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稻与春(2 / 2)
“您不用给我道歉,是我的任性,才导致了实验出现问题。”
“是我对不起研究院的大家。”她轻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游作北从她细细的微弱声音中听到了哭泣的声音,游作北听出了她只是在强勉自己,委屈自己心里的想法。
她一直这样吗...........
“你发泄出来就好了,要骂也好,要这么样都好,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游作北知道,自己和研究团队愧对这位女孩,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人关心她,他们只关心这场实验。
他们只是把这个活生生的人当做了一个物品,一个可供他们进行实验的素材。
自己在看到安堂难过、不舒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个心理医生来疏导。游作北很清楚,这与其说是他很关心安堂的心理健康,倒不如说是他只是在用专业的心理医生来“敷衍”她,骗自己已经尽全力关照她了。
“你很孤独吗?没有人来和你说话。”游作北的声音有些悲伤,显得后悔而自责。
安堂有些苦涩的笑了。
“博士,你愿意陪陪我就很好了,我也不奢求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谦卑,但在游作北听来,安堂那有些谦卑的话语却满是苦涩,像一把刀,刺痛着他作为一个人类的心。
“至少我不用再自言自语........”安堂仿佛要哭出来了。
她的中文相比最初十分流利了,但依旧,没有什么人来和她讲话,因为没有人讲话,她甚至经常自言自语。
这时候,游作北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她会抗拒义体化的继续?
“那稻叶你是因为这些而排斥自己的机械义体吗?”
安堂听到游作北的询问,然后她强作镇定地回答道:
“按照计划,我知道,最后我会变成一台理性至极的战争机器,但我不想在现在就失去作为人的感情与感性,我还没有体验过美好的感情,就要失去.........我好怕,我好怕失去它们,我越是孤单,就越不想失去它们,一旦失去它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让它们回来了。”
安堂说着这些话,她的身体颤抖着,眼泪从她的眼角中落下,泪珠落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打湿了它。
游作北看着哭泣的她,自己却没有任何安慰人的经验,他从小就在理工学科上展现出自己难得的天赋,这点被当时他的老师所赏识,他的老师通过自己的关系,将他推荐给了共和国理工大学的副校长,他在通过了专门的考试之后以优异的成绩直接进入了共和国工业科技类大学的最高学府——共和国理工大学,然后一路跟着自己的导师学习MEMS系统的开发与应用,而“战脑实验”便是他博士毕业论文中提出来并且落地的集大成项目。
这个项目一旦落地成功,那么人类将会在与感染体们的战争中获得不小的助力——一台可以投入任何战场的人形超级计算机,她能使用任何武器,做出最及时、最正确的战争走向判断,而这一切,都将让游作北以及他的团队们青史留名。
他获得了知识,也会获得尊敬。
但代价就是,他获得了孤僻——常年在象牙塔中的科学技术学习让他与一般人的社会以及社交有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都说聪明人最容易孤独,他也确实这样,自从自己专心学业以来,除了研究等学术问题上需要的人际交往,他几乎没有和别的人有正常的人际关系往来,他不会安慰别人,不会察言观色,甚至连一个简单的笑话也像个愣头青一样讲不出来。
他过去的人生中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学习、学习、再学习,并将这些知识变成实际的产物,什么人际关系,什么友情、爱情,他根本不懂,他也根本不需要。
他只需要在科学的高峰中不断攀爬,不断的实现自己在这方面的个人价值,同时也是为了人类的科技发展而奋斗。
但在此时,在他看到面前的安堂那哭泣的模样,他有些后悔自己曾经的孤僻了,他明白很多科学知识,但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让她停止哭泣。
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担心的事发生,自己要用自己的毕生所学来避免这个问题的发生。
“这真的是故事书?”安堂翻着那本红色外壳的书,“这明明只是一本写满了下流段子的小黄书。”她有点难以想象那位面色严肃,十分高冷的游作北博士要这么把这本书里的内容面不改色的念给自己听。
“噗嗤——”她不经意的笑了出来,在思考了一下之后,她觉得比起这本书,拿到这本书准备念起来的游作北脸通红然后尴尬万分的样子更能让自己笑出来。
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将不知道为什么流下来的眼泪抹了去,然后将书,夹在了自己手上。
在发泄了心中的难过之后的安堂,终于回归了常态,同时也对开始经常来找她说话的游作北打开了话匣子,展现出了话痨的一面,经常能将在象牙塔里呆久了,有些呆萌的游作北绕的一愣一愣的,在双方长时间的接触中,游作北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孩子,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据,也不是他完成自己人生愿望的工具,更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会哭,会笑,会忍耐痛苦,也会释放快乐。
