张张涂了不知道多少层粉的脸上,很难辨认出年龄,不过从这个角度论起来,如此妆容也不失为一种成功。
“你这还有病人?什么时候能忙完?去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了!”穿着桃红的、大些的女子说道。
“就是就是,去年酉时就到了不少人,咱们今年一定要早点去!”另一个年纪稍小、一身柳绿衣裙的应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