她美好着,也理应被人关心着。
孤独的人总是害怕迈出第一步,因为第一步是不确定的,可能大获全胜,也有可能一败涂地。
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得不为了更美好的未来,收起自己心中的伞,稍稍地迈出步伐。
渐渐的,同她和游作北闲聊的人们越来越多,大家都不是什么冷漠的人,只是因为长久的封闭生活,让他们变得不擅长向别人敞开心扉。
但一旦有人架了一座桥,连接了每一座孤岛,那么,群岛连起来,就会变成大陆。
原本气氛冷漠的研究所慢慢的有了人味,食堂里,寒暄声越来越多,要知道,以前的时候,这里的人们都是在食堂几下吃完,然后继续回去工作。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根据统计,效率居然还变高了。
时间流逝了,工程也按部就班的推进下去,而游作北也联合许多研究人员,寻求新的办法,在不破坏安堂大脑中的情感区域功能的情况下,尽量保证原计划的推行,以求在原定时间内增加额外工作内容的情况下也能完成这项工作。
而这项计划,其实是没有被上级知晓的,因为对于上级而言,他们不在乎安堂稻叶这个个体能否继续拥有感情,他们只在乎安堂稻叶能不能成为原计划中的“战争首脑”那样的战争兵器,以便她能早日在“生命线”上进行战斗工作,他们不需要安堂有太多感情,他们只看中“战争首脑”这个项目的效果。
但就算如此,以游作北为首的科研者们依旧选择绕远路,找到新方法,让安堂不是只能作为一个冰冷的“战争首脑”而活下去,而是同时也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继续活下去。
但天不随人,当年南极地区遇到了近二十年来最大的暴风雪,前来给他们补给冬季额外物资的补给船被白色的风暴迷失了方向,同时海面上厚厚的冰盖也延缓了他们的来到,这使得他们没能按照预计时间给实验室送来他们急需的物资。
游作北他们以及整个实验室便陷入了物资难以为继的情况,能源储备开始变少,生活机器人被迫关停,人员补给被一再削减,暖气系统开始只集中供给给给个区域,可以减少的照明用电也一降再降。
但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科研者们依旧拼命工作,在温度一降再降的室内穿着厚衣服也要继续研究。
终于,他们在资源告竭的前2个星期,成功的研究出了可行方案,并打起自己疲惫且劳累至极身躯,为安堂进行了最后一步手术,并完成了测试。
测试结果很成功,安堂稻叶也依旧保有感情。
“好饿,要是有大米吃就好了。”
“稻叶,要是有水稻吃了好了,我想我妈妈给我炒的蛋炒饭了.....”
在饥饿与寒冷中,安堂将厚厚的铺盖盖在了已经穿的很厚的科研者们身上,但安堂的传感器向她显示,她的科研者们的体表温度依旧难以保持,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开暖气或者是给他们吃高热量食物。但最后的电都留给了实验室的电脑们,一定要把数据全部传上去,而食物什么的早就都没有了。
“要是能让南极能有春天,能种吃的就好了。”那名平日里经常说冷笑话的科研者终于不说话了,他随着之前就已经离世的科研者们也离开在了这片寒冷中。
“稻叶,让我看看你。”游作北用微弱的声音呼喊着安堂,他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本就瘦削的脸庞已经饿得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层令人心疼的皮包骨了。
“你就是我这辈子能留给人类的最好的礼物了,等支援到了,你回去了,在“生命线”上,多杀点那些王八蛋感染体.......”他用早已冰冷的手抚摸着安堂的特种金属制成的钢铁身躯,她的金属身躯上那鲜艳的红色,如同火一般,带给了他弥留的温暖。
安堂死死的抓住游作北身上的被子,将他滑下去的手轻轻的放回了被子里,然后把它盖好。
“人哭着来到这个世界,如果能有人哭着送他离开,这也便是幸福。”游作北曾经这样说过。
于是安堂哭了。
她哭着送每一位科研者们离开。
直到最后一位。
她已经哭干了人生中几乎所有的眼泪。
这些人曾经都是她的朋友。
而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操作电脑,在最后一丝电耗尽之前,将数据尽可能的传回去。
她战斗到了最后一丝电力的耗尽,将最重要的数据都尽量传输了上去。
在实验室全体工作人员陨落后第4天,随着雪势的变小,人们终于找到了已经有一半被雪埋住的实验室,他们带着依旧无用的补给,姗姗来迟。
他们发现了最后留在这里的,并持续用自己维持生命的能源给电脑发电,试图发送信息的安堂稻叶,当时安堂的能源储备已经也濒临告急(因为也实验室陷入紧急状态,她的能量没能充满)。
她一直在为这座实验室100多名科研者们、以及他们存在过的地方守着墓,直到救援队发现他们为止。
就算她的能源储备已经快消耗殆尽,但她依旧坚持,将那112人的遗体全部搬上了雪地车。
“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必须要送他们最后一程,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风雪中,几台机械降了下来,上面是另一批科研者,他们将继续前人的实验。
“欢迎来到“战脑实验”的实验室,各位不光是同事,更是朋友,更是家人,为了人类的未来,请各位一起携手共进,共渡难关。”
“我是安堂いねは,中文名叫安堂稻叶,你们可以叫我稻叶,请各位科研者多多指教。”
迎着南极那短暂的春日,安堂对着他们,微微的笑了。
但谁也没看到,她眼角那刚刚流过的泪痕。